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的提示音將她從閱讀中帶出來，她很容易在專注做事時沉迷進去。

　　“隕石”投影出鬧鍾圖案，現在是基地標準時間13時，正好是午餐時間。林唯一放下閱讀板整理思路，看了這麽久的文字資料，她的頭腦昏沉，得緩一緩。

　　隕石操控牆體內的機械臂將空杯子收起來，“我從未見過你對條規有這麽大的閱讀興趣，林。”房間已經恢復正常，狹窄但五髒俱全，不光日常設備都在牆內，甚至浴室也可折疊隱藏。

　　“偶爾才需要看一看。”林唯一推開烘乾器，手指插進頭髮抖了抖，發間暖烘烘的。高科技就是好，真想在家裡也裝上這東西。

　　“你以前說《陸地作戰守則》和《艦隊法律》是很枯燥的東西，《AI助理使用手冊》更加多余。我想得更新對你的模式評定，免得話不投機。”

　　AI助理把閱讀板豎起來挨個收好，桌子也收回牆內。林唯一沒仔細聽它的碎碎念，她翹起雙腳放在床鋪上，掰著指頭盤算要點。這裡的法律規章和她的已知常識相差不多，需要記憶的也就是幾條特殊內容。

　　只要不過激，應該沒什麽問題。她得出結論，打了個哈欠。以前做夢的時候沒在乎過時間，現在看來清醒夢真的好久，已經長到足以消磨掉新鮮感了。

　　“那些都沒有查到嗎?”她問AI。

　　“基地資料庫未查詢到‘奧坎語’的詳細條目，這只是一種被列入少數語言的小語種，常規數據並沒有包含其歷史資料。其他的多個待查名詞同理。”

　　林唯一並不意外，得不到解釋十分正常，她也安心不少，不能指望夢中的一切都面面俱到。

　　“那就去吃飯吧。”她起身到門口，門邊鏡子上倒映出霍莉的樣貌，經過洗漱收拾已經煥然一新。鏡子邊緣彈出日程表，14時寫著“護衛科考人員”。

　　這幫人來這裡是做什麽的?因為這不是要緊問題，她此前並未考慮。她目前只知道霍莉是個陸戰士兵，可在這方面，她是個徹徹底底的門外漢。真到了上場時候，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走一步看一步吧。

　　門滑開，外部走廊在燈下泛著白光，完全看不出幾個小時前破敗的痕跡，她正欲尋找地圖去吃飯，便被助理叫住。

　　“霍莉，你的投影器。”

　　林唯一心虛地折返回去，“忘記了......謝謝提醒。”

　　隕石一如既往的貼心，已經把U形的金屬儀器描紅。投影器是掛在脖子上的設備，之前來敲門的那人脖子上也有一個。自動完成適配後，隕石的形象和語言翻譯直接投影到了她視野內。

　　她在空中試探性劃了幾個手勢，研究怎麽調出菜單界面，便又往外走。

　　“霍莉，你的槍。”

　　“來了——”

　　“應急手槍內含隨身AI的固定儲存硬件，如果你需要的話，請不要忘記帶上我。”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激光手槍，塞進腰間槍套，佩戴這東西怪膈應的。

　　再度站到房間出口，林唯一等著隕石三度喊她，伸手向房門感應器。

　　門滑開，外面有一個陌生人。

　　事實上，無論基地裡的誰，對林唯一來講都是陌生人。

　　眼前的男子臉旁標著“地表研究基地工程隊馬丁”的字樣，但讓林唯一真正在意的是，他毫無禮貌地直勾勾盯著自己。

　　她最討厭沒禮貌的人。

　　古怪的寂靜持續了幾秒，她先開口了，

不滿令她大膽起來，“有什麽事嗎?”　　“霍莉...”馬丁有些生硬地說著，每一句話在她眼前都有字幕，令眼前的場景像極了遊戲，“調查發現脈衝爆發的位置就在這附近，你有目擊到什麽嗎?”

　　怎麽可能會有。“沒有，麻煩讓一下，我要去吃飯了。”

　　林唯一從他旁邊擠出去，順著走廊大步往前，等她走到拐角處心虛地用余光向後觀察，馬丁已經不見了。

　　她花了幾十秒調出地圖，果不其然，她走反了。

　　食堂裡人員稀少，這裡陳設平凡，幾乎看不出科技感，廣播重複播放著高能脈衝導致合成機損壞，餐食質量下降的公告。

　　應付掉幾個日常問候，她找了個窗邊單人座位以免被搭話。傳送器把一盤灰白色糊糊和一根青色半透明方條放到她面前。她可算明白了這裡人少的緣故。

　　林唯一打算看會兒風景，發現窗戶需要手動打開，目前仍是灰色的不透明狀態，整個食堂也只有她坐在窗邊。帶著一些不解，她伸手按在窗上，玻璃逐漸變色，露出一片色澤單調的世界。

　　石頭，石頭，還是石頭，所望之處了無生機，這些怪石形狀奇詭，混亂中似又蘊含某些規律，一直延綿到扭曲成弧形的地平線。隕石給她看了這裡與宜居星球的環境指數對比，這顆星球體積極小，大氣的稀薄和水的缺乏令生命無法存活。

　　這片純粹的死亡令她聯想到人們對末日的描述，視野邊緣能看到基地的其他部分，外牆上塗裝著“科研基地”字樣。

　　這種景象和慘不忍睹的合成食物倒有些般配，她鼓起勇氣叉起方條嘗了一口，口感像是軟木頭，纖維卡在齒間，味道淡得連微甜都算不上，隻勉強能下咽，可她真的不想吃第二口。

　　“這裡真的值得研究的嗎?”

　　眼前彈出一張圖表，“此次任務總共已經進行了二百五十天，主要目的為‘對星脈衝武器滅殺效率和後續影響的分析調查’，目前任務已經接近尾聲。今天是你登陸後的第50個工作日。”

　　林唯一邊聽它介紹邊舀起糊糊，灰白色的粘漿裡漂浮著不知名的圓形顆粒物，她把杓子送進嘴裡，不禁皺起眉頭。味道難以描述，甚至無法評價究竟難不難吃。嚼著韌性十足的軟顆粒，她萌生出恐怖的猜想，這該不會是麥片吧。

　　“該星球的定義為‘廢星’，泛指無開發價值的星球。星球上密布著危險寄生體的休眠化石，經過高能脈衝衝洗，目前已經降至最低危險等級，但仍有風險存在......”

　　“高能脈衝是類似電磁脈衝的東西嗎?”

　　“可以這樣做簡單理解。”

　　“什麽東西能產生之前轟了基地的脈衝?”

　　“高能脈衝被廣泛應用於星盟的所有武器裝備，你最熟悉的應用范例應該是Nova激光‖型應急手槍——”

　　“明白了，麻煩你繼續講任務。”林唯一開始揉太陽穴。動靜好大的自殺，被查到我頭上該怎麽辦，得趕緊查查他們這裡自殺既遂犯法嗎。

　　她查到的答案是不犯法。

　　執行任務的時間很快到了，林唯一繞了好多彎路，才抱著頭盔匆忙跑到集合處。氣密艙門外已經站滿了人，一隊工程人員帶著維護機器離開， 給他們騰出艙室。

　　不少人朝她張望，那副等她靠近就準備打開話匣子的樣實在嚇人，她便照著隕石給的說明書戴上頭盔，把它和簡便太空服連接好。頭盔內亮起小燈，外部的人聲悉數變成模糊的嗡嗡作響，世界瞬間安靜不少。頭盔從外側看來不透明，她能裝作在忙。

　　出艙乘員足有十幾個，大多是研究員，還有霍莉這樣的保衛人員。雖然她不理解沒有外部危險的地方為什麽要保護，但她不打算當特例。

　　即使她已經躲到最角落，卻還是被人找上了。“今天不打頭陣嗎?”另一個已經戴上了頭盔的士兵來和她打招呼，通訊器裡的聲音聽著很中性。

　　“偶爾也殿後一下。”

　　“你不是最愛搶著開門嗎，上回還和我爭呢！”那人拍了她肩膀一下，“那今天可就我來了。”

　　氣密艙入口打開，那名隊員搶跑進去，其他人魚貫而入。

　　霍莉的朋友真多。林唯一感歎，她跟在隊尾，面朝出口站好。氣密艙原本寬敞，站進十幾個人後變得擁擠不堪，仿佛高峰期的電梯轎廂。

　　袖子在太空服裡卷了起來，但現在已經沒時間處理，艙門已經在她面前關上，系統開始例行減壓倒數。

　　我這還是第一次上太空。林唯一盯著因手套變大許多的手掌，突然意識到。不管是現實還是夢裡都是，我應該激動吧?

　　“霍莉，你的心率在升高。”

　　林唯一笑了，她知道隕石會看到。

　　“是啊，我——”

　　氣密艙突然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