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窗簾，見小哩正躺在院中藤椅上納涼，哼著小曲唱著歌，家裡卻顯得十分安靜。

　　我轉了一圈，見沒有人，問小哩，才知道吳媽陪著老爺子去了翠屏山散步，錢無用抱著頭盔去找師傅拓片，都還沒回來。

　　我一看表，已是十二點多，小哩說她餓了，我也是肚中咕咕，饑腸轆轆。

　　川娃子，哪個不會做飯?上的廳堂，下的廚房，閑時圍裙腰中掛，忙時也把碗來刷。

　　其實做飯是一種很簡單的快樂，滿滿的成就感，薑蒜花椒小蔥苗，油鹽醬醋加辣椒，菜入油鍋滾一滾，頓刻香味滿屋飄。

　　我正在廚房做菜，突然小哩從身後悄悄靠了過來，把頭放在了我肩上，我輕微感覺到她的幾根發絲已經觸到了我的面龐，一縷發香在我鼻前飄過。

　　“客罪路讓，油湯滾燙！”

　　我急忙喊了一嗓子，意思是客人請讓路，熱湯來了，小心別燙著你嘞。然後匆忙把水煮肉片倒進盆內，端了出去，準備開飯。

　　“你跑什麽呀！”小哩拿了兩副碗筷從後面跟了出來。

　　飯間，我說吃了飯去真武山看看。

　　小哩聽了道:“不相信我嗎?”

　　“十多年沒見父親了，急！”我道。

　　“我怎麽去啊！”小哩說著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我這才留意到，她居然穿了一件我的黑色襯衫，也不知道這小妮子從哪裡翻到的。不過，有時女人穿男人的衣服，更顯得幾分嫵媚。

　　我說:“你自己不是有衣服嗎?”

　　“沒有！出來時走的急了，忘帶了！昨晚的衣服還沒有乾，你給我買件新的吧！”小哩邊說著，邊對我眨眼睛。

　　我一摸口袋，還是兩個一般重，昨晚吃飯的錢，還是從錢無用那孫子工資裡扣的，我道:“一會我去吳媽房裡給你拿一件，先穿著！”

　　“唉，摳門兒的男人沒人要，我真是瞎了眼了！哼！”小哩嘟嚕嘴道。

　　閑話莫談，言歸正傳。

　　真武山位於岷江側畔，山間林木鎖翠，野鳥啼鳴，疊葉流綠，氣鬱清香。相傳真武山乃明萬歷元年，四川巡撫曾省吾在此山修建真武祠，方改山名為真武山。

　　景色之美，怎奈我看者無心，在我催促下，小哩帶我來到了真武山文昌宮，我急不可耐正要一腳踏進大門時，小哩卻拉住了我，萬般小心的抬起眼睛看著我，道:“龍伯伯也許，也許不認識你了……”

　　“啊?！”我心說開什麽玩笑。

　　“兩年前，龍伯他，他就瘋了……”小哩輕輕拉著我的胳膊，小聲說道。

　　瘋了?怎麽可能！我甩開小哩的手，衝了進去。

　　找遍了殿內，才在一間廂房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他背對著門外坐在木床上，一動不動！

　　我敲了敲開著的門，背著我的他沒有反應，我直接一步撲了進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嚇得慌忙掙脫了我的雙手，轉過身來，問道:“你是誰?！”

　　我這才看清了他的臉龐，兩鬢起了霜白，皺紋也比十年前多了許多，這不是我父親還是誰?

　　我急忙對他道:“我是龍鑫雲啊！你兒子啊！”

　　他的臉上依舊不起“波瀾”，不知那是平靜還是癡呆，聽了我的回答，只是說了句:“我是誰?”

　　我急忙道:“你是我父親龍在山啊！你不記得了……”

　　還未等我說完，他突然從木床上跳了下來，大聲叫道:“我乃天神下凡塵，

手持兩對大金錘！呀呀呀，一錘砸奸佞，一錘砸賊臣！呀呀呀……”邊喊著，邊跑了出去。　　我急忙追了出去，剛跨出房門，和一個老道仕撞了個滿懷。

　　那老道一把拉住我說:“別追了！別追了！他跑一會就會回來的！”

　　老道把我請進廂房，吩咐童兒沏茶三杯，和我聊了起來。

　　原來十年前，我父親來到真武山做了居士，就是眼前這位老道長收留的他，三年前來了個女施主，也就是蒙哩，說是他侄女，老道長帶蒙哩見了我父親，之後蒙哩就常來道觀看望我父親，不知什麽原因，兩年前我父親就開始瘋言瘋語，癡癡傻傻也不與人來往。

　　老道說罷，端起茶杯對蒙哩敬了敬道:“這幾年謝謝女施主對敝觀的恩施，福生無量天尊！福生無量天尊！”

　　小哩聽了，端起茶杯對老道長回敬了一下後，我對老道士說明我的想法，想帶他回去治療，老道士一聽直搖頭，說來了好幾個要帶他走的人了，結果他誰都不願意跟著去，既然是我觀的居士，如果居士本人不願走，我們是不允許別人強行帶走的，除非出了證明是居士直系血親之人，那我們可以把人交給他。

　　聽了老道長的話，我端起茶杯敬了敬，感謝貴觀對我父親的照料。

　　談話間，父親雲在山又念念叨叨跑了進來，然後坐回木床上，閉默不言。

　　我走過去勸說他跟我回去，可他怎麽也不說話，只是盤著腿，閉眼坐著。

　　我見毫無辦法，隻得叩謝老道長再照顧幾日，等我出具了證明，再來接他回去。

　　老道長謙虛著直說， 無礙事無礙事，還一直把我送到了山門。

　　剛出山門，就見吳媽陪著我家老爺子走了過來，我一問，原來老爺子從翠屏山散步下來，說還要去真武山走走。

　　我問吳媽他們吃過飯了嗎?吳媽說在翠屏山中路邊攤吃了些，本來想著趕回去做午飯的，結果老爺子死活不回去，一個勁兒說還要走走，這不，真武山就挨著翠屏山，他老還要來這裡轉轉。

　　我又問老小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他拿起拐杖，指了指道觀山門說道:“金剛有雲，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說罷，徑直朝著山門走了上去，吳媽趕緊追了過去。

　　“你說他傻吧，好像什麽都記得，你說他不傻啊，又愛犯迷糊，道觀門前念佛經！唉……”我心裡嘀咕著。

　　別過他二人，我和小哩徒步往回走，一路上百般愁緒，老爺子患癡呆，老父親壞神經，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我幻想到如果老爺子在道觀中碰遇父親的情景，父子間誰也不認識誰，那是真的淒涼。

　　而如今業不業，生意又不行，哪有錢給父親治病，哪有錢維持著老爺子的開支……

　　一路上心不在焉，幾次闖了紅燈，都是小哩拉著我。她一路好像跟我聊了些什麽，我都是隨口打哇哇。

　　剛到店裡，錢無用這孫子就衝我笑爛了臉，急忙拉我和小哩進來門來，然後把店門一關，笑道:“老雲！我們要發財了！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