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口火車站下車後,方紅梅立在站台上,對著地上的一大堆行李發愁。
她左顧右盼,真希望能夠遇見一個熟人,幫忙她拿點兒東西,搭把手。但是,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這裡不比方灣或者花園鎮,出門就能遇見熟人。她眼巴巴地搜尋了好半天,直到站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也沒有發現可以求助的對象。
這個時候,她才後悔沒有讓王加根跟著一起來。
方紅梅是第三次來武漢。前兩次都是和王加根同行,有一次還意外地遇見了徐磊。單槍匹馬地闖武漢,她還是第一次,而且帶著這麽多東西。本來,王加根提出把她送到湖北大學,但她拒絕了。路費那麽貴,手頭又那麽緊,跑來跑去,得多花好幾塊冤枉錢。她相信自己一個人能夠到達目的地,同時也幻想著路上能遇見同學或者熟人。
現在找人幫忙的幻想破滅了,她只能靠自己。
方紅梅把黃掛包背在身上,左手拎起裝有蚊帳、被單和衣物的黃帆布提包,右手提著裝滿衣架、碗筷、牙膏牙刷、毛巾等雜七雜八東西的紅塑料桶,胳膊肘兒下夾著那卷草編涼席,氣喘籲籲地走向火車站出站口。
在站前廣場,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來,從黃掛包裡找出面授通知書,又拿出一張《WH市交通旅遊圖》。雖說來過兩次,但置身於這座特大型城市,方紅梅還是辨不出東南西北。通過地圖,她才弄清楚武漢的總體布局:萬裡長江穿城而過,長江上最大的支流——漢江與長江在這裡交匯,把城市分割成漢口、武昌和漢陽三部分,形成隔江相望的武漢三鎮。
武漢三鎮近在咫尺,但由於江水阻隔,往來卻不方便。直到一九五七年,舉世聞名的萬裡長江第一橋——武漢長江大橋建成通車,武漢三鎮才連為一體。武漢長江大橋為鐵路公路兩用橋。上層為公路,可以走汽車、電車、自行車和行人;中間是鐵路,可以並行兩列火車;最下面是水路,可以通過萬噸遠洋巨輪。這座大橋的建成,把長期被長江阻隔的京漢鐵路和粵漢鐵路連接起來,形成了完整的京廣鐵路線。這條南北大動脈的貫通,對整個中國發展的促進作用意義非凡。難怪偉人***當時激動萬分,奮筆疾書,留下了“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的壯麗詩篇。
方紅梅前兩次過長江,都是坐的公交車。這次她想坐輪渡。長這麽大,她還沒有坐過輪船呢。她想感受一下坐在輪船上乘風破浪是什麽滋味,看看長江兩岸的美景。面授通知上說,從漢口火車站到湖北大學,可以步行到長江邊的粵漢碼頭,坐輪渡到武昌徐家棚碼頭下船,然後換乘公交車。既然是步行,就不會太遠。走吧!她調整了一下塑料桶裡的東西,把席子橫放在桶沿上。一手拎著包,一手提著桶,把胳膊肘兒解放出來。她邊走邊問,朝粵漢碼頭的方向行進。走走停停,有時還得休息好半天。整整花了四十分鍾,她才來到粵漢碼頭入口處。
買好船票,方紅梅沿著江堤的斜坡往下走。
江邊停靠著一艘大船。船艙裡已經擠滿了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推著自行車,有的騎在摩托車上,看上去熙熙攘攘。她上船後,尋了個空隙立足,把提包和塑料桶放在腳邊。但是,左等右等,這艘船好半天都沒有開行。
後來,寬闊的江面上又開過來了一艘輪船,與這艘船緊靠在一起。這艘船的大鐵門突然嘩啦啦地打開,人們爭相擁出鐵門,擠到剛剛停靠的那艘輪船上。
方紅梅這才知道,那艘久等不動的實際上不是航船。它是固定在岸邊,供人們候船用的,相當於火車站裡的候車室。 嗨,真是個土包子!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她自嘲地笑了。
跟著擁擠的乘客們一起上船後,她沒有往上爬。東西太多了,上上下下麻煩。一層已經沒有座位,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欣賞外面的風景。終於坐上輪船了,她特別興奮。窗外開闊的江面,讓她心潮澎湃,有一種壯懷激烈的感受。同時又有一點兒遺憾,因為江水並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樣清澈,不能稱之為碧波萬頃。
渾濁的江水如同黃色的泥漿在翻滾,江面還漂浮著樹枝、雜草、塑料泡膜等雜物。方紅梅在高中上地理課時,曾聽老師講黃河是“一碗水半碗沙”,沒想到長江也快成了這個樣子。水這麽髒,遠處居然還有好多人在游泳。這讓方紅梅很吃驚。是因為長江是母親河,人們才不在乎它的髒麽?就像俗話所說的那樣,兒不嫌母醜?
在武昌徐家棚碼頭下船後,方紅梅又花了近半個小時,才找到十六路公交車停靠的車站。公交車進站時,候車的人們蜂擁而上,拚著命地往前擠。她是最後一個上車的,雙腳剛落在踏板上,車門就關了,差點兒夾著她的胳膊。提著東西往中間走,東瞅西瞄,想找個能夠放行李的地方。車子突然啟動,她打了個趔趄,倒在身邊的座椅靠背上。
怎這麽快就開車了?她不滿地看了一眼司機,又不知該責備人家哪裡做得不對。從小地方到大城市來的人,最初都難以適應城市公交車開門關門、即停即走的節奏。加根他三舅三貨就是因為身體未進車廂汽車就開了,最後被甩下車子摔死的。這事紅梅聽加根講過,今天她才切身體會到了城市公交車的凶險。
在武昌車輛廠站下車後,方紅梅看到了立在路邊的一塊牌子,寫有“湖北大學”四個醒目大字。她以為目的地到了,可左看右看,又不像大學的樣子。見牌子下面有個箭頭,才弄清楚,這只是個路標。沿著箭頭所指的方向走了好半天,再才到達湖北大學正門口。她掏出面授通知書交給身穿製服的門衛,按照人家指示的路線,前往成人教育學院報到。
走在整潔乾淨的大學校園裡,方紅梅目不暇接,兩眼完全不夠用。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足球場、教工宿舍樓、外籍教授住宅樓、第一食堂、第二食堂、學生宿舍樓、附屬小學、附屬幼兒園……真不愧為大學啊,面積這麽大,這麽漂亮!她驚歎不已。
湖北大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九三0年。時任HUB省教育廳廳長的黃建中先生為了發展本省鄉村教育,著手籌建了HUB省立鄉村師范學院,校址就在武昌沙湖之濱的寶積庵。學校先後更名HUB省立教育學院、國立湖北師范學院、HUB省教育學院、HUB省教師進修學院、湖北師范專科學校、武漢師范專科學校、武漢師范學院。期間,經歷過停辦、遷址、分拆、合並等多次變革,一九八四年九月,正式改建為湖北大學。學校設有中文、政教、歷史、外語、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地理、體育等十個系和教育行政管理、中文、政治三個專修科,共十三個專業,在校學生三千多人。學校佔地面積五百二十畝。
湖北大學本來辦得相當不錯,只因為置身於名校雲集、教育資源豐富的大武漢,與武漢大學、華中理工大學、華中師范大學、中國地質大學、中南財經大學、中南民族大學這些國家教育部直屬的重點大學在一起,又相形見絀。不過,這並不影響方紅梅對這所學校的頂禮膜拜。與她的母校孝天縣師范學校相比,湖北大學簡直就是天堂。難怪人們把大學生稱之為“天之驕子”。
參加面授的女學員被安排在湖北大學附屬小學住宿。這裡獨門獨院,還是門衛看守,顯然是為了充分保障女學員的安全。來自孝天市的四個女學員住同一間宿舍。嶽小晶、王莉、池中月每人帶來一個大皮箱,皮箱裡裝滿了連衣裙、短袖衫、短裙子、長筒襪,花花綠綠,色彩斑斕。拿出來擺在床上,就像搞夏季服裝展覽。王莉還帶來了潔面乳、清潔霜、胭脂、口紅、眼影、香水、粉餅、眉筆,如同要開化妝店。城裡的姑娘就是講究,不願意放棄任何一次顯擺的機會。
方紅梅是沒有這些東西的。那個褪了色的黃帆布提包裡面裝著的,只有她平時上班穿的兩件襯衣,一件的確良長褲和兩條很普通的裙子。抹臉抹手用的,就是一盒雪花膏。羨慕別人麽?這是肯定的。但她並沒有因此就自慚形穢。這種情形與感覺,她在方灣中學工作期間,已經充分地體驗過了。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心理上的失落感也就減輕了許多。
她把蚊帳掛好,鋪上床單和席子,擺放好被單、枕頭和枕巾,搭建起自己的安樂窩。然後坐在床沿上,向同伴們宣布了自己結婚的消息。大家十分驚訝,有的表示祝賀,有的覺得遺憾。
“恨死你了。為什麽這麽早結婚?你不要文憑了?”池中月嗔怪道。
“哎呀,你真是先進!我比你大四歲,還沒有男朋友呢。”這是王莉的聲音。
“王加根那麽小,成熟沒有啊?你簡直是在殘害少年兒童!”嶽小晶的調侃有點兒流氓味。
……
當方紅梅把她結婚的詳細情況告訴大家時,三個同伴更是驚得目瞪口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了,還有這麽結婚的呀?未免太寒酸了吧?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但方紅梅說的都是實情。她沒有添油加醋,更無半點兒誇張。這些委屈和辛酸堵在她心裡太久了,總想找個地方傾訴。現在說出來了,感覺舒服了許多。
晚飯後,附屬小學這個“女兒國”裡異常熱鬧。女學員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拿著小凳子坐在樹下看書,有的席地坐在綠色草坪上,聊天或者討論問題。水龍頭那兒最熱鬧,坐著洗衣服的,站著洗頭的,彎腰刷牙的,各種花色的連衣裙讓人眼花繚亂。忙碌的同時,大家還互相打趣,鬥嘴吵鬧,不時爆發出無憂無慮的笑聲。
晚上,方紅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天太熱了!宿舍裡既沒有電扇,又沒有空調,她後悔沒有帶一把折疊紙扇或者蒲扇來。上鋪下鋪住滿了學員,認識的,不認識的,年齡大的,年齡小的,結了婚的,沒有結婚的,唯獨沒有她的心上人。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夜晚她特別想念王加根。
加根,你為什麽不報考函授班啊?如果我們都考上了,夫妻雙雙來面授,就不會忍受彼此思念的折磨。剛來武漢就這麽想你,之後的二十多天我怎麽過?你還是快來吧!不然的話,我根本就看不進書,也聽不了課,結業考試怎麽辦啊?
第二天,面授學習正式開始了,函授學員們進入在校大學生的緊張節奏。清晨起床,盥洗完畢,去學生食堂早餐,接著迅速到階梯教室搶佔座位。聽課,午餐,午休,又是聽課,晚餐。宿舍、食堂、教室“三點一線”,只有傍晚才有一點兒自由活動時間。
授課教師中,有的是講師,有的是教授。相比較而言,教授派頭十足,“味”明顯要大得多。講師每天按時到堂,自己拿講義,自己擦黑板,站在講台上規規矩矩地講得口乾舌燥。教授就不一樣了。遲到幾分鍾或者十幾分鍾是很正常的事情。進教室時前呼後擁,有人攙扶,有人拿講義。講台上已經提前擺好了沙發椅,沏好了茶水,準備了香煙和煙缸。教授講課中途,有人幫忙擦黑板,有人幫忙倒開水,有人遞擦汗的毛巾。
但是,論授課的質量,在學員們看來,教授強不了多少,有的還沒有講師講得好。講師緊扣教材,把重點難點講得清清楚楚,板書條理分明,學員很容易理解,記筆記也方便。教授講課則經常挑課本中的毛病,與著作者唱對台戲,用批評別人來抬高自己。並且經常跑題,扯一些與教材內容無關的野棉花。信口開河,讓學員感覺雲裡霧裡,越聽越糊塗。板書雜亂無章,根本就沒有辦法記筆記。
函授學員聽課的直接目的,就是應付考試,確保每一門功課及格,最後拿到畢業證書。教授老是說課本這裡不對,那裡存在問題,那麽,到了結業考試的時候,到底是按教材內容作答,還是按教授的觀點答題?這讓學員們感到很困惑。因此,他們常常在宿舍裡把裝腔作勢的教授們貶得一錢不值。
這天吃完晚飯,回宿舍的路上,方紅梅和池中月走在一起。
池中月說,她與那個負心漢體育老師斷了,再也沒有交往。但因為兩人同在一所學校,見面時還是有點兒尷尬。心裡沒有了牽掛,她希望這次面授時間盡可能延長,在武漢多呆些日子。
“你今天還想你的小朋友嗎?”她突然笑著問方紅梅。
怎麽可能不想!什麽時候又忘記得了!方紅梅這段日子幾乎天天晚上失眠,白天聽課思想老開小差兒,筆記漏記了好多。這都是思念王加根的結果。
“你希望面授延長,我巴不得現在就回家。”方紅梅笑著回答, “我幸福嗎?是的,思念一個人是幸福的,可痛苦同樣難以忍受。很多人熱戀過後,彼此就不那麽思念了,但是我們不一樣。雖說結婚了,我們還是沉浸於熱戀之中。平時我們也吵架,也鬥氣,有時還鬧得很凶,但吵過之後很快就會好。說這些你也不懂,等你將來結婚成家了,就會明白的。”
“結婚才幾天啊?在我面前倚老賣老!”
回到附屬小學,見她們的宿舍門關著。敲了好幾下,王莉才紅著臉把門打開。
“好事來了。在換衛生紙。”王莉不好意思地說。
池中月大大咧咧回應道:“哦,我剛剛轉去。”
聽王莉池中月興致勃勃地交流“好事”,方紅梅這才記起自己好長時間沒來月經了。認真地回憶了一下,似乎有兩個多月沒來。
她有點兒奇怪地回:“我的怎麽快兩個月沒來了?”
嶽小晶這時正好進宿舍,接過方紅梅的話茬:“你還來個鬼喲!肯定已經有了。”
這話讓方紅梅警覺起來,未必自己真的懷孕了?
二樓有個帶著小孩來面授的“媽媽學員”,專門請了個保姆帶孩子。每天上課中途,她還要從教學樓回宿舍喂奶。平日尿布掛在二樓的走廊上,看著就覺得麻煩。
難道自己也要走這條路?想到這一點兒,方紅梅不寒而栗。
得趕緊讓王加根過來,商量一下這事該怎麽辦。另外,她也特別想見到王加根。沒有他在身邊,學習完全沒有效果。
方紅梅關在蚊帳裡給加根寫信,叫他接信後趕緊來湖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