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莉·楊季。”勞爾調查員的雙眼幾乎能噴出火焰,他重重咬著霍莉的名字,“我需要一個解釋,為什麽麻煩老是主動找上你?”
卡萊爾拍拍林唯一的肩膀替她辯護,“這只是偶然罷了,霍莉已經做的很好。”
“偶然,意外,怎麽什麽事情都發生在她邊上?”
卡萊爾嗔怪地抱怨,“你不是都看過錄像了嗎。隕石,你發給他了吧?”
“勞爾調查員已經接收到我發送的錄像。”
水已加熱完畢,林唯一撓著頭髮,又躺在清洗儀配套的椅子上,感受溫和的水流把發絲再度打濕。
她已經洗了三次頭,頭皮還是癢得厲害,或許是心理原因。卡萊爾建議她把頭髮先剃光,發絲複生到這個長度只需要一周,可林唯一擔心那邊的自己也變成光頭,寧可多洗幾次。
“你是想說每個靠近她的人都要麽神志異常要麽被寄生嗎?我不接受這種答案!”
“你可以不接受,調查員,但她對羅森的死不應該負責任。”卡萊爾抱著雙臂,回避勞爾從投影屏對面瞪她的眼神,“好吧,我承認,她是有那麽點失態,但她的情況是軍方內部認同的。況且你也看到了,該正經的時候她還是很正經的,她都勸他離開危險地帶了,是他自己跳進去。”
林唯一舉起手,用乖孩子的語氣插話,“我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艦隊法律。”
“對啊,她壓根沒有違反規章。”卡萊爾接道。
“你,還有你...”勞爾在投影對面挨個指著她倆,“我早晚會調查清楚的。”他氣鼓鼓地關閉通訊,消失在空氣中。
卡萊爾笑著抬起手,林唯一同她擊掌。
“行了,好姑娘,這是最後一次洗頭,我這周的循環水配額都要被你用光了。”卡萊爾從清洗儀旁邊離開,坐在醫療床邊看她——把這東西從醫療室的雜物底下找出來廢了卡萊爾好一番功夫。
“好吧,再癢的話我就考慮剃頭。”
“不過,霍莉,你跟我說實話,你真的不知道羅森為什麽突然發瘋嗎?他前幾天行為都很正常。”
遠行X號上的治安員們翻來覆去問話完,把這些東西全都合並交接給勞爾並離開後,卡萊爾已經問了這個問題三四次,她真的很在乎這起事故。
而且林唯一感覺,比廢星基地的意外,卡萊爾更在乎這次的事情。
“還是那句話,我真的不清楚。”林唯一想要搖頭,但這樣會讓水流進耳朵,機器正衝掉她頭側的泡沫,“可惜我第一槍沒打中他的腿,不然他就不會死了。”
“恩......”卡萊爾輕輕擺著腿,若有所思地,“好吧,也沒關系,不過這趟航行意外可真多啊,不是嗎。”
“只有壞事會接二連三的。”林唯一盯著天花板,現在已經很晚,等下就得直接休息回那邊去了。她迫切需要確認哈德林的生死,對於他的尋死,她有太多疑問——希望他沒有在名字上撒謊。
“說得對,我先回去休息了,你走的時候把燈關一下。”卡萊爾打著哈欠,伸展胳膊站起,她今天也跟著林唯一跑來跑去,應付問訊善後。
“今天辛苦你了。”
“沒事,咱們是朋友嘛。”醫療官擺著手走出門,差點直接撞上站在門外的一個人。
林唯一躺在清洗儀上看到那是一名軍方人員,面色陰沉。卡萊爾顯然認識對方,驚訝地掩著嘴感歎,“哦,您親自來了?”
“我當然得親自來,
你......”看到屋裡還有其他人,這人才生硬地改口,“我已經在訊息裡說的很明白,我不可能接受那些拙劣的借口,我要所有物品的使用明細。” 林唯一按下機器的暫停鍵,水流停了,她擰著頭髮坐起來,“出麻煩了嗎?”
“沒事,親愛的,只是一些小問題。”卡萊爾衝她抬手,“我們借一步說話可以嗎,上尉。”
“我正有此意,希望你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否則你免不了停職調查。”
“不用那麽嚴肅,上尉。”男子往外退開,卡萊爾神情柔和地走出去,伸手緩緩搭在他手臂上,“我相信我們很快會達成一致的。”
“注意你的言行,醫療官。”上尉板著臉甩開她,卡萊爾則面不改色,門在他們身後關上,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唯一緩緩躺了回去,讓機器繼續運行。醫療室內陷入安靜,只能聽到水流汩汩。
她滿心都想趕緊回去寢室休息,這才是重中之重。
...
黑暗,寧靜,無夢的空洞。
林唯一醒了。
她蘇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信標,在新聞頁面翻找,試圖找到哈德林的名字。略過十幾條陳年舊事,竟然一無所獲。
如果在對面死去並不會在現實同步死亡,他要是還活著的話,會不會找上門來?
這是不是說明我在對面死掉也沒關系?
她立刻陷入強烈的焦慮和懊悔,不自覺地又開始啃手指。
當時應該快點追上去把他放倒的,現在可麻煩了......
賴在被窩裡半夢半醒躺了許久,門外叮叮當當的嘈雜將她驚醒,林唯一套上睡衣躡手躡腳挪到臥室門邊打開一條縫,看到柳敏和兩名裝修工在廚房交談,地上散落著包裝殼。她關上門已是手腳冰涼,窩回被子裡直等到動靜小下來,確認陌生人離開才走出去。
廚房已經大變樣,廚藝機不見了,烹飪台換回了古舊的天然氣灶台。自從分期買下廚藝機和配套系統以來,她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這樣古老的烹飪設備了。
“今天不是周五嗎?”林唯一問。
“是啊,我請假回來看著他們裝,下午還要上班的。”柳敏的聲音悶悶的,她戴著口罩和手套擦拭台面,一手還拿著清潔劑,“把你吵醒了嗎?”
“我早就醒了,為什麽換掉廚藝機?”因為她們交不起月費,廚藝機已經很久沒有更新,做出來的永遠是那老幾樣,但這就足夠了。
“同事告訴我的小道消息,過幾個月開始要強製交月費,不然就停用機器。還是趁早賣掉比較好,到時候再換回來就虧了。”柳敏對著一處汙漬猛噴清潔劑,用力擦了一陣才發現那是條刮痕。“以後你來負責切菜洗碗,媽媽做菜。”
“好的...”林唯一縮著脖子咕噥著,有些不適應,她不喜歡換掉舊東西,“公司裡還有什麽新聞嗎?”柳敏工作的地方同一些巨頭公司有密切合作,因此消息向來靈通。
“我想想......V維好像要買下三不管。”
“那不是片破產地嗎?”曾經有好幾家接近巨頭規模的公司看中三不管地帶的區位,想要將其收納開發,結果悉數被這片土地拖垮。最終無一例外,全都變成幸河區人們津津樂道的趣聞。
“可能有什麽更好的開發計劃...你要吃早飯了嗎?桌上是餡餅,熱一下就能吃。”
“我自己弄吧。”
林唯一提著紙袋到微波爐前,轉動旋鈕,蹲在母親腳邊等食物熱好,柳敏還在忙清潔。
“是什麽味道的?”
“橙子。”
“好耶。”她有氣無力地歡呼,滿心都是哈德林的事情,如果他沒死,至少證明在對面死亡並不可怕,倒讓林唯一安心不少。可這也意味著她的生活多出了一個巨大隱患。
他那麽大膽地跑到管道間來自投羅網,或許是因為身後有著夥伴?他們會不會知道她更多的底細?艦隊裡難道還有一個穿梭者組織?
現在想來,她當時還是太急了,光顧著玩,什麽都沒考慮。
“怎麽沒精打采的?”柳敏低頭問。
“做噩夢了。”
微波爐發出“叮”一聲,圓餡餅就是早中飯了。
最喜歡的橙子果醬今日也顯得索然無味,林唯一吹著食物冒出的熱氣,不甘心地反覆刷信標,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找什麽。
等她在袋子裡再也摸不到小圓餅時,頁面上突然彈出一條最新新聞。
【就在剛剛,羅北工業區發生一起重大生產事故,在普羅旺斯機械加工廠的生產車間內,管理主任哈德林·魯伯在檢查組裝設備時,因未佩戴防護裝備被意外卷入設施,經急救人員宣布搶救無效死亡。】
【加工廠負責人表示, 此次事故屬於因個人疏忽導致的生產事故,公司後續將就停工損失和設備損失費用向死者家屬提出索賠。】
【更多消息請繼續關注......】
林唯一慢慢往下劃動,還沒有能通過淨網篩選的評論,她嫻熟地轉戰私人新聞平台,果然看到一名羅北區工人發出的小道消息,還配著一張血腥的圖片,裝配器傳送帶的每條機械臂都沾滿了血。
【完全是自己蠢死的,裝模作樣來檢查,進去之前也不斷電,等休息時間一結束自動開工,跑都跑不出來。全廠停薪休息兩天,好死。】
這條信息的回復裡則是一大串沒營養的【打擾莫怪,逝者安息】。
林唯一關掉信標,把餡餅包裝紙收拾好。
她應該安心嗎?不對,事情變得更矛盾了。艦隊的審訊有這麽恐怖,以至於哈德林不得不投機器自殺嗎?
就他那副樣子,完全不像會因極端而尋思的人,難道他是受傷後,精神錯亂下做了錯誤決定?
在對面死掉,在現實裡也會死掉,那他鋌而走險是為什麽呢?管理主任也不是個小差事,他竟然不滿足?
還是說這完全是另一個人?可是死相......
她越思考,眉頭就皺得越深。
柳敏已經清理掉裝修留下的髒汙,灶台的外包裝散落的到處都是,她疲憊地癱坐下來,趴在桌上刷起信標。“工業區又出事故了。”
林唯一也趴下來統一姿勢,把臉埋進雙臂臂彎,“我看到了,真可怕。”
“叮咚!”
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