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從四年級跳級到六年級,對於剛滿八歲的她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
六年級要把五年級的課程都補上,進度拉得很快。如果是智力超群、接受能力強、反應能力快、成績拔尖的學生,這或許不是太大的問題,但王欣顯然不是這種類型的天才。
我們知道,她之所以那麽小就上小學,並非她是什麽神童,而是因為她小時候沒有人帶。爸爸媽媽要上班,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抽不開身,家裡又拿不出錢來請保姆——被逼無奈,她爸媽才把她當成負擔扔給了學校。在鄒肖小學上完一年級,轉學到花園鎮一小上二年級時,班主任曾以她年齡太小、成績太差為理由拒收,甚至要求她“降級”。是王加根據理力爭,向班主任拍胸脯作保證,才勉強留在了二年級。
為了讓她盡快適應新環境,扭轉學習成績落後的局面,她爸媽加強對她的課外輔導,堅持每天檢查和督促。不過,大人的這種熱情並沒有延續多長時間。大約輔導了半學期,王欣的學習成績進入班級中上遊之後,他們就不怎麽過問女兒的學習了,回到了放任自流的狀態。
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有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務事,空閑時間本來就少。周末和節假日休息,又記著打麻將“鬥地主”,想娛樂放松一下。特別是方紅梅,深陷“搓麻”的泥沼,已經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A銀行孝北縣支行大院,孝北縣一中校園,都是她“碼長城”的戰場,有相對固定的“麻友”。她經常白天去學校,晚上在銀行,從上午一直搓到深更半夜。王加根自製力稍微強一點兒,一般不主動約別人,但只要有人邀他,他還是會連滾帶爬地參與,尤其是喝了酒之後。
大人玩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王欣見爸爸媽媽出去尋樂子了,她就匆匆忙忙地寫完家庭作業,去找她的小夥伴。現在的生活環境比在牌坊中學時強多了,小朋友多,玩的項目更是五花八門:跳房子,跳皮筋,彈玻璃珠子,捉迷藏,踢毽子……
王欣性格外向,活潑好動,是個典型的假小子。加上她喜歡看動畫片和故事書,善於根據電視或者書裡的情節,變著花樣兒“創造”各種遊戲,在小夥伴中有極高的威信和號召力。只要是不上學的日子,小朋友都會來家裡找她玩。A銀行孝北縣支行大院裡,總能看見她東奔西跑、蹦上跳下的身影,總能聽見別人喊她的名字。
花園鎮是個小地方,即便升格為孝北縣城之後,也看不到在大城市裡隨處可見的教育培訓機構。這裡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課外輔導和培優的意識比較淡漠,對孩子的教育大多依賴於學校。寒暑假能夠給孩子找個地方學畫畫,或者學彈電子琴,已經是非常稀罕的事情了。多數家長對孩子是放養——只要他們不打架、不惹事、不搗蛋就行。
上一個暑假,王欣是在外婆家度過的。直到假期快結束,王加根才去方灣把她接回來。小家夥渾身曬得黑不溜秋,兩腿滿是蚊叮蟲咬留下的疤痕。大人看了,煞是心痛,但王欣卻沒事人一般,還津津樂道她在方灣的快樂生活。去小河裡撈魚、捉泥鰍、玩沙子、找貝殼,跟外公去責任田裡乾農活兒,采摘蒲公英,扯狗尾巴草。那個興奮勁兒,是在孝北縣城裡的日子少有的。她說,要不是忘記了帶暑假作業去方灣,她才不願意跟爸爸這麽早就回來呢!
回到家裡,她快馬加鞭地寫作業。隻講數量,不講質量;隻講完成,無論對錯。她每天向爸爸媽媽通報作業完成進度,
可到了報名的前一天,作業隻完成了三分之二。 那天晚上,她急得哭了起來,手不停地寫著,淚不停地飛著。
女兒傷心著急的樣子,搞得加根紅梅一籌莫展,手足無措。方紅梅自告奮勇幫女兒做作業,王欣又不肯,說老師看出字跡不同,是要打板子的。王加根把沒有做完的內容看了看,認為如期完成應該沒多大問題。她勸女兒先睡覺,明天早上再起來做也來得及。
“來不及!”王欣聲淚俱下,堅決不肯。
“報名又不只半天,下午報名還不是一樣的?”
“下午報名也來不及,我還有這麽多題目沒有做完!”
王加根數了數還沒做的題目,非常肯定地說:“來得及來得及。你看,總共還剩二十頁,你明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到十二點半就有七個鍾頭時間,一個鍾頭做三頁,不是輕飄飄的事情?”
王欣掐著手指頭算了算,確信爸爸的算法有道理,這才答應上床,頭一挨著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望著睡得正香的女兒,王加根怎麽也不忍心叫醒她。到了六點半,他把鬧鍾回撥了一個鍾頭,才喊醒女兒。
王欣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第一個動作就是看鍾點。確定是五點半,便迅速起床,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
趁她不注意,王加根又把鬧鍾往前調了一個鍾頭。
到了中午,作業還是沒有做完。王欣又哭又鬧,怪王加根昨晚騙她那麽早就睡覺,說事情總是壞在爸爸手裡。
亡羊補牢,為了保證女兒順利報名,王加根開始耍弄他的小聰明。他慫恿欣欣把中間還沒有做的作業撕幾頁。理由是:報名的學生那麽多,老師只是隨便翻翻作業,哪裡會認真地去核對?
王欣當然不敢。
爸爸又提起她在鄒肖小學上一年級時,投機取巧寫數字的事情。
“老師要求你們從一寫到一千,你中間丟了那麽多數字,老師還不是沒看出來?而且打了那麽大個對號!”
這個成功的案例王欣當然記憶猶新。
由於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她隻好又聽了她爸的。不過,下午報名的時候,她一定要爸爸陪她一起去。
糟糕的是,那天負責報名的老師檢查作業時,一頁一頁看得相當仔細。父女倆投機取巧的花招馬上被揭穿了,報名費從窗口扔了出來。負責報名的老師還狠狠地批評王欣,順帶著把她爸也教訓了一頓。
王加根硬著頭皮解釋,點頭哈腰地求情,希望老師網開一面,把孩子的名給報了。
老師鐵面無私,對他置之不理。
王欣就拽著爸爸的衣服角,一個勁地往外面拉。
還沒出校園,王欣就哇哇大哭起來,坐在自行車後架上,用拳頭直搗爸爸的後背:“就是你!就是你出的餿主意!”
王加根就是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家長。
他不僅不配合學校老師,督促孩子完成家庭作業,還耍弄自己的小聰明,蠱惑孩子糊弄老師,鑽老師在教學管理上的漏洞。虧他還是當過十年教師的人!如果在他教書的時候,學生家長也這樣對付他,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王加根一直認為,小學階段學習成績的好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激發孩子的學習熱情,保持孩子的學習興趣。孩子想學則學,不想學就不要強迫他們。如果采取高壓政策,逼迫孩子去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會讓孩子產生逆反心理,使他們害怕、厭惡、抗拒學習,對孩子未來的發展是極為不利的。上小學正是孩子愛玩的時候,這個階段應該以玩為主,讓孩子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至於學習成績,有個中游水平,能夠過得去就行了。學生真正的競爭和博弈,應該從進入中學階段開始。
基於這樣的認識和觀點,從王欣背起書包上學堂起,他就不怎麽關心女兒的學習成績。考試得了多少分,在班上排多少名,他並不是特別在意。只要沒有突破他的心理底錢,他就不會發表任何意見,更別說責備和打罵孩子了。王欣每學期的學習成績單,他看都懶得看,不想知道班主任老師在上面寫了些什麽。作為學生家長,能夠做到這一點,真的非常不容易。他寧願自己挨老師的批評,也不願意讓孩子背負過大的壓力。直到有一次,他看過王欣寫給白素珍的一封信,才發現他這種不思進取的態度是有問題的。
王欣在信中告訴奶奶:“我從來沒有當過班幹部,沒有得過獎狀,沒有評過三好學生,因此特別不開心。每當學期結束時,看到成績好的同學上台領獎狀,戴小紅花,我是多麽羨慕他們啊!”
看到這幾句話,王加根心如刀絞,既難受,又內疚。
王欣沒有進過托兒所,沒有上過幼兒園,沒有參加過任何校外培優輔導班。體育、音樂、美術方面沒有任何特長,琴棋書畫一樣也不會。再加上她的文化課成績平平,很難在學校裡出人頭地。對於正處於爭強好勝年齡的小孩子來講,這無疑是很傷自尊的。
王加根心裡很清楚,表揚和鼓勵對孩子的成長與進步至關重要。但是沒辦法,王欣表現一般,不可能得到老師的肯定。這些年,他和方紅梅作為家長在外人面前談起自己的女兒,似乎也沒有值得驕傲和自豪的東西。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她上學早,在班上年齡最小。這種年齡上的優勢,曾經滿足過他們的虛榮心,激發地他們讓女兒考少年科技大學的夢想,但這種揠苗助長的代價是非常慘重的。
王欣自從上了六年級,每天回到家裡,完全沒有閑著的時候。不是記公式、背課文,就是做習題、寫作文,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上廁所也是手捧課本嘰哩哇啦地讀,沒有哪一天晚上十點以前能夠上床睡覺。
為了保證女兒的成績能夠跟得上,加根又開始輔導女兒的功課,守著她完成作業。但時間一長,他又故伎重演,沒有那份耐心了。特別是他自己身體比較疲勞,或者工作不順心的時候,王欣找他求教準倒霉。他總是大聲吼叫,罵女兒笨,讓她自己去動腦筋。
碰了壁的王欣賭氣地回到她的小臥室,閂上房門,不吃不喝,不搭理爸媽,蒙在被子裡號啕大哭,或者把課本鋼筆作業本往地上一扔,倒在客廳裡滿地打滾。
每逢這種時候,方紅梅就如局外人一般,坐山觀虎鬥。甚至幸災樂禍地看著王加根,不冷不熱地撇清她的責任:“是你堅持要她讀六年級的啊……”
王加根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其實,女兒上六年級後的壓力,他早就意識到了。
近一個月來,王欣很少看電視,基本上沒讀課外書,戶外活動也明顯減少了。放學回到家裡,包括周末不上學的時候,總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裡,趴在桌子上寫呀畫的,像個虔誠的苦行僧。有時,她聽到小夥伴們在樓下瘋鬧,就會跑到陽台上,伸長脖子看小夥伴們做遊戲,開心地笑著,感受著小夥伴們的快樂,眼睛裡露出羨慕不已的神情……
見此情景,王加根心裡五味雜陳。
面對老婆的冷嘲熱諷,他還是鴨子死了嘴巴子硬,義正辭嚴地指出:“既然望女成鳳,就不能憐香惜玉!”
可身為人父,他哪裡又是鐵石心腸呢?在內心深處,他已經有些後悔了。擔心自己拔苗助長,欲速而不達,耽誤了女兒的前程。但事情已經這個樣兒了,總不能再去花園一小找學校老師,要求讓他們的女兒回到五年級吧?那樣做,別人說不定會罵他是神經病!
就算錯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堅持了。更何況,他也不肯輕易放棄讓女兒讀少年科技大學的夢想。
眼看國慶節快到了,有一天中午,王欣放學後回到家裡,書包還沒有放下,就麻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王加根,要他寫一首詩歌。
“寫詩歌?”王加根瞪大眼睛望著女兒。
王欣於是向她爸說明了緣由:他們學校準備舉辦詩歌朗誦比賽,她想報名參加。
“老師說了,詩歌可以自己寫,也可以朗誦別人寫的。爸爸你是作家,就幫我寫一首詩歌唄。”王欣小嘴巴抹蜜地恭維她爸。
原來是這情況!王加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女兒的要求。
王欣一直沒有顯山露水的機會,正好借這次詩歌朗誦比賽,讓她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能,增強她的自信心。
“我不久前發表了一首寓言詩,你就朗誦這首詩歌吧!”王加根起身進入臥室,找出刊載他詩歌的雜志,指著那首題為《過河人與小木船》的詩歌說,“這首詩通俗易讀,正好適合於小學生朗讀。詩歌裡面有情節,有意境,背誦起來也容易。我們共同努力,爭取拿個一等獎!”
王欣從她爸手裡接過雜志,興致勃勃地讀了起來:
過河人來到岸邊,
彎著腰,臉上堆滿了笑:
“你的品德令人欽佩啊,
最最高尚的小木船!
你載過了千百萬人,
自己卻在流水中浮泛。”
木船沉默不語,
讓他踏在自己身上,
劃到了對岸。
過河人放下槳,
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小船。
“哎,且慢!
請為我拋錨。
不然,我會被流水衝走,
被大浪掀翻。”
回答是一陣冷笑:
“哈哈哈——
我再也不會過河了,
鋪在我面前的道路
寬廣又平坦。
我管你掀翻不掀翻!”
王欣覺得這首詩歌挺有意思,就工工整整地抄在筆記本上,當天下午就背熟了。普通話讀得不標準的地方,她還借助字典注上了拚音。
王加根自告奮勇,開始擔任女兒的輔導老師。他訓練王欣朗誦的快慢、語氣的強弱和聲調的變化。邊示范邊講解,讓她體會過河人過河前的諂媚、過河後的冷酷等感情色彩。
王欣模仿得還挺像那麽一回事兒。
接下來,王加根又教女兒運用面部表情和簡單的動作來刻畫形象,教她如何出場和退場……
整整一個星期,他們父女倆都投入到了詩歌朗誦比賽的準備裡。每天晚上,他們都在“小木船上”進入夢鄉;早晨眼睛一睜開,“過河人”又來到了岸邊。茶余飯後的休息時間,全部被排練所佔用。
詩歌朗誦比賽那天,王加根比王欣還要緊張, 完全沒心思上班。
下班後回到家裡,見王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他急不可耐地問:“怎麽樣?是不是一等獎?”
“屁獎!”王欣氣呼呼地回答。
“二等獎?”
“狗屁獎!什麽獎也沒得到。”
“怎麽可能!你肯定是在騙爸爸。”王加根非常意外,懷疑女兒是在和他開玩笑。
王欣突然哭了起來,嘴巴子如機關槍一般朝爸爸掃射:“你寫的什麽狗屁詩歌!你歌頌了什麽?讚美了什麽?人家朗誦的詩歌,有的歌頌共產黨,有的歌頌偉大的祖國,有的歌頌社會主義,還有的讚美學校、讚美老師、讚美好人好事。你卻寫什麽狗屁過河人與小木船!別的同學照著稿子讀,我還是背誦。他們的普通話沒我講得標準,朗誦得不如我有感情,結果他們都得了獎,我什麽獎也沒有拿到。嗚嗚嗚……”
見王欣哭得這麽傷心,王加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
這個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忽視了詩歌的主題思想。
花園鎮第一小學舉辦的這次活動是“迎國慶詩歌朗誦比賽”,是為了激發學生們的愛國熱情。他沒有緊扣主題選擇作品,自然得不到評委們的認可。
想到這兒,他非常懊悔,心裡也萬分難受和自責。另外,作為輔導老師他也是不合格的。這種比賽,就是要培養孩子的參與意識,無所謂勝負。可是他呢?還沒開始比賽,就說什麽要幫女兒拿個一等獎,把王欣的期望值吊得很高。以至於她失敗後,心理上難以接受,遭受的打擊自然比較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