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根和幾個領導人交談的時候,方紅梅先是在臥室裡穿衣起床,給女兒穿衣服,梳妝打扮。接著又安排欣欣在客廳後面小隔間的書桌上寫作業,她進廚房做早飯。
雖然她一直沒在客廳裡呆,但客廳裡交談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也沒有落下。直到領導們相繼離開,她才黑著個臉出來見王加根。
夫妻倆站在客廳裡,默默無語,發了半天的愣。
對這突如其來的災禍,他們感到束手無策。
“怎麽辦?你真的準備去《孝天報》發聲明?”過了好一陣兒,方紅梅疑疑惑惑地問丈夫。
“還能怎麽辦?不發聲明,他們這些人都得受處分。我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得罪了牌坊中學和牌坊鄉教育組這些頭頭腦腦,我們夫妻二人將來還怎麽在這裡混?更重要的是,鄒發松的父母領不到撫恤金和生活補助,烤熟的鴨子又飛了,會無端地失去兩萬多元錢。就算他們不恨我,我自己也於心不忍。聽肖玉榮說,發松他媽至今還躺在床上,天天以淚洗面,一直沒有出過家門。”
聽王加根這樣講,方紅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唉!你幹嘛要去寫這些沒有油鹽醬醋的東西?姥姥不疼,舅舅不愛,與自己屁不相乾。要安寧不得安寧,想消停不能消停。偏要去捅馬蜂窩,惹出這麽大的麻煩。你呀!還是太不成熟了,做事又固執。碰了那麽多次壁,怎麽就不長一點兒記性?真是狗改變不了吃屎的本性。”
王加根惱怒地瞪了老婆一眼。
“算了!算了!先吃飯。”方紅梅馬上轉移話題,“面條早熟了,悶爛了就不好吃了。欣兒,作業等會兒再做。快吃飯!”
王欣答應著,從客廳後面的小隔間來到客廳。
方紅梅走進廚房,把鹹菜和饅頭往客廳的桌上端,然後又返回廚房盛面條。
王加根一點兒胃口也沒有。他拿了個饅頭,味同嚼蠟地啃著,腦子裡一直在思考交給報社的聲明該怎麽寫。
“說自己道聽途說?說自己胡編濫造?如果是那樣,我王加根在公眾心目中成了一個什麽人?作為通訊員,那就是沒有職業道德。壞了自己的名聲不說,別人還會覺得我的品行有問題。以後哪家新聞媒體還敢用我寫的東西啊?”
尤其讓他覺得憋屈的是,他寫的本來是事實,並沒有說假話,更沒有編造假新聞。要是現在空口白牙地說假話,故意自己打自己的臉,別人會不會同樣覺得他不地道?看來,這聲明不能寫。寫了,他就是在昧良心,是在乾為世人所唾棄、又對他本人不利的蠢事。
“對!不理他們,也不去發什麽狗屁聲明。只要我沒有說假話,正義總在我這邊兒,看他們能夠把我怎麽樣?如果他們繼續威脅、逼迫和為難我,我就去告他們!就算我的人身安全或者財產受到侵害,我也可以去公安局報案,到法院起訴他們!我不是一直想當律師麽?現在正好實習一下。我還可以尋求報社、電台、電視台等新聞媒體和記者協會的幫助,到市委市政府去舉報他們!我就不相信,這麽大個國家,找不到一個為我主持公道、伸張正義的地方。現在真正感到著急和害怕的,應該是他們。他們弄虛作假,欺上瞞下,理應受到黨紀國法的懲罰。看看平日趾高氣揚的劉福民,一進我家,就做賊心虛地申明,他不代表組織,隻代表個人。你敢代表組織麽?組織絕不會讓我去做顛倒黑白的事情。前段我想調牌坊鄉法庭的時候,
你故意從中作梗,讓我的事情沒有辦成,今天我就是要給你製造一點兒小麻煩!” 王加根越想越亢奮,胃口居然也打開了。
他啃了兩個饅頭,又吃了一大碗雞蛋面條,抹了抹嘴巴,就對老婆談了自己的想法。不過,他的慷慨陳詞並沒有讓方紅梅產生共鳴。
方紅梅問他:“你已經答應了別人去發聲明,現在出爾反爾,難道不怕別人說你不講信用?”
“對他們這些弄虛作假、欺上瞞下家夥,有什麽信用可講?”王加根傲氣地回答。
“但我總覺得,這樣不是太好。”方紅梅憂心忡忡地說,“你這麽硬氣地與所有人作對,我們以後真的就沒有朋友了。還有鄒發松的父母,你如何向他們交待?”
“鄒發松既然是自殺,這錢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得!特別是往後每個月八十元的生活補助,完全是基於欺騙才得來的呀!原本不屬於他們的東西,取消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還向他們交待什麽?”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合理不一定就合情。”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王加根顯出非常懊惱的樣子。
方紅梅分析說:“現在事情的關鍵,就是要認定鄒發松究竟是自殺,還是意外死亡?他去武漢是辦私事,還是因公出差?其實這兩個問題,我們也是撿耳朵聽別人說的,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你在文章中寫得那麽具體,肯定是不妥當的。另外,你所寫的有些內容,也確實與事實不符。比方,你說他們撞車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左右。據去處理喪事的鄒貴州回來講,他們實際上是十二點鍾撞的車。你說他們撞車的地點是漢口火車站北邊,鄒貴州卻說是在漢口火車站的南邊。”
“時間地點有出入,在新聞報道裡面很常見。這算不上什麽大問題,無關緊要。”王加根越聽越不耐煩。
“我們就是在要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上作文章。”方紅梅精明的指出,“聲明還是要發,你不能落個不講信用的名聲。不過,聲明的內容不要涉及實質性問題,隻談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王加根笑了:“那樣的聲明,跟不發聲明有什麽區別?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方紅梅沒有考慮到這一層。
是啊,聲明發過之後,他們繼續糾纏不休怎麽辦?
兩人默默無語地坐在客廳裡,各自思考了了好半天。
他們最後商定,聲明不用寫得那麽具體和明確,就簡單的一句話:某年某月某日發表的《愚蠢的約會》一文與事實有出入,作者向當事人致歉。
不指明是哪些事實有出入,模糊處理,留一定的余地和空間。這樣既實事求是,又兌現了對牌坊中學和牌坊鄉教育組領導的承諾。至於聲明能否起作用,那不是他們考慮的事情。
王加根寫好聲明後,騎自行車趕到花園郵局,用掛號信寄給了《孝天報》社編輯部。
他之所以用掛號信寄出,一是怕弄丟了,再就是想留下收據和票根,好向那些糾纏他的人交差。
這天下午和晚上,王欣出奇的聽話。她下午一直在背課文,吃過晚飯又開始寫作業。
王加根以為女兒看出他遇到了麻煩,所以才不願意打擾他。直到晚上準備睡覺時,才知道這個周末欣欣的家庭作業特別多,已經愁了她一整天。其中,數學老師出的題目最奇葩,要求學生練習寫數字,從一寫到一千。
剛剛入學的小朋友,寫字本來就很慢,一千個數字要寫完,得多長時間啊!
到深夜十點鍾的時候,欣欣才寫了三百多。她哈欠連天,寫一會兒,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接著再寫,看上去相當可憐。
王加根動了惻隱之心,主動提出代替女兒寫,但欣欣又不願意,說爸爸寫的字跡與她的不一樣,老師看出來是要打板子的。
這是出的什麽狗屁題目呀!完全不顧學生的死活。
王加根心裡直犯嘀咕。身為教師,他知道老師們布置家庭作業,就是為了擠佔學生貪玩的時間,批改作業一般比較馬虎,有時根本不看內容,只在後面批個日期。
為了幫助女兒快點完成作業,他搬弄起了小聰明,教唆欣欣投機取巧。他讓女兒的寫數字的過程中,故意漏掉一些。比方,寫完三百五十一,就寫三百八十二,這樣就可以少寫三十個數字。
王欣不願意聽爸爸的,害怕老師打板子。
王加根拍著胸脯向她保證,老師批改家庭作業都比較馬虎,絕對不會發現的!
王欣實在是太困了,難以繼續堅持往下寫。萬般無奈,就帶著僥幸的心理采納了爸爸的建議。
結果,第二天作業交上去之後,數學老師打了一個很大的對號。
那天部隊抽水房廣廣黃的女兒妮妮也在做同樣的數學作業題,據說整整寫了一個通宵,最後老師也是打的對號。
這件小事讓王加根感慨萬端。
同樣是寫作業,一個投機取巧,一個老實巴交,最終的結果卻完全一樣。弄虛作假的能夠騰出時間睡大覺,腳踏實地的卻要忍受困倦和煎熬。之所以形成這樣的局面,就是因為批改作業的教師不負責任。
鄒發松的事情其實是一個道理,如果審查人員能夠認真履行職責,對上報的材料進行調查核實,怎麽可能出現冒領撫恤金和生活補助費這樣的事情?
王加根寫的聲明寄出去好幾天,一直不見發表。倒是《法制日報》上公布了全國律師資格統一考試合格分數線。
他的總分超出合格分數線三十多分。
雖是喜訊,他還是抑製住內心的激動,沒有向外聲張。
馬上就可以拿到律師資格證書了,孝天市政法委的調令也快來了。真是雙喜臨門啊!
王加根和方紅梅滿懷著希望和喜悅,無限神往地等待著。
有一天,肖玉榮突然問王加根:“小王,你那聲明怎麽還沒有見報啊?”
“誰知道怎麽回事,我寄出去已經一個多星期了。”
“你是郵寄出去的呀?這種事情,你應該直接送給報社。”肖玉榮略顯不快地指出。
“行!那我今天下午就跑一趟。”王加根非常爽快地答應。
其實他去孝天城的真正目的,是辦理律師資格證書的申領手續。
根據相關要求,他帶上自己的身份證、大學畢業證書和律師考試分數單,當天下午就趕到了孝天市司法局。
填了一大堆表格,又留下帶來的證件,手續就算辦完了。然後,他來到市政法委,見到了年輕漂亮的楚科長。
“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哩。”
楚科長說,她拿著《商調函》去孝天市教育局調王加根的人事檔案,市教育局沒有給。
“為什麽?”王加根問。
“聽人事股汪股長講,你最近好像犯了點什麽事情,要等這件事處理完了再說。”楚科長不解地問,“你究竟犯了什麽事情呀?”
王加根心裡一沉。
他沒有想到通訊報道的事情,居然會影響到他的調動,於是一五一十地說出了緣由。
楚科長聽得目瞪口呆。
她說,這事看起來還真有點兒麻煩。曹書記天天催她,因為歲末年初各種文字材料比較多,特別是年終總結和新年的工作計劃,曹書記都指望王加根來弄。
“本來是蠻順利的事情,沒想到會節外生枝。”王加根非常遺憾地向楚科長道歉,“都怪我自己不成熟,社會經驗不足,才惹出這樣的麻煩。”
楚科長說,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隻怪社會風氣不好。弄虛作假,欺上瞞下已經成為司空見慣的事情。
“我在市法院民庭的時候,有一個婦女來告狀,想繼承她養母的遺產。那婦女是從河北保定過來的,名字很好記,叫白素珍,與《白蛇傳》裡的白娘娘一個讀音兒。如果依照法律,這場官司她肯定會贏。但如果她贏了,被告人一家四口就沒有地方住,無處安身。結果,法院院長就提前給我們打招呼,叫我們不要受理白素珍的案子。我要表達的意思是,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的公平。維護社會穩定,同情弱勢群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沒有必要太較真。”
聽到這兒,輪到王加根目瞪口呆。
原來楚科長就是白素珍多次提到的楚法官!
這也太巧了。他這才記起曹雲安說過,小楚是從市法院調過來的。
王加根沒有挑明他與案件當事人白素珍的關系,繼續談他的調動:“那接下來我應該怎麽辦呢?”
“還能怎麽辦?只有等著唄。”楚科長無奈地回答,接著又安慰道,“這事你也不要怕。我估計,他們也不敢把你怎麽樣。畢竟你寫的是事實,並沒有說假話。加上這事市勞動局和市人事局都審查過了,他們不可能再全盤否定。”
王加根說,他還是去報社看看,聲明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在《孝天報》社編輯部,他見到了社會新聞版的責任編輯。
“這條新聞在社會上影響比較大,讀者的關注度也很高。”責任編輯聽過王加根的介紹,對他的文章表示肯定,“收到你的來信後,我們專門派記者到牌坊鄉和季店鄉進行了調查,報道內容基本屬實。至於時間、地點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並不影響報道的核心內容,所以,我們認為沒有必要刊登那條聲明。”
王加根有苦難言,懇求責任編輯,還是把那條聲明刊登一下。
責任編輯顯然不太高興。
他直截了當地說,如果報上出現假新聞,他們是要受批評的,獎金和福利也會受影響。
王加根不便道出事情的內幕,隻好無奈地離開。
回到牌坊中學,他對肖玉榮如實相告:報社登聲明的希望不大。
肖玉榮的臉色於是變得非常難看。
接下來的幾天, 牌坊鄉教育組領導走馬燈一樣地來找王加根。催他,向他通報情況,說孝天市教育局馬上就要收回鄒發松的撫恤金批複,問報社那邊兒有沒有消息。
“現在我們還瞞著死者家屬。如果鄒發松的父母拿不到撫恤金和生活補助,又知道是你造成的,後果不堪設想。”這些人每次來,都要對王加根提出警告和威脅。
“聽說你要調職了?”劉福民有一次突然這樣問,“你到哪裡去我們管不了!但話必須說清楚!市教育局汪局長昨天打電話通知我,要派工作小組到我們鄉調查。你這件事不是小事呢!”
真是天大的冤枉!
王加根再次向劉福民解釋,調動之事早在鄒發松出事之前就開始辦理了,根本不存在他有意捅婁子。
“你必須盡快讓聲明見報。不然的話,鄉教育組不會同意你調出!”劉福民態度非常蠻橫。
王加根想說,報紙又不是我辦的!怎麽可能想怎麽寫就怎麽寫,想怎麽登就怎麽登?
不過,他還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答應繼續去做報社的工作。
應付走那些可惡的說客,方紅梅又開始埋怨王加根。
她說,機會是你寫東西創造的,也因為你寫東西而失去;前途是你自己開創的,也是你自己斷送的。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啊!
為了作最後的努力,王加根給《孝天報》社編輯部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
他說明了想刊登聲明的真實原因,敘述了自己目前面臨的艱難處境,希望得到報社的理解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