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孝天地區教委交稿子時,王加根意外遇到了同村長輩王青松。更讓他感到驚喜的是,王青松就是負責審《紅燭頌》文稿的人!
王青松笑著說,他是被地區教委人事科臨時抽來幫忙的。編完這本書,他就得回孝天地區實驗中學,繼續教他的書。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王青松的老婆李豔紅和白素珍是一起長大的閨蜜。王加根上孝天縣師范學校又是王青松幫忙辦成的(盡管有點兒畫蛇添足),他們關系非同一般。如今意外地相遇,自然感到非常親切。
由於是上班時間,又有外人在場,他們不好深談。簡單地互相問候了幾句,就進入到工作狀態。
接過王加根送上的打印文稿,看到署名作者有兩個人,王青松把鄒山青當成了張國學,禮貌地稱之為“張先生”。
王加根笑著解釋道,來者不是“張先生”,而是這篇文章的主人公鄒山青。張國學是孝天市教育局人事股副股長。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王青松心領神會地笑了,開始正經八百的審文稿。
他從頭至尾把材料瀏覽了一遍,對謀篇布局和文字水平予以充分肯定。誇王加根是王李村的驕傲,是他們王氏宗族屈指可數的“秀才”。吹過之後,又話鋒一轉,開始指出文稿中存在的不足。
“總體感覺,還是缺乏力度和深度。”王青松一針見血地指出,“文章中不少地方,該露鋒芒的,你似乎人為地磨平了,有斧鑿痕。沒有直抒胸臆,縮手縮腳的。打個比方,就像一個人想打噴嚏又沒有打出來,感覺很不爽。我們這樣的關系,說話就直來直去,不繞彎子。”
王加根似乎一下子遇到了知音,於是把修改稿子的前因後果講了出來,言辭中透露出對張國學沽名釣譽的不滿。
王青松同仇敵愾:“我最不讚成主題先行!張國學讓你刪掉的那些內容,恰恰是一些好東西。你別聽他的,放開手腳大膽地去寫!該尖銳的地方,盡量寫尖銳些;該暴露的地方,大膽地去暴露。中國的記者之所以難出名,就是因為寫文章時桎梏太多,考慮問題過於複雜。你可以把這篇文章寫成報告文學,報告文學感染力更強一些。稿子修改完成後,沒必要給張國學看,你直接送到我這裡來。”
王加根沒有想到,青松叔一大把年齡,居然還是一個憤青。他也非常感動,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鄒山青卻沒有這樣的好心情。聽過王青松的評價,他急得六神無主,臉馬上就黑了下來。他原以為稿子會在地區教委順利通過,做好了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回家的準備,結果稿子再次被否定,必須推倒重來。他來孝天城好幾天了,身上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特別是打印這篇文稿,價格貴得嚇死人。這些錢都丟進了水裡面,連聲響兒都沒有聽見。接下來怎麽辦?孝天城裡沒有一個熟人,借錢都找不到地方。他隻得撒謊說,家裡有點兒急事,想今天回去一趟。
“行!你把家裡的事情處理好了再來。晚兩天也沒關系,反正稿子是我寫,你也幫不上什麽忙。”王加根實話實說,沒有顧忌太多。
把鄒山青送到公交車站後,王加根就回了國光旅社。
調動方紅梅的申請報告,他已經送到了孝天市教育局,交給了人事股的張國學。說起來也真是巧,他在孝天市教育局本來沒有熟人,偏偏讓他寫材料結識了張國學,而且恰恰是人事股的副股長!
這是不是預示著方紅梅的調動希望比較大?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神仙在幫忙。
至於他自己的調動,只能拜托祝副鄉長和曹庭長了。他們答應再去找孝天市政法高官曹雲安,讓他去督促孝天市法院院長。他們夫妻二人的調動都到了最關鍵一步。不過,命運全掌握在別人手裡——他們自己再也使不上什麽勁。 不去想它了!先弄《紅燭頌》的稿子,把這差事交了再說。
回到國光旅社,王加根反鎖房門,排除一切干擾,開始奮筆疾書。一旦進入寫作狀態,他就忘記了鍾點兒,忘記的吃飯,甚至連水也顧不上喝。根據事先列好的提綱,他一鼓作氣完成了初稿。
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經到了下午兩點多鍾。他這才感覺有點兒餓。出門吃了碗面條,啃了一個燒餅。填飽肚子之後,又回到旅社,倒在床上蒙頭睡覺。待他醒來時,窗戶外面已經斷了白光,街上的路燈也亮起來了。他趕緊爬起床,前往孝天市副食品批發公司。
敬文家一樓的廚房門鎖了。
他又爬到宿舍樓三樓,臥室門開著,只有方紅梅一個人在裡面。
“敬文李華呢?”他問老婆。
“看電影去了。”
“你怎麽沒去?”
“還不是怕你要來!”方紅梅白了他一眼。
她接著又說,明天是面授學習的最後一天,想提前把東西收拾一下,等明天下午考試一結束,就直接坐汽車去方灣菜園子村。
“二十天沒看見欣欣,把人欠拆了!”說完這話,方紅梅眼眶發熱,淚水已經漫了出來。因為沒有外人,她又談起了這段日子寄人籬下的辛酸。
雖說敬文是她的親弟弟,畢竟家裡還有李華。她住在這兒,感覺不是很方便,總怕自己給他們添麻煩,說話辦事處處小心謹慎。她從來沒在敬文家吃過飯,只是中午和晚上在這兒睡覺休息。房間裡燒的蚊香,洗衣服用的肥皂,都是她自己買的。洗澡的時候用過幾次李華的洗發水和洗面奶,她準備明天去孝天商場各買一瓶,留在他們這兒。
“對了!我前天過早在敬文手裡拿過一塊錢,一直忘記了還給他。你呆會兒提醒我一下。”方紅梅對老公說。
聽到這兒,王加根一陣心酸,感覺非常難受,也特別愧疚。
太難為老婆了!為了節省幾個住宿費,投靠在她大弟的門下,過這種小媳婦一樣的生活!隻怪自己沒本事,讓老婆活得沒尊嚴,不能挺直腰杆子做人。接下來一定要跑調動,擠進孝天城!絕不能讓欣欣將來步她媽媽的後塵,在城裡沒地方落腳。
正在王加根暗自給自己打氣加油的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蔡東明!你怎麽來了?歡迎歡迎!”方紅梅興奮地驚叫起來,臉上隨即泛起了紅暈,向王加根介紹,“這是蔡東明。我的函授同學。”
王加根不冷不熱地與來人打了聲招呼。
待客人在沙發上坐下後,他又拿起玻璃杯,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茶幾上。然後,就走到寫字台前坐下,拿出在旅社裡寫好的草稿,往方格稿紙上謄抄。
方紅梅拿了個凳子,坐在沙發對面,與那個叫“蔡東明”的同學拉起了家常。
他們聊的都是函授學習的事情。哪個教師的課講得好,哪個教師的課講得差。兩人還憤憤不平地譴責孝天地區教委函授站,最後一次面授居然不給學員安排住宿的地方。接著又推測,明天的考試卷子會不會很難,如果掛了怎麽辦,補考會不會延遲拿文憑的時間……
王加根一邊抄稿子,一邊豎起耳朵旁聽,感覺心裡很不對勁。
一個男學員,居然單獨一人來找他老婆!這本身就讓他非常惱火。又是在晚上,沒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
蔡東明想幹嘛?他絕對沒安什麽好心。
當王加根聽出客人說話是應城口音時,一下子警覺起來。這人會不會是方紅梅以前暗戀過的那個男生?姓蔡,應城人,三十四五歲,這些都符合方紅梅說過的特征。方紅梅不是說再也沒有和他交往麽?他怎麽會主動找上門?而且把方紅梅住的地方都弄得這麽清楚!
血直衝王加根的頭頂。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抄稿子的右手也微微顫抖。
“中學語文教學雜志社下周在華師舉辦一個研討會,你想不想去參加?”蔡東明突然轉移了話題。
“恐怕沒時間。我老公要補課,我得在家裡帶孩子。”
王加根怒不可遏,真想站起身訓斥蔡東明幾句,把他驅逐出去。不過,理智還是讓他保持克制,繼續悶聲不響地抄稿子。
方紅梅給客人續了幾次水,顯得格外熱情。
她問蔡東明是怎麽知道她住在這兒的。
“池中月告訴我的。”蔡東明回答,“我來這兒,主要想看看能不能打電話。我有點兒急事,想找王莉的父親王教授。”
“行啊!行啊!大門口業務室有電話,我帶你下去打。”方紅梅馬上站起身,熱情地帶客人出門。
蔡東明於是向王加根告辭。
王加根不冷不熱地說了聲“慢走”,連身子都沒有站起來,繼續埋頭抄他的文稿。
估計方紅梅和客人已經下樓了,他又馬上站起身,跑到屋外陽台兼走道上,手扶著欄杆,伸長脖子朝下望。
業務室裡燈火通明。不時傳出方紅梅“喂!喂!喂!”的呼叫聲。
王加根拿鑰匙把房門鎖好,蹬蹬蹬地從三樓跑了下去。
他沒有去業務室,而是裝作上廁所的樣子,往敬文家廚房的方向走。還沒到廁所,他又停下腳步,回轉身盯著燈火通明的業務室。
電話機話筒已經從方紅梅的手裡轉到了蔡東明手裡。
他正在與話務員溝通,似乎聯系不上王教授。
這時從宿舍樓方向走過來一個女人,估計要去公共廁所。
王加根站的地方是她的必經之路。黑燈瞎火的,自己一個人站在這裡,說不定會嚇著別人的。想到這兒,他在那女人到來之前,也向廁所的方向走去。
進男廁所撒了一泡尿,他又回到原來站的地方,繼續觀察業務室的動靜。
“還是沒人接?”蔡東明問話務員,然後說,“那就算了吧!”
過了一會兒,方紅梅和蔡東明都從業務室出來了,一起走向副食品批發公司的大門。
難道他們要去散步?王加根緊張起來,並且想好了行動計劃。如果他們去散步,他就衝過去把方紅梅揪回,當場奚落和警告蔡東明。
見兩人已經走出大門,王加根大步流星地跟過去,躲在鐵門後面。
“你回去吧!”蔡東明在向方紅梅告辭。
王加根這才放了心。他趕緊往宿舍樓的方向跑,一口氣爬上了三樓。打開鎖著的宿舍門,回到寫字台前面,裝模作樣地繼續抄稿子。
他估計老婆馬上就會回來,可直到他足足抄了一頁紙,還是沒見方紅梅回來。
顯然,這個“不要臉的婆娘”又賴在大門口騷了半天的楊柳情。
太氣人了!她為什麽要這樣?跑上跑下,跑進跑出,顛來顛去,興奮得如同打了嗎啡!她為什麽會那麽高興?異性相吸?因為有男生單獨拜訪感到自豪?因為我對別人過於冷淡,她想用熱情來予以彌補,不願意看到客人受冷落?
方紅梅回來之後,王加根毫不客氣地向她提出了質問。
結果,她對老公的表現表示“非常失望”,還埋怨王加根“小心眼”,不該自始至終不與客人講話。
“我又不認識他,跟他講什麽?”王加根理由十足地反駁,“問他是哪兒人?結婚沒有?談朋友沒有?如果他既沒有結婚,又沒有談朋友,我肯定會建議他,快談個女朋友吧!快點兒把婚結了吧!免得深更半夜一個人到處跑草!”
“算了!別為這件事搞得大家都不快活。”方紅梅主動息事寧人,還補充了一句,“醋壇子!”
王加根這才慢慢平靜下來,說起了去孝天地區教委交稿子的事情。並且提議道:“我們今天晚上去旅社睡吧!那裡用熱水方便,可以痛痛快快地洗個澡。”
方紅梅自然樂意。
她趕緊清了一套乾淨衣服,帶上毛巾、牙膏、牙刷和洗發露,和王加根一起去了國光旅社。
第二天上午,方紅梅去參加函授結業考試,王加根則趕著把鄒山青的稿子抄完了,一個人送到了孝天地區教委。
走進人事科,卻沒有見到王青松。
“他臨時有事請假了。”一個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謝頂的老男人這樣回答,接著又問,“你找他有什麽事?”
“請假了?”王加根非常吃驚。
“是的。他老丈人出世了,昨天晚上趕回了老家。”
王青松的老丈人?那就是李豔紅的父親了。他是王李村的老隊長,王厚義的前任。王加根自然非常熟悉。
老隊長為人善良,性情溫和,在村裡口碑一直不錯。他身體那麽硬朗,總是自己挑水挑大糞,怎麽突然間就去世了呢?王加根感覺人生無常,心情異常沉重。
“我是來交《紅燭頌》的稿子的。昨天是王老師審的,我按他說的意見修改好了。”
聽王加根這麽講,坐在另一張辦公桌上的一個中年婦女開了腔:“老劉!稿子你幫忙看一下吧!王老師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老男人臉上露出巴結的笑容,對著那個女人點頭哈腰:“好的。胡科長!您就放心吧,這事我來處理。”
姓劉的老男人對王加根也客氣起來,說可以把稿子交給他。
“喲嗬!張國學親自操刀。”見到文稿的作者中有孝天市教育局的老熟人,老劉打了個驚張,表現得興趣盎然,他對王加根說,“我先看看。你等一會兒啊。”
王加根點點頭,在長條椅上坐了下來,又感覺如坐針氈。
“寫得很有文采嘛!感情真摯,酣暢淋漓。雖說張國學掛了名,我估計你是主筆。是不是?”老劉試探地問。
王加根不置可否,算是默認了。
“不錯不錯!年輕有為, 後生可畏啊!”老劉看完後讚不絕口,又問王加根,“你今年有沒有三十歲?”
“二十六。”
“我說嘛,真不簡單……”稱讚過後,老劉又皺起眉頭,“不過呢,這篇文章稍微長了一點兒,內容也似乎有點兒雜。你讀過魏巍的《誰是最可愛的人》沒有?他那篇散文,最開始寫了二十多件事,效果不怎麽好。後來,大刀闊斧地忍痛割愛,隻選擇了其中的三件事來寫,一下子轟動了全國!文章不一定要長,事例不一定要多,重要的是要典型!寫出典型環境裡的典型人物。就說你這篇文章吧,像改善辦學條件、關心教師生活、健全規章制度這些內容,別的文章寫得比較多,而且都比鄒山青做得好。你再去寫就沒什麽典型性。你可以從控制學生流失這一個角度來寫,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市場經濟的發展,對教育的衝擊是很大的,現在輟學經商和出門打工的學生越來越多……”
“可是,鄒山青在這方面做的工作並不突出呀!”王加根提出異議。
“怎麽可能?一所農村民辦小學,適齡兒童入學率和在校學生鞏固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沒做工作怎麽可能取得這麽好的成績?”老劉反駁道,“寫東西要深入生活,進行深入細致的調查研究。我建議你回去,找鄒山青好好談一談,讓他回憶一下在控制學生流失方面所做的工作,提供些素材。吃點兒苦,吃點兒苦,夥計!寫文章本來就是一件苦差事。”
聽到這兒,王加根感覺很無語,只有站起身,悶悶不樂地走出地區教委人事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