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賓城,古稱戎州,城中心有座古樓,此樓前身乃明朝中期所建譙樓,喚名經書樓,後毀於明末兵火之中,清初重建此樓,名之“大觀樓”。
沿大觀樓往西走,有條街叫打金街。清末,此街開辦“大箋廠”打製金箔、錫箔、供匾對、寺廟神佛貼金和做祭祀用的金錠、銀錠,“打金街”由此得名。
建國前夕,我家老爺子在此街留得一間鋪子,專為打金人供應金質。歲月流逝,時過境遷,如今已沒了打金行業,我家老鋪也改了營生,開了間玉器首飾店,名曰“古玉金香”。
五年前,我鋪子門口來了個小丐,衣縷寒酸,面黃肌瘦。
我扔給他半個饅頭,叫他拿了快走,莫要堵了我的財道。
小丐接了饅頭就啃,卻不曾有離去之意,我有些惱怒:“賴著不走,還想過年不成??”
他吧唧著一張乾裂的嘴唇,道:“吾乃丐幫第九十九代幫主,你這娃子!怎如此無禮!天是吾被,地乃我床,你這憨癡!現如今正躺在吾被子裡,卻反轟我走,真是豈有此理!”
“喲呵!遇到賴皮狗了?!”我嘴裡罵著,衝進屋提了把夜壺出來,就要往他頭上倒。
“你個砍腦殼的!我孫子來了!你怎麽用我的尿壺泡茶呢?好無禮啊!”我犯老年癡呆多年的爺爺,突然從門口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揮著拐杖對我罵到。
唉,這老小子又犯糊塗了,對,他是孫子,不過不是你孫子,是我孫子,我心裡嘀咕著把夜壺放了下來,向小丐道:“嘿,孫子!你快走吧!你爺爺,還要做生意呢!”
“爺爺我老了,不做生意了,腦袋瓜子不好使嘍!”一旁的老小子又插嘴道。
那小丐聽了,樂了!一把抱住我家老爺子,哭訴道:“爺爺啊!我找的您好辛苦啊!嗚嗚嗚……”邊假哭著,邊漏張半臉對我奸笑。
“你行啊!這孫子裝的!”
我心裡暗罵的同時,又見老小子俯下身用手撫了撫小丐的頭,微笑道:“孫子乖!孫子乖!上街給你買個豬奶奶……咦!孫子!你這頭髮好生亂啊,還有一股酸騷味兒,比我的尿壺都臭!這可不好!”
老小子說著,用拐棍指著我,命令道:“鑫雲啊!快帶我孫子去洗洗!大戶人家,邋裡邋遢,成何體統!”
……
就這樣,我爺爺從此多了個孫子叫錢無用。唉,轉念一想,要飯的能要到一個家和一個爺爺,也確實牛叉。
不過錢無用這孫子挺講義氣,做事也利索,我兩一來二去,混的熟了,人前我叫他兄弟,人後我就喚他孫子。
這天午後,天氣悶熱,我上二樓小憩片刻,正睡得懵懵乎乎,突被錢無用搖醒過來,
“孫子,怎的了?”我問。
錢無用一臉壞笑道:“老雲,你媳婦兒來了!”
“我媳婦兒?什麽媳婦兒?!你有奶奶了?”我道。
錢無用一臉嚴肅道:“樓下,美女找你!”說罷,轉身下去了。
單身成狗的我雖然有些興奮,但心裡還是有些詫異。
拉開涼椅旁的窗簾,夕陽斜下,黃燦燦的晚霞已鋪滿小城幕空,近來生意暗淡,下午基本都以休憩打發時光。
下樓來,見櫃台前錢無用正與一女子閑談,我打量過去,見那女子臉上戴一副黑鏡,兩耳捂一對毛絨耳罩,這三伏天的悶熱,她的耳朵……
來到櫃前,我假裝對錢無用問道:
“咳咳!老錢,
誰找我啊?” 兩人聽我話出,扭頭看來。
“喏,正是這位絨耳美女!”
女孩見我,嘴角上揚,道:“雲哥哥,終於找到你了!”
說罷,便上來挽我胳膊。
我臉一紅,急忙委婉推開她伸來的手,有些靦腆,道:“您…您是?!”
“哎呀,我是龍伯伯給你找的媳婦呀!我是來跟你成親的呀。”
看她也有幾分姿色,一聽我媳婦兒,還要成親,頓時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故作驚訝:“莫亂說話!莫亂說話!”
我說著走到茶幾邊,坐了下來,酌了口茶,潤了潤喉嚨(看見美女,就結巴)鎮了鎮神,對她道:“龍伯伯?成親?”
那女孩此刻也來到茶幾邊,挨著我坐了下來,我見勢急忙往邊上挪了挪。
女孩衝我笑嘻嘻道:“龍伯伯就是在山伯伯呀,許久以前我父親就與您父親指腹為親,定了娃娃親。我更是龍伯伯十年前收的關門弟子,這個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嘻嘻…”
“關門弟子?!”
“是啊!不信你看這個!”
女孩見我兩眼盡是狐疑之光,急忙抬起左手,從大拇指上拔下一枚扳指,向我遞來。
我接過一看,竟是父親那枚執金扳指。
“老爹十多年來杳無音訊,難道這女子還當真在哪裡遇到不成?…”我心裡暗想。
那女孩見我發愣,急忙又從她帶來的行李中取出一份信件,遞給我道:“你不信?!這裡還有信!”
我拆開信封,只見信箋上寫到:
雲兒,見信如見父。汝與小錢可安好?
十余年來,父有要事執著,無半點閑暇顧念家事,望兒勿憂!
今念汝已成年,是否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而負大好韶光逝之東流,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古人雲,成家立業,更要業立家成。
今,父特為汝擇的佳麗,望兒速取吉日以成人生之大事,而後立業承志,光耀門楣。
切記切記!
父筆,龍在山。”
我看罷,有些失望,放下茶杯,心裡尋思
“錢無用五年前才來到我這裡,那時候,老爹早就失蹤了六年,老爹當然不知錢無用是誰,怎麽還提及他?這姑娘自個還稱什麽關門弟子?…”
女子見我半天不吱聲,開口道:“莫道高山必有龍。”
我一驚,居然還會地龍訣,隨即道:“隱龍平地不現身。”
“軒轅十四望星術。”
“歸藏藏盡天下金。”
如此說來,這女子難不成與我家有些關系。
我又問:“敢問姑娘芳名?”
女子道:“money”
“莽麗兒?”
錢無用見我一臉懵,道:“money,英文錢的意思。”
“哦哦,姓錢…好!我就很愛錢……但有的人,卻說錢無用……”我尷尬的敷衍道。
女子笑道:“我不姓錢,我叫蒙哩。”
錢無用在櫃台旁抄著帳本兒,笑道:“哎,我說姑娘,你是不是還有一位妹妹叫娜莎呀?”
女子疑惑問道:“什麽妹妹叫哪啥?哪啥什麽!”
錢無用笑道:“蒙娜麗莎啊!你叫蒙哩,那她不就叫娜莎了嗎?”
女孩白了他一眼,“我不知道哪啥是LS還是娜莎!”
我接過話問:“小哩姑娘,你的耳朵?不熱嗎?”
說罷指了指她的耳罩。
小哩道:“我這是天生靈耳,能聽萬物之言。”
錢無用又抬起頭說道:“醜就醜吧,也不用熱天裹起來!”
小哩卻沒生氣,道:“我的耳朵缺點就是什麽都能聽見,很是煩惱,唉…只有裹起來。”
我見她說起謊來,臉不紅,耳不赤,當然,耳赤不赤,倒看不見,問她:“靈耳?怎麽個靈法?”
她聽了,口裡發出“吱吱”兩聲,只見從她行李裡跳出一隻雪白小貂,一道白影便竄到她腿上,抬起小頭腦袋,望著她,似乎在等待什麽命令?
“去!給雲爺行個禮兒!”小哩命令道。
那小貂兒聽罷,居然跳到我面前茶幾上,抱起爪子,對我鞠了兩躬。
“乖乖,這女子竟然還耍起了雜技!”我心裡暗道。
錢無用看了也是十分驚奇,說:“我說姑娘,這個和靈耳扯不上關系吧,只能說明你調教寵物有方!”
小哩露出一臉不屑,道:“不給錢爺露一手,你錢爺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
小哩特意背對老錢,繼續道:“錢爺你隨便取件東西放在你的台面!”
錢無用聽了,我見他隨手摸了摸什麽東西,道:“好也!”
小哩對著雪貂吱吱兩聲,那貂兒蹦蹬一下,跳到了櫃台上,東張西望幾下,蹦蹬又跳到茶幾上,抬起小腦袋,對女孩吱吱亂叫。
小哩聽了,笑道:“錢爺台面上放的是兩枚硬幣吧!”
老錢聽了, 從台面捏起兩枚硬幣向我示意,道:“神了!”
“實屬罕見,這白毛畜牲不但能識物,還能數數?!”
我心裡有些不信,對女孩說道:“那你的眼睛?!”
小哩道:“天生夜眼,懼光!”
聽罷,我正欲言,小哩搶道:“一路舟車勞頓,我有些累了!麻煩給我收拾間房間!我要休息!”
老錢望向我,我心裡暗自忖度,這女孩謊話連篇,不知來意幾何,我倒要看看她要唱哪一出戲,對錢無用道:“孫子,二樓還有一間臥室,給你奶奶收拾收拾吧!”
“哩奶奶?我還是個姑娘!”小哩一臉驚訝。
“別理他,瘋人瘋語,沒大沒小!”我和錢無用開慣了玩笑,他不建議,錢無用說完,繼續道:“姑娘您,這邊請!”
女孩上樓前,又對我道:“雲哥兒,九點來叫我,然後請我吃飯!為我接風洗塵!”
“……”
我一臉懵,真把這當你家了……?
我心裡納悶著,正準備轉身去櫃台看看帳本兒,我爺爺突然從身後促臉過來,問我:“錢真的無用嗎?如果誰對你說錢沒用,那她一定是蒙你的!蒙你的!嘿嘿嘿!”
說罷,杵著拐杖出門去了,我急忙叫來保姆吳媽跟著他,他什麽都記不得,怕他走失。
看著他顫顫巍巍的身影,不由有些感慨,想當年,這老小子也算是一號人物,如今被老年癡呆症折磨了二十多年,幸好九十多歲的他,身體還算健朗,飲食也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