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湯正源那裡聽說過律師資格考試的事情,王加根就完全沒有心思參加團代會了。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想的全是律師資格考試。取得了律師資格,就有希望當律師。而改行當律師,就能夠順利地調入孝天城——因為全市目前除孝天城以外,各鄉鎮都沒有律師事務所。基於這點認識,王加根覺得律師資格考試是改行和進城的捷徑,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無論考試多麽難,都有必要去試試。
市團代會開幕的那天中午,吃過午飯,他顧不上休息,就前往孝天商場對面的孝天市新華書店,去找律師資格考試方面的書籍。
在法律專櫃那裡,他看到法律方面的書籍還是挺多的,但主要是自學考試教材、普法通俗讀本和一些法律法規單行本,沒有看到與律師資格考試相關的書籍。翻著那些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法學專業教材,他真想一股腦兒全部買下來,可身上的錢又不夠,非常後悔昨天心血來潮,參加銀行那該死的有獎儲蓄。不過,他馬上又想到,這些教材說不定湯正源家裡有,可以去他那兒借來看。他於是打消了買法律教材的念頭,準備去孝天地區新華書店找律師資格考試複習資料。
孝天城總共就兩家新華書店,相距也不是太遠。孝天市新華書店在槐蔭大道上,孝天地區新華書店在文化路口。雖說只有兩裡多路,但天氣實在是太熱了,夏天正午的日頭又毒,王加根來到孝天地區新華書店時,臉上曬得通紅,渾身的衣服都汗了個透。
不過,這趟沒有白跑,他買到了國家司法部律師司編寫的《全國律師資格考試指導大全》。
捧著這本比大型文學季刊起碼厚兩倍的複習資料,王加根如獲至寶。回到後湖賓館,就如饑似渴地看起來。
由於此前沒有接觸過法學,很多名詞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看得非常吃力。唉,讓一個從來沒有學過法律的人去考律師資格證書,的確有點兒勉為其難啊。
吃過晚飯,當其他會議代表都去看電影或者參加舞會的時候,王加根準備去湯正源家裡借書。
想到湯正源是他讀師范時的班主任,又是名義上的“乾舅舅”,家裡還有一個小朋友晶晶,空著手去肯定不好。多少應該買點兒東西,可王加根摸過獎、買過複習資料之後,身上又沒剩幾個錢了。
買點什麽呢?留下回家的車票錢,只夠買幾斤水果。
那就買幾斤水果吧!對了,再把昨天有獎儲蓄摸的獎品也帶上。一條毛巾三塊香皂,反正都是新東西,居家過日子能夠用得上。他用毛巾包著香皂,又帶上個塑料網兜,到彭家灣農貿市場稱了幾斤蘋果,腳步輕盈地趕往位於園林二路的孝天市司法局宿舍樓。
湯正源家的門關著。
王加根踏上門口的塑料腳墊子,正欲舉手敲門時,看到門框旁有一個黃色的酷似乳房的塑料盒。
這應該是門鈴吧?
他試著按了一下塑料盒上的按鈕,屋裡馬上傳出動聽的音樂,一會兒便有腳步聲向門這邊兒靠近。
開門的是湯正源的老婆劉老師。見到王加根,她滿臉笑容,向正在房間裡輔導孩子寫作業的丈夫通報。
王加根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又把毛巾和香皂交給劉老師,誠實地說:“這是我參加有獎儲蓄得的獎品,放在賓館裡怕丟了。”
劉老師接過東西,客套了一句,就轉身去了陽台。
王加根盡量放松地與湯正源寒暄。
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又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因為湯正源那雙近視眼睛老是盯著他的腳看。直到他轉過身來,看到劉老師正揮舞著拖把,在消滅他的皮鞋留在地板磚上的腳印,這才感到有點兒難為情。
他說了聲“對不起”,踮著腳尖退回到大門口,換了雙拖鞋進屋。
這一莽撞行為破壞了他那本來是極好的心情,再也不敢隨意地做什麽或者說什麽了。他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環視這三室一廳的住房。彩電、冰箱、空調、 VCD、組合音響、煤氣灶,與在孝天縣師范學校教書時相比,湯正源家完全變了樣兒。
“如果我取得了律師資格,當上了律師,不是也可以擁有這一切麽?”王加根開始想入非非。
他簡明扼要地向湯正源說明了來意。
“你昨天不是說不報考麽?”湯正源笑著問,“怎麽睡了一晚上,又改變了主意?”
王加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聽說你教書教得蠻不錯,怎麽又突然決定考律師?”湯正源顯然是明知故問。
王加根覺得這樣的問題最好還是由湯正源自己回答,於是反問道:“那您呢?”
湯正源得意地笑了笑,隨後又意味深長地把頭一點一點的。
“自學過法律麽?”他坐在沙發上問。
王加根誠實地搖了搖頭。
湯正源的頭仍然有節奏地點著頭:“今天是七月十號,八月十號,九月十號,九月三十號考試。也就是說,還有兩個月加二十天,八十天時間,必須學完大學法律專業四年的課程,你有把握麽?”
“把握肯定談不上。今年先試一烙鐵,摸摸底數。”口裡這麽說,王加根心裡當然還是希望能夠出現奇跡。
湯正源望著他,臉上浮現出神秘的笑容。猶豫片刻,他便站起身來,走進書房,打開書櫃,從裡面抽出一些法律教材。
當書籍堆到一尺多高的樣子時,他才慢條斯理地說:“都是考試大綱指定的,十八本,涉及三十多個法律學科,應該有五六百萬字吧。”
緊隨他進入書房的王加根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麽多啊!兩個多月不吃飯不睡覺恐怕也看不完呀!”心裡這麽想著,但王加根口裡並沒有說出來。
他現在考慮的,是如何把這麽多書拿走。用什麽裝呢?他退回到客廳,把帶來的蘋果從尼龍網兜裡一個個地拿出來,放在茶幾的果盤裡。騰出尼龍網兜後,再到書房裡裝書。
還好,十八本書正好可以塞進尼龍網兜裡。
他拎起裝滿書的尼龍網兜,鎮定自若地回到客廳。
“好好複習,要是考取了,我就把你調到律所來,也給你分這麽一套二的房子。”湯正源用帶有嘲弄意味的語氣鼓勵他的學生。
王加根勉強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就向湯正源夫婦告辭了。
開完市團代會回到家裡,王加根興奮不已地向老婆通報了律師資格考試的事情。
方紅梅聽了也很激動,覺得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為老公加油打氣:“掉他幾斤肉,脫他幾層皮,無論如何也要考取!”
“那是必須的。”加林笑著回應。
“家務事都交給我!你什麽都不用幹了。暑假除了給初三學生補課,就是抓緊時間複習。”方紅梅這樣安排,“到了我暑期面授的時候,就把欣欣送到方灣去,免得她影響你複習。”
老婆如此通情達理,讓王加根非常感動。
他心裡實際上也是這麽想的,只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老婆竟然跟他想到一塊兒了。買到了複習資料,借到了教材,再加上老婆的支持,大大地增加了王加根的信心。
雖然時間上確實有點兒緊,但他相信,只要全力以赴,充分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鍾,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通過的可能。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覺得今年的機會非常難得。
律師資格考試的消息在報紙、電視、廣播上發布後,社會上想報考的人非常之多,比方我們熟悉的徐磊和塗勇,但他們都被“擁有大專以上學歷”這一硬杠杠攔住了,報不上名。
王加根剛剛拿到大專文憑,這本身就是搶佔了先機。如果再過兩年,隨著全社會學歷水平的整體提高,說不定會同步提高報考律師資格證書的門檻兒,規定“本科以上”或者“法學專業大專以上”才能報考。那樣的話,他連報考的機會都沒有了。另外,今年是第二次全國統一考試,估計合格分數線不會太高。越往後走,通過各種途徑學習和掌握法律知識的人就會越多,競爭也會更加激烈。
天時,地利,人和。王加根覺得今年他全佔了。
當然,他想得最多的,還是這次考試的現實意義,即取得律師資格之後有可能帶來的改變。
作為一個普通的農村教師,沒有背景,沒有錢財,沒有關系和後台,要想改行或者進孝天城,那簡直比登天還難。他此前為自己制定的宏偉規劃和藍圖,那只是一廂情願的畫餅充饑,癡人說夢。
勤奮努力地工作,取得較好的教學業績,拿到較高的學歷,可能會得到領導的表揚和肯定,但不一定能改變工作和生活的環境。至於通過寫作成為知名作家,那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樓。相比較而言,考律師距離目標更近,成功的可能性更大——湯正源就是典型的例子。更重要的是,這種考試和高考差不多,一考定終身。只要考上了,就能夠直接改行,直接到城市裡工作和生活。無須卑躬屈膝地求人,不用違心地塞砣子、走後門,遭人白眼,也免得老婆三番五次地怨天尤人。
“努力!奮鬥!加油!這兩個多月,拚了!如果這次考試成功,拿到的不僅僅是一張律師資格證書,而是受人尊敬的職業,是優越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是了解社會生活的窗口,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寫作素材和源泉。”王加根不停地給自己打雞血,加油鼓勁。
報考也比較順利。
按照通知上的要求,他找肖玉榮開了個品行證明,帶上大學畢業證書、兩張免冠一寸照片和二十五元報考費,到孝天市司法局人秘股填了幾張表格,報考手續就算完成了。
複習期間,最不給力的還是老天爺。
天太熱了,白天的最高氣溫通常會達到四十攝氏度。好長時間沒有下雨了,乾旱百年未遇。農村的早稻普通減產。中稻完全乾死了,枯萎的稻秸杆,劃根火柴就能點著。晚稻呢?秧苗很多都乾死了。稻田乾得發裂,池塘都見了底。天天驕陽似火,風都是熱的。牌坊中學校園裡除了蟬的高聲鳴叫,聽不到其他聲音。雞都躲在樹蔭下,張著口喘氣,抬起翅膀散熱。蒼蠅也不在外面呆了,一個勁地往房屋裡面飛,希望找個涼快的地方落腳。
王加根坐在家裡總是汗水直淌,完全沒辦法看書。睡覺同樣是受罪。身體貼在席子上,粘乎乎的,特別不舒服。好在供電比較正常,有時白天沒有完成的複習任務,晚上可以彌補。夜晚的氣溫雖然比白天要低一些,但蚊子、飛蛾、蚱蜢、蟑螂、蟋蟀這些蟲子又特別多。他隻穿著一條短褲,赤膊上陣,坐在燈下看書,時不時還要停下來與這些討人嫌的家夥們搏鬥。把電扇開到最大,對著自己吹,不停地噴灑花露水,不停地抹清涼油或者風油精。
因為心裡懷揣著夢想,生活一下子又充滿了美好的希望,人就會充滿激情。不論條件多麽艱苦,環境多麽惡劣,都會看作無所謂,義無反顧地朝著既定的目標奮進。
正如偉人說的那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萬難,去爭取更大的勝利。或許,這就是人生的意義。人生就是永不停歇地去奮鬥。靠奮鬥獲得幸福,實現夢想。
他不急不躁,不氣不惱,盡可能讓大腦保持清醒和冷靜。看教材,背法律條文,記名詞解釋,做案例分析,寫法律文書。
方紅梅包攬了全部家務,什麽事情都不讓王加根動手。
每天早晨,她還用開水衝個雞蛋花兒,加入紅糖,逼著王加根喝下去。她強調,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必須補充營養,不能把身體搞垮了。
遇到王欣調皮搗蛋,她就把女兒帶出家門,告誡女兒不能影響爸爸複習,開玩笑說:“爸爸正在考狀元,中了狀元就能當大官,我們就能跟著他一起去孝天城,欣欣就有地方上幼兒園了。”
看法律書籍、背法律法規是非常枯燥的。
王加根有時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會拿起一本小說或者文學雜志,換一換腦子。記得他在孝天縣師范學校沉溺於高考複習時,方紅梅就經常用這種方法讓他調節。可現在方紅梅已經不這樣了,見到他看文學書就嘮叨,說一心不能二用,必須心無旁騖,全力以赴。尤其是發現王加根來了靈感,偷偷摸摸寫小說的時候,她就會惱羞成怒,又哭又鬧,罵他不識時務,分不清主次。
“為了拿自學考試文憑,四年沒寫作還不是過來了?現在為了考律師資格證書,未必兩個月就耽誤不起?再說,就算你的小說發表了又能怎麽樣?你能不教書麽?你能進孝天城麽?這次考試的重要性你又不是不清楚,怎麽還是這麽糊裡糊塗,還是這麽讓人不省心?”
王加根理屈詞窮,隻好把與文學相關的東西扔到一邊兒,重新抱起法律教材或者複習資料。
到了暑期面授學習的時候,方紅梅提前把女兒送到了娘家,然後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前往孝天城。
臨出門時,她對王加根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能再看文學書了,更不能寫小說,要一心一意複習法律,確保律師資格考試萬無一失。成功僅有自信是不夠的,必須有足夠強大的實力,還有最佳的臨場發揮。
“朱建華是跳高的世界紀錄保持者,在洛杉磯奧運會上也隻拿到了一塊銅牌,要吸取這些慘痛的教訓。”
王加根不住地點頭。他沒想到老婆這麽能說,居然拿朱建華四年前的失誤作案例。由此可見,她對這次律師資格考試看得多麽重要,對他寄予多麽殷切的期望。
初三上半程補課結束後,王加根就開始專心專意複習了。
這段日子是無所謂白天與黑夜的。只要清醒著,除了一日三餐和去廁所方便以外,他總是抱著那些大部頭的法律教材看,讀、記、背。即使睡覺也不輕易上床,多半是趴在桌子上,吹著電扇小憩那麽一會兒,一醒就接著乾。不過,人畢竟不是機器,精力還是有限的。看書時間過長,他的腦袋就處於麻木狀態,甚至一陣陣發疼。
有時,他特別想聽聽音樂。
遺憾的是,家裡那台廉價的錄音機出故障了。放磁帶時,動不動就卡帶,或者如張飛一般喳喳喳地亂叫,發出叫人心悸的噪音。他每次按“”鍵都有點兒遲疑,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害怕聽到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怪叫聲。
音樂聽不成,他只能去操場上走路,或者到校園外面跑步。
這天早上,王加根剛起床就聞到一股惡臭。他皺了皺眉,猛然記起前天他在家裡下過老鼠藥。
會不會是老鼠死在家裡了,腐爛後發出的臭氣?他趴在地上,在床底下、櫃子底下到處瞄,又搬箱子、搬床頭櫃、搬小搖車、搬裝鞋子的紙箱子,並沒有發現老鼠的屍體。於是,又把紙箱子裡的鞋子一雙雙地清出來,把床上的席子、墊絮都掀開,還是沒有看到死老鼠。但臭氣仍然充斥著整個屋子。
究竟是什麽東西這麽臭?這臭味又是從哪兒散發出來的呢?
王加根見門窗都開著,懷疑臭氣是從外面飄進來的,就拿起火鉗,到後院子裡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