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母女倆躺在沙發上度過既互相陪伴又彼此忙碌的時光,直到林唯一感覺到沙發那頭的晃動,才從信標上抬起頭來。
柳敏已經在門口穿鞋,她將公司的密匙塞進挎包,另一隻手還捏著識別面具。林唯一撐在沙發扶手上探身往外看,沾了一手皮沙發脫落的乾皮,“媽媽?”
“公司有點事,叫我過去。”
“太晚了,車站都關門了。”即使信標上有時間,她還是習慣性看鬧鍾,現在已經是八點半,天已全黑,幸河區的夜晚向來不安全。
“我叫了飛的,車馬上到。”柳敏踩進高跟鞋,轉頭看到女兒已經從沙發下來,跑過來張開雙臂。
“路上注意安全。”
林唯一同母親擁抱在一起,她經常這樣做,柳敏也並不意外。
女兒比她高出很多,她的腦袋只能靠在女兒胸口,柳敏輕輕回應了擁抱,拍了拍女兒的背。“我可能回來很晚,你早點睡,不用等我。”
“嗯。我愛你,媽媽。”林唯一放下手,期盼地望著她,像個小孩子,“你愛我嗎?”
“當然了。”柳敏笑了,笑容帶起她眼角的皺紋,她壓下門把。
“你沒說愛。”女兒認真地看著她,這孩子又較真了,每次都要來這一套。
“當然愛你。”關門時柳敏回望向屋內,女兒在昏暗的玄關裡站著,腳下長出逆光的漫長陰影,“早點睡。”柳敏關門,踢踢踏踏地踩著高跟鞋下樓,車已經到了。
柳敏走後,屋裡變得很安靜,林唯一回到沙發上坐下,看著前方的空牆壁發呆。
信標裡,節目主持人在歡快的背景音樂中又叫又喊,嘈雜的響動卻分外凸顯寂靜。林唯一沒有看節目,她把耳機也摘下來,裡頭仍然傳出人們的尖叫,只是已經細微到分不清是因歡樂還是恐懼發出。
好無聊。
唯有她一人的家裡,明亮的燈光勾勒出無數陰暗角落。母親走後,它就來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那是一種冰冷的物質,無聲地在寂靜中包圍她。無色無味,無形無影,你甚至無法接觸到它,如同世上最輕薄的紗。它會悄悄落在頭頂,其余部分柔順地滑落,直到蓋住你的臉龐,蒙住口鼻,便驟然變作裹屍布。
好無聊。
林唯一的頭腦很清醒,她清楚地思考,反覆思考她的無聊,空虛在她胸口挖出大洞,每一次氣流經過時都會呼呼作響。頭頂燈光大亮,信標的投影還在牆上繁亂變色,把房間晃得如同萬花筒,但在她眼裡一切都已經黯淡,它們的顏色中失去了某種性質,失去了情緒和意義。
她從沙發上起身,從廚房的牆上摘下剪刀,走向衛生間,燈亮了,她關上門。
她撐住洗手台,小心翼翼地抬頭,抬眼用余光看鏡子,鏡子裡站著一個人,她們像是隔著水,或是都淹在水裡。不然周圍為何會如此壓抑,令人喘不上氣。
對面那個樣貌平凡,為了節省打理頭髮的精力隨意扎著馬尾的人是誰?
好無聊。
她開始思考,開始自言自語,她們開始講話。
隨便去找一個人吧。馬上就會被發現的。
爬到樓頂去吧。救援無人機的動作太快了。
坐在淋浴間把自己切開,這樣也比較好打掃,水一衝就什麽都沒了。她付不起死亡罰金。
林唯一打開信標,查看自己的積蓄。加起來也不夠。
可是現在不去死,
就來不及了。 她在深沉的水中抬頭,看向鏡子對面。在對面人的眼眸深處,她聽到了一陣微小的,求助的呐喊。
我不想死。
鏡子裡的人的雙眼把她帶出了深水,她合上剪刀,盯著鏡子裡的林唯一。
還不是時候。
她準備把剪刀放回原位,一陣虛弱的顫抖卻傳遍全身,她的手剛碰上衛生間的門把,異物上湧的感覺便令她迅速轉身,趴在馬桶旁嘔吐起來。
她吐得厲害,幾乎喘不過氣,胃一直在翻湧,喉嚨像是砂紙般粗糙,當她抽紙擦嘴的時候注意到異常。紙上有紅色的東西,但那不是液體,反倒像糨糊一樣粘稠。
有什麽地方不對。林唯一把紙團起來,她看了眼馬桶裡的東西,粘稠的玫紅色中,夾雜著大量的深色顆粒物。她晚飯可沒吃這個。
鏡子裡的她口鼻處殘留著同樣的泛紫的玫紅,好在不難擦乾淨。
她把所有的紙團扔進馬桶,放下蓋子衝水,衝了兩三遍才停下。混亂的思緒在她腦內遊走,這幾日的異常遍歷眼前,而最大的異常還並非那些異物。林唯一抬起自己撕得流血的指尖看了片刻,輕輕按壓傷處,沒有感覺。
一向怕痛的她咬咬牙,轉開腦袋,把手臂對準洗手台邊緣錘了下去。
她都準備好哀嚎了,但即刻發覺一點也不痛,便悄悄睜開眼睛,胳膊都撞得變色了。她揉著受傷的那部分,突然想起自己可以用掐來確認,立刻後悔不已。她在另一條胳膊上掐了下,有觸覺,卻沒有痛覺。
真是匪夷所思。她趴在鏡子前面掰開眼皮看了看眼球下方,幾乎沒有血絲,也沒有黃色斑點。除了這幾天一直在做關禁閉的噩夢外她休息的都不錯。
眼睛沒有發現異常,瞳孔也沒有放大。
我沒嗑藥吧?她仔細回憶起這幾天的飲食,全都是廚藝機做的,食材也都是老店家送貨。她大聲背誦了一下伊哈爾史詩的第五篇章,朝聖者們在暴風雪過後面見聖山的部分。
記憶很清楚,也沒有出現幻覺,衛生間裡沒有多出或者少掉什麽物件。
幸河區今年到處在宣傳不要嘗試年輕人裡流行的“掃星星”,可她這種不常出門的潛在犯在這裡認識的人屈指可數,也沒有機會接觸到什麽可疑藥物。
維安局的人比毒販還想看到她走歪路,他們想得美。
最匪夷所思的答案也被成功排除, 她關上洗手台的下水出口,把嘴裡殘留的東西都漱出來觀察。玫紅色的物質在水裡仿佛顏料暈染開,透出暗沉的雜色,那些顆粒物則大小不一,顏色也存在細微差異,有的性質堅硬,有的一捏就粉碎,聚合起來令她聯想到海邊的灰色沙子。
她把這些東西悉數衝進下水道,用清潔劑擦遍台面,再檢查了一次馬桶,洗手結束。
林唯一回到了沙發專屬座位,把信標聲音開大,假裝自己在看——即使家裡並沒有天眼攝像頭。
她用舌頭在嘴裡搜尋,牙齒沒有缺損,咽喉可以排除,如果這些東西是從腸胃裡出來的,她又不是超人,就算不痛也應該死掉或者暈厥。
變異了?林唯一站起來伸展了幾下,跑跑跳跳,還是虛得不行。
她不打算在信標上搜索這種東西,會被網絡監察注意到的。只能靠她自身的學識去尋找答案。夢裡被關禁閉已經夠慘了,現實裡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
保險起見,她關燈回去房間,把書架底下藏著的遺書抽出來掃掃灰。拿橡皮擦掉幾個關鍵詞,用鉛筆把死因那部分改成“疾病纏身”,最後再原封不動塞回去就當完成。
假設自己真的暴斃,之後的邏輯鏈也已經布置完畢,不用擔心留下什麽未解之謎。這種布置好結局的感覺讓林唯一安心下來,平靜到幾乎稱得上安逸。
她沒心思再看無聊的節目,探尋真相這種事還是留給科技發達的夢裡好了,隕石知識淵博。
抱著這個想法,她成功失眠了,並且失眠到了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