假如,只是說假如,假如林唯一沒叫醫療部隊而是真的答應他,絕對會在事成之後被一腳踢開。身份差異如此巨大,她從來不吝做最壞的打算。
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活在一個沒有犯罪侵害風險,科技發達到極點的地方,而她活在一個終日面臨威脅,稍有不慎便會落入悲慘,朝不保夕的地方。
“你快把我搞糊塗了,說得特別厲害,我怎麽不知道。”她本打算拖延時間等保全部隊,而如今她只需要分散對方的注意力,她已經做好打算。
穿梭者搖晃手指解釋,還不忘貶低她幾句,“我需要幫手,兩個人能發揮比一個人更大的作用,這裡頭有太多你不知道的門道和規律了。你真的太顯眼,很多行為都拙劣的不行,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林唯一的雙手緩緩放下,垂在腰側,他的眼神還集中在她臉上,好像已經篤定她會落入囊中。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令她感覺到威脅。
【我很開心】
她露出慣常的微笑,身體微側以掩蓋右手,“的確聽著很誘人,不過你好像非常了解我,我們見過面嗎?我沒有任何印象。”
“這不重要。如果你答應,就交換名字,真名。”這問題引起了他的警惕,他不安地看向林唯一身後,沒有發現她摸到槍套上的手。
他牢牢站在岔路口,仿佛這個地方給了他某種安穩感——往他左手邊那可是死路,除了酸洗塔啥都沒有。
“你沒有叫保全部隊吧?他們動作很慢,你隨時可以發誤報讓他們回去。你想清楚,我現在可沒告訴你任何有用東西,他們要是來了,你就什麽都得不到了。”
我已經知道的夠多了。她皮膚下的冷意逐漸佔據高峰,呼吸已經平複,進而變得漫長穩定。無形之手在皮下抓撓著胸腹,強烈的欲望把她會變得高傲,冷漠,林唯一有生以來頭一遭不想壓製它。
“我沒有叫保全。就按你說的,來交換吧,你先說還是我先說?”
她的眼神不受控地變得充滿惡意,流露輕蔑,腦海裡回憶著她特意記住的幾條飛船法律,現在她可以運用它了。在船員出現無法判斷的異常行為,有可能危害艦船財產和人員安全時,軍事人員有權使用非致命火力製服失控人員。
這裡可是管道間,誰知到你會不會從口袋裡掏出什麽東西損壞物件。
“無所謂,反正你也不可能威脅到我,在現實裡,天眼系統一直盯著咱們呢。就算在這裡你殺了我,你也得償命。”他攥著勳章,肆無忌憚地拋出不知真假的名字,“哈德林,我叫哈德林·塞魯,和聖徒哈德林一個名字。”
名字,又是名字,她頓時後悔,自己應該先說的。
她根本不想知道對方的名字,她本想製服他,等保全把他抓走,讓他們多撬點他的“瘋話”出來,現在她不得不殺他了。
機械噪音延綿回蕩,灼熱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林唯一站在原位,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射擊目標,直接拔槍射擊的準頭可不高。
在哈德林不耐煩地催促之前,林唯一終於下定決心,“這樣的話,我是不是該叫你師傅?”
“哈,聽著不錯,所以你的名字呢?”
“好吧,哈德林師傅,我叫——”她拔出Nova‖型,扣動扳機,“束手就擒!”
激光迸射,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哈德林的右手飛了出去,他放聲尖叫,捂著傷臂衝進左手邊的岔路。斷手落地,
勳章從指縫間飛出,在地上彈了一下,開始旋轉。 林唯一不禁大感失望,舉著槍迅速追上,她瞄準的可是他的腿。
Nova‖型應急手槍的槍身側面有六道充能指示燈,剛才僅僅亮起兩道,威力便已足夠擊毀肢體。她根本不用擔心哈德林在拐角後偷襲,他的聲音沿著通道不斷傳過來,混雜著哀嚎和哭泣。
“瘋子!你這個瘋子,殺人犯!”
林唯一衝過拐角,血跡從金屬格柵的縫隙間滴落在下方管道上,放眼望去形成一條暗色的路徑指示帶,她不緊不慢地跟上。善後的人必須擦乾淨,不然一定會生鏽的。
通道曲折,無法提供射擊視野,但這裡沒有岔路,她不用擔心跟丟。
哈德林慘叫著在前面跑,林唯一不由自主地微笑著追,她完全不操控自己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砰砰地重重踩在格柵上,她想看他跑。偶爾,她能看到他的背影在拐角處一閃而逝,舉槍肯定是打不中的,於是她停頓片刻,保持住這迷人的間距繼續追。
皮膚下的冰冷手指暢快地在她胸腹底下張揚著,她已經飄飄然,感覺到從未體驗過的莫大放松和喜樂,心底所有陰霾一掃而光,身體仿佛也變輕,好像磕嗨了似的。她都沒意識到自己露出笑容,笑得如此純真暢快,而且發自內心。她雙目炯炯,緊盯前方。
我肯定會上癮的。
“你沒路可跑的,立刻站住。”她朝前方大喊。
“去你媽的!”回應她的是斷臂傷者的罵聲,“賤貨,你去死!”
“說話文明點,快停下吧,再跑要失血過多了哦。”
快樂的時光總是這麽短暫,林唯一跑過最後的拐角,通向酸洗塔的門上滿是血跡,哈德林顯然用傷臂撞開了它。她雙手握槍,上前一腳踹開。
大門碰地撞擊後方牆壁,最後的阻礙大開。哈德林蜷著身子躲在房間對面兩套氣動活塞中間,他抱著自己的殘肢,臉白的像紙,製服上的星盟圖案一個接一個染成紅色。
酸洗塔高懸在他們上方,氣動活塞高速運轉,看上去就十分危險。
“趕緊束手就擒吧,雙手舉過頭頂.....雙臂也行,然後慢慢背對我退過來。”林唯一朝他親切地招招手,右手仍然平舉著槍,她深情地說,“他們會治好你,給你一隻新右手的,別怕。”
等哈德林一走離活塞,她就對著他的胸口開槍。
他們後續調查肯定會詢問,她已經連答案都想好了,這家夥似乎藏了武器,她擔心有危險,就先把他打倒交給醫療部隊。要是連星盟的高科技都沒搶救回來,那就是他們的責任,誰讓他們來的這麽慢,她到現在都沒聽見他們的腳步。
哈德林驚恐地盯著她,眼裡流轉著慌亂的思緒,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嚴重失血令他不自覺地渾身顫抖,他忽然看向旁邊高速飛轉,宛若閘刀的氣動飛輪,又陷入無言。
這時,林唯一突然有點不想殺他了,她打算把自己的首殺留給一個重要的人物,而不是這種傲慢的偽人。
媽媽教過她,殺人不對。
其實,她現在也過癮了,身體裡的欲望已經找不見蹤影,這足夠她品味好一陣子,可以開心好多天,她該套用正常人的模式了。
“趕快過來吧,我又不會殺了你。”她平複表情放下槍,朝他伸出手,“不管你究竟怎麽了,醫療人員們會把你治療好的。你看我之前就被寄生了,現在也活蹦亂跳。”
哈德林用肩膀頂住牆壁勉力站起,煞白的恐怖臉龐對準龐大的飛輪,嘴唇嗡動,“狗生的東西,我要弄死你...你等著吧,你死定了.......”
林唯一突然覺得還是一槍崩了他比較好, 她提高聲音,“嘴巴給我放乾淨點,不準侮辱我媽媽。立刻從那邊走過來。”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他的嘴唇顫抖,仿佛喪失了理智,突然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厲聲大喊,“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別!”林唯一立刻舉起雙手蓋住頭頂。
“啊啊啊!!”哈德林發出恐懼的尖叫,一頭撞向氣動飛輪,身體頓時被高速旋轉的機械攪進去,瞬間切成碎塊。酸洗塔室的警報拉響,紅光大作,緊急中斷機械電源。
然而過了幾十秒,飛輪才終於停下,哈德林已經碎了一屋,鮮血滴滴答答地從格柵縫隙間淌下,成為了這裡新的噪音。
林唯一在製服乾淨的後背部分擦擦手,又抹乾淨自己的眼睛。即使她抬手很快,還是有黏糊糊的東西順著頭髮打濕了頭皮,都有些涼了。
她勉強睜眼,看到酸洗室一片狼藉,不禁發出歎息。
簡直像是遭遇了油漆炸彈襲擊,飛輪把殘骸甩得滿屋都是,機械表面全都蓋上濕滑的雜色,還有一截疑似腸子的東西掛在輪軸上,活塞裝置已經完全被碎肉和骨片堵住了。
她原地小跳,拍打掉身上沾染的大塊組織,血腥氣和難聞的味道直衝頭頂,她轉向角落嘔吐起來,生理反應還是完全壓抑不住。
等她吐到第三趟,連酸水都快沒了,保全部隊的人可終於到達。
身為嫻熟士兵的他們看到這片狼藉雖然沒有失態,但每個人都發出了和林唯一一樣的歎息。
這要怎麽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