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到。

　　佔據著腦袋瓜的空白貪婪地吞噬。

　　做不到，到頭來就只能放棄，衛幕說的對，半途而廢的拯救比一開始就選擇漠視更殘忍，我真想拯救嗎?拉米婭說的對，因為我破壞了她好不容易構建起的平衡，哪怕此種平衡並不意味著拯救，卻能讓她心懷虛無的希望。

　　為什麽看不到、聽不到，是逃避嗎?

　　應該是吧。

　　破壞了一切，又逃避一切，我還真是習慣了弱者的做法呢。

　　身子像被拋離的重物，朝著絕望的深淵墜落，這是無底的深淵，由弱小滋養，由逃避縱容，只能一直墜落，哪怕生命消逝，切換成靈魂的狀態依然不停地墜落。

　　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就該如此，我必須為犯下的罪過承擔責任。

　　拉米婭呢，她是不是也將被殺?

　　是我錯，因為我的一廂情願，不，說到底只是任性，明知做不到卻要逞強，最終淪為一文不值的笑話。

　　真要存在如果呢，真能改變想改變的一切呢，但我是弱小的，就連約瑟夫都無法戰勝的弱小之輩，我想變強，可動彈不得，沒有疼痛，沒有冷，只是朝著未知墜落。

　　我在期望什麽，是觸底之後的撞擊，再化為粉身碎骨嗎?怕就連這個資格都沒有。約瑟夫就要下殺手了，圍觀的村民還有武士甚至覺得死亡對拉米婭或許是解脫，陸昱猜測的沒錯，他們都知道約瑟夫強加於拉米婭的折磨，他們知道這是殘忍的，但他們也覺得拉米婭能得到這樣的生活也算奇跡，死了更好，拉米婭能借死亡去往更好的地方，那裡沒有饑餓沒有譏諷或毆打，那裡的她或許能像真正的女孩子快樂的活著，那裡應該也不會有讓她變作怪物的醜陋鱗片，她可以自由的奔跑，想笑就笑，真正的笑，那裡的她是美的，是愉悅的，更是幸福的，那裡的她甚至是被神明呵護的。

　　圍觀者都開始期待即將到來的死亡，他們不想再充當這場鬧劇的看客，他們想快些結束掉這一切。

　　當然有人怨恨陸昱打破了平衡，但也因為陸昱不合常理的做法加速了拉米婭的死亡。

　　聖光村上空飄蕩著圍觀者的祈禱:殺了拉米婭，結束她的痛苦，讓她自由。

　　“不再向我求饒了?”約瑟夫獰笑著，如不能以人設讓自己變為他人眼中更好的自己，就借助最為簡便的方式，利用手中的權勢，毫無保留地，更肆無忌憚地使用其權勢。

　　拉米婭笑著，她的笑有著某種力量，“陸昱就要死了對嗎?”

　　“到現在還要在意那條蛆蟲嗎，你該多擔心自己才是，回答我，你就這麽想死?”

　　殺了拉米婭，讓圍繞著拉米婭的一切結束吧，我們受夠了充當看客，我們受夠了拉米婭的醜陋，更受夠了因她滋生的糾結，就把一切都托付給神明，約瑟夫大人，請結束有關拉米婭的一切。圍觀者的祈禱化為某種看不到卻能感知到的神秘力量，約瑟夫的殘忍瘋長，“你就要死了，卻仍惦念那條蛆蟲?”

　　“陸昱是愚蠢的，我該恨他，但又無法不為他的決心動容，他的確想救我，只是自不量力，他也是該被拯救的對象。”拉米婭笑著，她的笑變得不同，越發放肆起來。

　　“你是繼承了他的嘴炮不成?”

　　“我就要死了，死亡終於眷顧我了，好累，感覺一直在泥濘中掙扎，既怕被泥濘吞沒，又期盼能有一雙手，就這樣的，”拉米婭抬起手來，此時已沒了陽光，夜幕遮擋了能帶給她溫暖的陽光，

拉米婭尋找到了陸昱，他像屍體般躺在遠處，“就這樣慢慢的伸向我，最好能把我從泥濘中拽出來，我以為再也等不到了，不會有人朝我伸出雙手，我錯了，哪怕是最被人唾棄的存在，哪怕是就連你也無法戰勝的存在，名叫陸昱的傻瓜還是這樣做了，我堅信他是想拯救我的，不是來自神明的憐憫，不是來自光之聖女的接納與包容，他只是陸昱，自不量力的陸昱。”　　約瑟夫有些怕，名叫拉米婭的小怪物正發生著改變，“你一定是被那條蛆蟲傳染了，你也患上與他相同的病症，需要我為你診斷嗎?”

　　“不需要，我知道自己患了什麽病，哪怕就要死了，希望卻眷顧了我，只要活著就一定能等到願意拯救我的好事者，他叫陸昱，你聽到了嗎，真正想拯救我的是陸昱，如果他就要死去，那我陪著他，約瑟夫大人，你戰勝了陸昱沒錯，但你是弱小的，聽到了嗎，你才是弱小的那一個。”

　　約瑟夫狠掐拉米婭的脖子，拉米婭就要窒息了，但她仍微笑著，“終、終於等到了……”

　　“你說什麽，我聽不到。”

　　“希、希望……陸昱給的……”

　　“他就連自己都無法拯救，又能給你什麽！”

　　“比任何存在都、都珍貴的希望，約瑟夫大人，你對未來懷有希望嗎……”

　　“還亂說，好啦，就先結束掉你，再結束掉那條蛆蟲，你該感謝我，你們或許會在地獄重聚，到那時再侃侃而談你們的希望。”

　　拉米婭掙扎著，直到能再發出聲音，“如果我的人生就是為此刻，無憾了，再沒有遺憾了，陸昱大人，對不起，不要責怪自己，聽到沒有，”拉米婭呼喊:“並不是擁有力量才是強者，您拯救了我，給了我希望，沒有遺憾了！”

　　“瘋了，你T娘的瘋了！”

　　“為著如此的我讓您遭受屈辱，對不起，為著如此的我讓您失去最為寶貴的生命，對不起，如果真存在地獄，我會在地獄等您，我會在地獄化身為惡龍，到那時就由我來守護您！”

　　約瑟夫把拉米婭摔於地上，當他抽出佩劍抵住拉米婭的脖子時， 拉米婭收起笑容，“陸昱大人說的沒錯，想要活著就得化身為惡龍，聽好了，就算我身上留著蜥蜴族的血，就算我在你們看來就該趴在地上苟活，但我願像陸昱大人說的那樣化身為惡龍，毀掉欺侮我的一切，更要像陸昱大人那樣自不量力地拯救想拯救的一切！”

　　“該結束了。”約瑟夫舉起佩劍。

　　衛幕和基拉爾克制著，哪怕再無法克制，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是芙蕾雅的侍衛，他們沒有宣戰的權限，他們只希望芙蕾雅能像米海爾那樣勇敢地站出來，不必理會他人的目光，不必理會他人的想法，拯救想拯救的。

　　攥緊的拳頭是弱者的自保方式，不具力量是弱小的，沒有向踐踏自己的卑劣者說不的勇氣同樣是弱小的，不是誰都能成為強者，大多人就只能依附於他人構建的規則苟活。

　　活著本身到頭來就只是遊戲，卻不是屬於自己的遊戲，在規劃好的囚籠裡掙扎並供人取樂。

　　沒錯，就化身為惡龍吧。

　　陸昱漸漸的感知到了自己。

　　我多想化身為惡龍啊，原來除了想被拯救，我也有著想拯救他人的妄想，那就化身為惡龍吧。

　　拉米婭聽到了埋藏於心底的咆哮，那雙可怕的眼，還有圍攏著這雙眼的暗紅色的鱗片。

　　溫暖。

　　是火焰嗎?

　　張開燃燒火焰的雙翼。

　　拉米婭的身軀就要被撕裂，有什麽東西想撞破胸膛衝出來，拉米婭鮮紅的右眼變得越發鮮紅，哪怕沒有陽光，暗紅色的鱗片也變得越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