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紅梅果然患上了乳腺炎,還有貧血和低血糖。
遵照醫囑,她必須每天到花園區衛生院打一瓶吊針。
乳汁呈淡黃色,不能喂孩子了。奶水聚集脹得厲害的時候,她就用一個套有橡皮球的玻璃器皿罩在乳房上,把乳汁吸出來,噴灑到牆壁上。據肖玉榮講,婦女不能隨隨便便地把乳汁灑在地上,否則就可能導致奶水不足甚至沒有奶水。也不知這種說法有無科學依據,但既然肖玉榮這樣講,方紅梅就照著去做。
寧可信其有,免得將來真的沒有奶水喂孩子。
因為頭髮暈,方紅梅不敢騎自行車。每天早上,她都是步行去花園區衛生院。由於走得慢,不時還得在路邊坐一會兒,歇一陣子,來回跑一趟得個把小時。再加上輸液耗費的時間,打完吊針返回家裡,只能勉強趕上吃午飯。
整個上午,王加根只能一邊帶孩子一邊上班。
上課鈴聲一響,他就抱起女兒欣欣,推著小搖車趕到辦公室。如果有他的語文課,他就把欣欣放在小搖車裡,拜托其他不上課的教師幫忙照看一下,並囑咐他們定時端尿,然後風風火火地去教室;如果沒有他的課,他就把小搖車推到自己的辦公桌旁邊,讓欣欣躺在小搖車裡面自己玩。他抓緊時間寫教案、備課、批改作業。
辦公室裡有了個小孩,氣氛總是特別活躍。老師們都喜歡抱欣欣,逗她玩。也有被小家夥尿濕衣服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被尿者就笑得前仰後合,說自己運氣好,沾了童子尿會發財。
學校領導對王加根帶著孩子上班,也沒有提出異議,還時不時走到小搖車旁邊,和欣欣說話,逗小家夥玩兒。
上午快放學的時候,方紅梅打完吊針回來了。她一進家門就叫累,什麽事也不想乾,直接進臥室休息。
王加根問她想吃點兒什麽。
“沒胃口。先睡一覺吧!最好煮點兒稀飯。”
聽她這麽講,王加根就帶上房門出來了。
欣欣在小搖車裡提抗議,大哭大鬧,不依不撓,小臉急變了形。
王加根剛把她抱起來,敬武就拿著兩個飯盒回來了。
“我騰不出手來炒菜,你還是去食堂吃吧!”他抱歉地對小舅子笑笑,無可奈何地說。
敬武二話沒說,把蒸熟的飯放在飯桌上就走了。
王加根喔喔喔地哄著欣欣。一手抱著她,一手到櫥櫃裡面拿奶粉,倒了些在奶瓶裡面,用開水瓶裡的熱水衝勻。
他摸了**瓶,感覺有點兒燙,又連瓶帶奶放在裝有冷水的臉盆裡,降了一下溫,才開始喂孩子。
欣欣吸吮了幾口,覺得味道不怎麽對勁,松開奶嘴不吃了,哇哇地哭了起來。哭過一陣兒,饑餓難忍,又重新銜著奶嘴,用力地吸吮起來。
奶粉是王加根在花園鎮副食品商店買的。
極普通的“揚子江”全脂奶粉,塊把錢一包。每次倒些在奶瓶裡,加點兒白沙糖,用開水一衝就行了。由於不懂得衝兌比例,奶粉把少了,水的濃度有點兒稀,不如母乳那樣粘稠,但欣欣還是吸吮得很饞。她總是一鼓作氣,把半瓶奶水全部吸完了。見女兒已經吃飽,王加根試圖把她放回小搖車,騰出手來為老婆煮稀飯。
欣欣剛進小搖車就哭鬧起來,拚命地搖動小手,小腳亂蹬亂舞。她顯然是困了,鬧瞌睡。王加根隻好重新把她抱起來,走到屋子外面。
天陰沉沉的,又悶又熱,似乎要下雨的樣子。
王加根在門口的走廊上來回走動,有氣無力地唱著流行歌曲《童年的小搖車》。
欣欣慢慢安靜下來,偶爾張開小嘴哭兩聲,但已經開始閉眼睛了。
看著可憐兮兮的女兒,想起病病歪歪的老婆,王加根悲從中來,淚水浸濕了眼角。真不該這麽早就結婚的,更不該這麽早就要孩子。現在大人吃苦,小孩跟著受罪。往後的日子,還有多少艱難險阻?
欣欣快睡著了。
學校操場上一隻大公雞突然打起鳴來,仰著脖子扯起嗓子長長地叫了一聲。她一下子被吵醒了,又開始哭鬧。
王加根彎腰撿起一塊瓦片,朝討厭的大公雞扔了過去。
大公雞撲騰著翅膀落荒而逃。
王加根又開始唱歌,唱《軍港之夜》,唱《寶貝》。隔壁程彩清家裡傳出嘩嘩啦啦的搓麻將聲音,他隻得朝初一年級教室那邊兒走。走了無數個來回,唱了無數遍歌曲,欣欣終於進入夢鄉。
王加根得以成功地把她放進小搖車。為了鞏固成果,他輕輕地搖動著。確保欣欣完全睡踏實,再才慢慢地把小搖車往家裡推。
還沒進家門,學校操場那邊又傳來驢子的叫聲。
不知是誰家的驢子跑進了校園,“哎噢哎噢”地高聲嚎叫,持續了近半分鍾。附近樹上一隻蟬似乎是為了與驢子比賽,也跟著鳴叫起來。
欣欣又被吵醒了,哭著,在搖籃裡扭動著身體。
太氣人了!王加根真恨不得向空中撒一把啞藥,讓身邊所有的動物都發不出聲音。
“欣欣,我的女兒。你快睡吧!媽媽還等著我煮稀飯呢。都下午兩點多鍾了,爸爸媽媽還沒有吃午飯。”王加根一邊在心裡祈求,一邊搖動著小搖車,希望女兒快點兒安靜下來。
事與願違。小搖車裡突然傳出“嘩啦”的聲響,同時散發出濃烈的臭味。壞了!加根迅速把欣欣抱起來。解開尿布一看,拉屎了。稀裡嘩啦的,屁股、尿布和褲子上黃燦燦一片。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雙手架著女兒的胳肘窩兒進屋,走過客廳,走進廚房。
掀掉被弄髒的尿布,脫掉被弄髒的褲子,扔在地上,簡單地給她擦了擦,強行端屎端尿。再拎起開水瓶,倒了些熱水在塑料盆裡,兌些涼水,為女兒洗身上的髒物。
換過乾淨的尿布和衣服之後,王加根再也管不了她願意不願意,把她往小搖車裡一扔,自顧自地開始收拾殘局。
洗衣服,洗尿布,煮稀飯,準備大人的午飯。
……
幾天之後,欣欣就習慣了喝奶粉,並且喜歡上牛奶了。
最初一次隻喝小半瓶,逐漸增加到半瓶、大半瓶,但喝一滿瓶就不行了。吃得太多,她就會回奶,把喝進去的全部吐出來。
方紅梅的乳腺炎治愈後,又恢復為母乳喂養。
此時欣欣的飯量已明顯增長,母乳滿足不了她的需求,還得附加奶粉。不管是母乳,還是衝的奶粉,欣欣吃起來都津津有味,專心致志,而且特別下力氣。只要小嘴巴咬著乳頭或奶嘴兒了,想讓她放開是非常困難的。有了吃的,她會排除其他任何干擾,抵禦各種誘惑,直到把小肚子脹得圓滾滾的為止。吃奶時,她額頭上常會冒出好多細汗珠。難怪人們形容某人做事下力,就說“把吃奶的勁兒都拿出來了”。
嬰兒第一次理發叫剃胎頭。
欣欣的胎頭剃的是光頭。沒有了頭髮,小家夥顯得臉很大很胖,虎頭虎腦,看上去像個小和尚,更像聰明的“小一休”。加上她好動,特別調皮,第一次看到她的人,都以為她是個男孩子。
滿兩個月,欣欣更是顯得“雄性十足”。放在床上,她絕不會老老實實地呆著。仰面朝天躺著時,她就會翹起雙腿,以屁股為支點,陀螺般地旋轉身體。轉過一百八十度,直到把兩隻小腳擱到枕頭上,獨自在那兒自言自語,咿咿啊啊,得意洋洋地搖晃著鈴鐺。
過了三個月,欣欣就會翻身了。從仰臥到側臥,再到俯臥。趴在床上,俯臥撐般地支起前胸,翹著小腦袋,調皮地看著大人,或者依依呀呀地說著她自己才懂的語言。大人照看她,一刻也不敢馬虎,稍有麻痹大意,她就可能從床上滾到地上。
欣欣腳快手快,見著什麽都想抓。大人抱她時,小家夥要是不滿意,不開心,或者過於興奮了,都會揮舞著小手,扯你的頭髮,揪你的耳朵,推你的前胸。吃飯時,她也開始搶大人的筷子,搶到了就死死地抓住不放。要是扶著她站在桌子上或者在地上玩,她就會高興得上下起伏,又蹦又跳。不過,這種運動遊戲不敢進行得太久,因為跳著跳著,她就可能屁滾尿流,遍地遺矢,比吹口哨端屎端尿還要見效。因此,每逢看到老師們試圖教欣欣走路,或者讓她高高在上地站在辦公桌上時,王加根都會進行“風險提示”,告誡老師們先端尿。
更多的時候,欣欣還是在家裡跟著方紅梅。
雖然身上有病,但方紅梅心裡一刻也放心不下女兒。在花園區衛生院輸液時,她腦子裡想的、眼前晃動的、耳畔聽到的,都是欣欣的身影或聲音。她擔心欣欣從床上掉下來摔著了,擔心女兒餓著了,擔心女兒拉屎拉尿,沒及時換片子受折磨……想著想著,就會傷心落淚。所以,只要她在家裡,一般不會讓王加根把女兒帶走。
欣欣也特別懂事,似乎知道媽媽病了,午睡總是睡得特別久。醒來也很乖,躺在小搖車裡,聽方紅梅讀散文、念詩歌,聽錄音機裡放出的兒歌及童話故事,看臥室牆壁上掛著的花花綠綠的識字圖片。
傍晚時分,夫妻倆就帶著女兒走出校園,到學校四周的田野上散步。通常情況下,是王加根抱著欣欣,方紅梅帶著複習資料嘰哩哇啦地背習題;或者用小搖車推著欣欣,沿著通往鐵路技校或部隊營房的機耕路緩步慢行。
置身於大自然的懷抱,欣欣總是顯得特別好奇,小腦袋前後左右轉,小眼睛東瞄西瞅。嘰嘰喳喳歸巢的小鳥,低空盤旋的蝙蝠,騎在牛背上的牧童,路邊的小花小草,田地裡的莊稼,小河裡的帆船,鄉村裡嫋繞的炊煙和忽明忽暗的燈火……讓她目不暇接。
如果她突然高興起來,或者被爸爸過於親密的舉動弄煩了,就會雙手抱住王加根的腦袋,張開嘴巴在他的高鼻梁和汗肩膀上到處亂啃。那沒有牙齒的小嘴巴,啃得加根癢癢的,心裡說不出的甜蜜。
因為這段日子刮風下雨,天氣轉涼,大人又沒有及時給欣欣增添衣服,小家夥生病了。
咳嗽,流鼻涕,打噴嚏,拉肚子,症狀類似於感冒。患病後,欣欣一下子老實了,顯得格外聽話,叫人看著覺得可憐。沒有了平日那甜甜的笑容,也不哭不鬧,臉上燒得紅通通的,喉嚨裡象拉風箱一樣不住地喘氣,呼吸困難,聲音很粗。
王加根頂風冒雨送女兒去花園區衛生院看醫生。
扒開她的褲子打針時,欣欣總是萬分不情願地扭動著身體,哇哇大哭。眼看她這麽小就忍受皮肉之苦,王加根心裡也不好受。
給她喂藥是最麻煩的事情。
如果藥丸表面有糖衣,或者藥粉是甜的,喂起來還比較順利。要是苦味藥,用湯匙一灌進她的嘴裡,她就會拚命地往外吐。皺起眉頭,搖晃著腦袋,小腳亂蹬亂踹,嘴巴緊緊抿著,就是不張口。無奈,當爹媽的只有狠下心,采取強製措施。一人捏著她的鼻子,讓她出不了氣,不得不張開嘴巴,另一人用湯匙強行往她口裡灌。
欣欣哭叫著,雙腳亂踢,小手亂舞,不是打翻了裝藥的杯子,就是打翻了喂藥的湯匙。到最後,藥水能喂進去一半兒就算不錯了。
……
王加根家所在的那排校舍,大門都是朝北開。
每逢做飯的時候,他總得把臥室門關好,把大門和後窗打開,讓空氣南北對流。遇到刮北風時,油煙和吹進來的灰塵一起,直接從後窗出去,對室內影響不大。要是刮南風或者無風的日子,就比較麻煩。油煙在房間裡嫋繞,嗆死人。特別是炒辣椒的時候,家裡完全沒辦法呆。大人受到刺激忍忍也就過去了,欣欣怎麽能夠受這樣的折磨?
鄒貴州建議王加根裝個抽油煙機,但那東西比較稀罕,屬奢侈品,價格又貴。他們這樣的住房,安裝那玩意兒顯然不協調。何況牌坊中學老是停電。沒有電,抽油煙機就成了聾子的耳朵,根本派不上用場。
找學校領導再要點兒房子,單獨做間廚房?似乎也沒有這種可能性。牌坊中學宿舍本來就少,根本沒有空著的。
經過好幾個晚上的輾轉反側和冥思苦想,在多次進行實地勘察之後,王加根決定因地製宜,自己蓋一間廚房。
他們住的那排校舍距學校圍牆很近,僅兩三米。校舍與圍牆之間形成一條狹長的巷子,大概有三十多米長,而且是條死胡同。如果在校舍與圍牆之間砌兩堵牆,蓋上石棉瓦,從客廳往南開個後門,廚房就有了。工程不大,也花不了幾個錢。
王加根決定向學校領導提出這一要求。
眼下,他在工作和教學上卓有成效,可謂順風順水,已經有了向學校提要求的資本。初三上學期期中考試,初三(1)班慘敗,他面臨的處境岌岌可危,但到了期末考試,形勢就大有改觀。初三兩個班已經不相上下了。進入下學期,初三(1)班一騎絕塵,很快就把初三(2)班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中考預考時,初三(1)班過線人數幾乎是初三(2)班的一倍。一些從初三(1)班轉到初三(2)班的留級生,在預考中被淘汰,連參加正式考試的資格都沒有,而初三(1)班有些學籍還在初二的學生, 卻在預考中過了分數線。
預考過線學生與參加正式中考的學生,並非一一對應,指標可以調劑使用。那些子女預考落選的教師反過來求王加根,希望他把初三(1)班爭到的指標,勻給初三(2)班使用,讓幾個教師子女有機會參加正式考試。
這個時候,王加根才體會到報仇雪恨的快感。
學校領導、同事、學生和家長這時才對他刮目相看。中考正式考試還沒有開始,丁勝安就提前通知王加根參加暑假補課,擔任下一屆初三畢業班的語文教師兼班主任。
要想有位,必須有為——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王加根眼下紅得發紫,學校領導和同事們都有求於他,所以他相信自己提出擴建廚房的要求,絕對不會遭到拒絕。
果不其然,當王加根把這一想法向丁勝安提出來時,他很爽快地答應了。丁勝安還說,廚房由學校負責蓋,不要王加根個人掏錢。
考慮到新做的廚房把那條巷子隔斷後,裡面就成了個死角,鄒貴州建議從廚房往死角裡面開個後門。這樣進出比較方便,還可以擁有一個獨立的小院子。
這真是大喜過望。
廚房竣工的日子,王加根和方紅梅別提心裡有多高興。他們一定要請學校領導和施工的師傅吃飯,還請來部隊抽水房的廣廣黃作陪。
那天喝了多少酒,王加根已經不記得了。
最終的結果是:客人們都安然無恙,他一個人喝醉了,吐得家裡到處都是,害得方紅梅忙乎了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