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烏鴉飛翔在的夜色中。
這是一個可以用濃鬱來形容的夜晚,夜色黑得就像是一個畫家往大塊的絹布上潑了一層墨,墨水順著絹布流下來,吃掉大片的雪白,直到整片絹布都被渲染成或濃或淡的黑色。
烏鴉撲棱著翅膀,飛得很低,幾乎是貼著濃密的枝椏在飛行;飛得很快,好像一支離弦的利箭衝破陣陣狂風。
飛過這片樹林,它撲棱了一下翅膀,拔上高空,遠處的火光照亮了它的眼睛。
熊熊烈火灼燒著大地,雙方的呼喊震耳欲聾。一片片燃燒著的箭雨在空中掠過過,宛如神話中記述的神祇滅世時的流星火雨。
整片土地上到處都是火焰的輝光和流動的血液。透過升騰的火苗,一張張布滿灰塵汙垢與血跡的臉龐被灼熱的空氣扭曲,瘋狂的嘶吼穿透了幽暗的天空,讓人難以看出他們原本的樣子。
漆黑的絹布盡頭,染上了一線橙黃與血色構成的顏色漸層,遠看美得就像是一幅畫。
一幅描繪死亡的畫。
這不是一場公平的對決,是一面倒的屠殺。一方訓練有素,編制整齊,踏著戰陣穩步推進。另一方陣型散亂,慌不擇路,像是被食肉動物嚇到的鹿群。
很快,戰場中心,一方已經只剩下了十余人,數百倍於他們的敵人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他們擺出圍剿的圓型陣,緊緊地盯住圈中的獵物,好似圍獵進行到最後一步的狼群,接下來只差一口咬斷獵物的咽喉。
圈中一側,一位蓄著八字胡的壯碩男人踏步走了出來,他穿著和周圍人一樣的製服——深藍色的大衣,袖口與扣子都以銀色的勾邊裝飾,細看的話,還能看出勾邊上有細密繁複的花紋。左衣襟的銀線又沿伸出來,在胸口處編織成了一棵繁茂的小樹。唯一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左胸那棵銀色的小樹上纏繞著一圈藤蔓,小樹的枝椏也稍少些許。
他掃過被圍住的人們,黃褐色的眸子定在其中一個人的臉上,八字胡微微翹起,露出一絲微笑。
被他盯住的那個人是個年輕人,但飽經風霜的他極其疲倦,看起來應該比實際年齡要來的老。長年不見陽光的皮膚慘白發青,臉色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死人,臉頰內凹,骨相突出,深陷的眼窩還帶著濃厚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睛又很大,突出的眼珠讓他看誰都像是在瞪著眼睛,以至於看起來精神不太穩定。
:“沒想到過來抓一群耗子也能碰到‘無信者’,真是眾神眷顧。”八字胡微微上揚,露出底下潔白整齊的牙口,在黑夜中白得簡直有些晃眼。
被他稱作無信者的年輕人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話,只是半閉著眼,低著頭,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八字胡笑意褪去,眯起眼睛,對手這副無視他的態度讓他很不舒服,特別是這個家夥已經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保持這樣的淡然實在是讓人難以感受到勝利的喜悅。
八字胡決定快速結束這一切。
:“你知道嗎……”就在八字胡手中亮起微光時,年輕人突然開口了。他抬起頭來,臉面向了八字胡,但他漆黑的眼睛看起來完全沒有聚焦。八字胡聽著他低沉的聲音,看著他沒有聚焦的雙眼,隻覺得汗毛直豎。年輕人雖然把眼睛對準自己這邊, 但好像根本不是在看自己,他的眼神直接穿了過去,盯著更遙遠、更神秘的某個地方。
:“我不想殺人……一點兒都不想。
”年輕人還是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盯著八字胡,他的語速很慢,聲音也很低,但是八字胡這邊的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就好像有人把這些字塞進了他們的耳朵,再順著耳朵進到了腦子裡。 年輕人的眼神突然開始聚焦,好像在良久的沉思中終於醒了過來,他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八字胡:“殺了他。”
話音剛落,八字胡立刻警覺起來,他全身散發出一陣強烈的紫色光芒,預防著包圍圈的突圍,同時也注意著身後的突襲。“難道外面還有埋伏的敵人?還是說他只是虛張聲勢?或者準備殊死一搏?”
八字胡心思百轉,就在他做出戰鬥準備時,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八字胡瞪大了眼睛,朝地面上倒去,模糊的視野中,他看見了少年那張冷漠的臉。
全場寂靜了下來,八字胡抽搐著倒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抓住心口,胸口上那棵銀色的樹苗幾乎被他撕了下來。
:“現在......”少年不再看倒在地上掙扎的八字胡,他的眼神再次空洞了起來,掃視周圍人臉上複雜而驚恐的表情,少年低聲呢喃起來:“你們可以開始逃了。”
深沉的夜色中,充滿硝煙與怨魂的戰場上,少年感到了難得的平靜,頭頂群鴉環伺,他坐在堆疊成高塔的屍體上,眼神空洞,注視著遠方,喃喃自語,接受著無形之物的朝拜。
好似黑夜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