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剛結束,丁勝安就來到了王加根和方紅梅的家裡。
王加根估計丁校長是來打聽他兒子的考試成績,非常抱歉地說,試卷剛改完,分數還沒有統計出來,暫時看不到排名。
丁勝安笑著說,他兒子的水平他心裡有數,能夠在班上佔個中遊就不錯了。一次性考上中專或重點高中的可能性很小,只能在初三多滾幾年。他詢問了一下王加根的病情,代表學校領導表示慰問,囑咐王加根注意休息,保重身體。
客氣話說完之後,才進入正題。原來學校準備讓王加根擔任團總支書記,丁勝安是來找他談話的。
“學校設有團總支?”王加根不解地問。
他來牌坊中學兩年多了,從來沒有聽說學校有團組織,也沒有繳納過團費。
丁勝安說,學校早就成立了團總支,支部書記是趙乾坤。但趙乾坤對團的工作不熱心,佔著團總支書記的位子,又完全不做事。牌坊中學好幾年沒有發展團員了,更沒有開展組織活動,連團費都沒有人收。團組織一直處於癱瘓狀態,名存實亡。
聽到這些,王加根並不感到吃驚,因為這種情況比較普遍。
王加根他們小時候,上了小學就努力爭取加入中國少年先鋒隊,做夢都想著戴紅領巾;上了中學就申請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把入團作為至高無上的目標。入了隊或者入了團的學生,如同過喜事一樣,還會興高采烈地買糖請客呢!
恢復高考制度之後,人們關注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升學上,對政治上的進步也就不那麽熱心了。當不當班幹部無所謂,能不能入團無所謂,只要考試能取得好成績就行。升學比什麽都重要!如果升不了學,班幹部的頭銜有什麽用?戴著團徽又能怎麽樣?還不是一樣回家耕地種田,面朝黃土背朝天!
丁勝安希望王加根把牌坊中學團組織工作抓起來,挑兩個青年教師作為支部委員,成立團總支委員會。元旦之前發展一批團員,並且在團員數量較多的班上成立團支部。
“能夠升學的學生畢竟是少數,還有一大批學生讀完初中就要走向社會。我們不能讓這些學生初中畢業了,連團員都不是。”丁勝安非常動情地說,“就算是能夠考上學的學生,也有政治上進步的要求。他們將來進入中專或者高中深造時,如果都不是團員,這也說不過去。別人會如何評價我們牌坊中學!”
這些道理王加根都懂。他擔心的是,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顧不過來。
“這個應該沒多大問題。現在學校的團員不是很多,工作量不會太大。教師團員估計也就十來個,學生團員也差不多,這幾年根本就沒有納新發展嘛!清理一下,主要看從外校轉來的學生中有沒有團員。就算將來團員數量增加了,工作也可以讓兩個支部委員去做。你主要是牽個頭,把個關,掌個舵。”丁勝安故作輕松地說。
他擔任學校“一把手”多年,熟諳為官之道,談起來輕車熟路。
王加根提不出拒絕領導安排的理由。
這事定下來之後,丁勝安並沒有急著離開。他又從褲子衣袋裡搜出一張對折著的紙條,遞給王加根。
“這是什麽?”王加根滿臉疑惑地問。
“你看看就知道了。”
王加根把紙條攤開,發現是一封用圓珠筆寫給鄒金橋的信。
信的內容如下:
鄒金橋:
你趁早辭職,免得別人到時候寫信告發你,
讓你夾著尾巴逃跑,不光彩。你這個大流氓,別人把你恨死了,滾你娘的蛋。 你只會裝腔作勢,裝模作樣,你只會做那種令人作嘔的醜樣兒,你只會在女孩子面前獻媚,你只會跟別人女孩子打交道。
不要臉,臭不要臉。滾蛋!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滾蛋,滾蛋,滾你娘的蛋。
簡直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
臭名遠揚,不要臉,真不要臉。
一個痛恨你的人
看過信,王加根一臉茫然。這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丁勝安說,這封信是他在辦公桌上撿到的。他已經向張仲華和寧海濤通報了情況。三個校領導商量之後決定,讓初三的兩個班主任分別調查一下,找出寫這封信的學生,進一步了解情況,看看鄒金橋究竟存在什麽問題。
王加根沒有應聲。
期中考試前,他和肖玉榮都收到過學生寫的請願書,要求學校領導更換初三英語教師鄒金橋。學生們普遍反映,鄒金橋根本就不適合教畢業班。他上課抓不住重點,老是在課堂上扯閑話。東拉西扯好半天,都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麽。因為閑話扯多了,教學任務無法在四十五分鍾之內完成,他就不按時下課,無休止地拖堂,擠佔其他老師的時間,影響學生們休息。還有學生反映鄒金橋“好色”。上課提問,隻點女生,不點男生。解答問題也是對女生特別有耐心,站在女生的面前,或者擠在女生的座位上,一講就是老半天。而男生提問,他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敷衍塞責,完全是應付差事。還有,他經常把女生叫到他的宿舍裡背課文,或者在宿舍裡給女生開小灶,輔導女生寫作業。男生是從來享受不到這種待遇的……
王加根和肖玉榮商量過後,兩人一起找學校領導反映情況。
結果,丁勝安把這事推給寧海濤,說教師分工是教導主任的事情。寧海濤又是個“老好人”,不發表任何意見,說人事安排歷來都是張副校長說了算。張仲華不好意思把皮球再踢還給丁勝安。於是就表態說,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鄒金橋已經在初三教了這麽長時間,中途把他換下來肯定不妥當。更何況,金橋老師是毛遂自薦教初三。人家滿腔熱情,學校領導更不應該挫傷他的積極性。至於教學方法上的問題,可以與他交換意見,讓他改進一下就行了。
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沒想到,這才過了幾天,學生們又向鄒金橋開炮了。
看到信中罵得那麽痛快淋漓,王加根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快意。說實話,他也不喜歡鄒金橋這個人。
首先是鄒金橋的長相就不討人喜歡。尖嘴猴腮,頭髮又總是梳得油光水亮,看上去男不男女不女的。門牙有兩顆暴得特別厲害,怎麽抿嘴唇都包不住。正如鄒貴州貶損和學生們反映的那樣,鄒金橋這人看到年輕女人就管不住自己,老是色迷迷地盯著別人看。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總是主動與別人搭訕拉話,比女人還要婆婆媽媽。說他有非分之想吧,也談不上,他就那個德行。正如蒼蠅喜歡臭味、狗喜歡吃屎一樣,他就是有那種嗜好,熱衷於圍在女人身邊轉。到牌坊中學來代課,鄒金橋表現得特別積極。自告奮勇教初三,早自習主動到教室,上課又老是拖堂,佔用其他老師的自習時間。周末補課他天天到,如果其他科任教師有事,或者不想來補課,時間和機會就會被他佔用。
看到鄒金橋這麽賣力,加根曾經竊喜過,認為有這樣的科任教師很難得。直到聽了學生們的反映,他才產生了憂慮。前段時間,因為留級生轉班和插班生推諉這些問題,王加根考慮得較多的是初三(1)班,關心的是他個人的業績。而現在,他關注的是整個學校,開始擔心這屆畢業生的前途和命運。
與往年相比,這一屆畢業班教師的變化較大。學校唯一的化學老師因病請假,長期病休,學校隻得讓一個數學老師改行教化學。多年在畢業班“坐莊”的趙乾坤突然“下莊”,把初三英語的重任交給了代課教師鄒金橋。算上王加根,這屆畢業班教師中有三個是“新人”。雖然期中考試的成績還沒有出來,“新人”們的表現還未可知,但從平時的觀察,特別是學生們的反映來看,估計差強人意。當然,王加根對他教的語文還是蠻有信心的。
教師配備與學校領導的決策有關,屬人為因素。客觀條件同樣不盡如人意——開學到現在,學校老是停電,完全沒有辦法組織初三學生搞晚自習。王加根有時覺得,方方面面都在故意與他作對,促使他第一次教畢業班“翻船”,讓別人看他的笑話。
天要滅我,我能奈何?他常常這樣悲歎。
這些話,他當然不能在校長丁勝安的面前講。人家把兒子托付給你,放在你的班上,還指望著你培養成才呢!
“金橋老師的情況,前期我已經找學生了解過,並且向張校長和寧主任作過匯報。現在去查這個寫信罵他的學生,又有什麽意義呢?”王加根對丁勝安布置的“偵查”任務提出了異議。
丁勝安說,金橋“好色”大家都知道。平時與女的聊個天,搭個腔,說個葷段子,開幾句玩笑,這都無所謂,算不得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怕他與女學生之間發生不正當關系,那樣的話,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查找寫信的人,主要是想了解有沒有這方面的情況。”丁勝安直言不諱地說。
王加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答應盡快開始調查。
丁勝安離開之後,王加根就去了辦公室,抱起班上的學生作業本,又返回家裡。他決定從核對筆跡著手,查找寫信罵鄒金橋的學生。
他把那封信攤開,放在桌子上,又一本一本的翻開作文本,與信上的筆跡進行比對。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一個學生的筆跡與紙條上的字跡完全相同。或許這封信不是初三(1)班學生寫的?但丁勝安明確告訴過王加根,肖玉榮已經排除了初三(2)班學生寫信的可能性。
兩個初三班的學生都沒寫,未必還會是初二或者初一的學生?鄒金橋又沒代他們的課程,怎麽會與他們有瓜葛呢?
從筆跡和信中的語氣推斷,寫信的極有可能是一個女生。
王加根又把班上女生的作業本挑出來,重新比對了一遍。結合平時掌握的情況,最後框定了四個“嫌疑人”。
他把這四個“嫌疑人”逐個叫到家裡來盤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她們如實坦白,道出真情。
“嫌疑人”眾口一詞,都說自己沒有寫。
王加根非常無奈。
他不想繼續調查下去了。情況已經非常清楚,找出寫信的學生真的沒什麽意義。正當他準備打退堂鼓的時候,班上的六個女生同時來到了他家裡。她們一個個滿臉通紅,承認信是她們商量後集體寫的。趁辦公室沒有老師的時候,從窗口扔到了丁勝安校長的辦公桌上。
“我們不想聽鄒金橋上課,強烈要求學校換英語教師!”女生們情緒激動地表達她們的訴求。
王加根不解地問:“你們不是說鄒金橋重女輕男麽?他對你們女生那麽好,你們怎麽還有反感情緒呢?”
女生們回答說,鄒金橋是黃鼠狼給小雞拜年——沒安好心。
王加根答覆,他會把大家反映的情況向學校領導匯報,至於換不換英語教師,那是學校領導決定的事情。他同時提醒學生們,不能因為不喜歡哪個教師,就放棄那個教師所教的課程。這樣意氣用事,最終受害的只會是自己,因為中考是以總分來劃分數線的。六門主課齊頭並進,才能取得好成績。如果一門功課掉了隊,其他五門考得再好也是枉然。六減一等於零——大家務必明白這個道理。
六個女生唯唯諾諾,點著頭向班主任保證,她們絕對不會放棄英語學習。
期中考試是檢測階段性教學成果的標尺,學校上上下下對兩個畢業班的考試成績特別關注。
出人意料的是,王加根帶的初三(1)班完敗。除了語文和政治兩個班不相上下以外,初三(2)班的數學、物理、化學和英語都比初三(1)班考得好。六門主課總分前五名的學生全部集中在初三(2)班,而且都是留級生。其中,有四人是從初三(1)班轉過去的。
這樣的結果,再一次讓王加根著急上火,義憤填膺。
老話重提沒什麽意思,他必須正視現實,從自身的工作中查找不足。相同的教師授課,兩個班的考試成績如此懸殊,要麽是初三(1)班學生基礎普遍較差,要麽是他在班級管理方面存在問題。如果是第一種情況,他覺得並不可怕。畢竟,他接手初三(1)班才兩個多月,後面有的是時間。他有信心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學生們迎頭趕上。王加根最擔心的是第二種情況。如果他的教學方法存在缺陷,那才是最致命的。在這方面,他進行了認真檢視和深刻反省。
期中考試前夕,王加根參加了下半年的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會不會是因為自己複習備考分散了精力?放松了對學生的管理?
回答是否定的。幾乎每一節自習課,他都拿著自學考試教材坐在教室裡,一邊看書,一邊守著學生自習,不存在放松管理的問題。
王加根認為,問題還是出在學生身上,還是因為初三(1)班沒有留級生。讀過一個初三的學生,肯定比剛到初三的學生基礎知識要扎實。要扭轉這種被動局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必須有耐心。
他給自己確定了一個拚搏趕超的目標:上學期爭取與初三(2)班拉平,下學期全面超越。至於如何實現這一目標,他心裡並沒有多少底數,有的只是自信。
眼下,王加根還得承受來自領導、同事、學生、家長及社會上帶來的輿論壓力。
別人不了解牌坊中學的內部情況,他們才不管這理由那原因呢!他們隻關注考試成績,隻關心考試總分排名靠前的學生人數。
兩個班一比較,他們普遍認為:薑還是老的辣。
大家開始質疑王加根的教學水平和管理能力。
那些轉班的留級生及家長為他們的明智之舉而慶幸。悲觀人士甚至擔心,初三(1)班會在中考中“剃光頭”。
在王加根為初三(1)班期中考試成績不理想而鬱悶的時候,方紅梅同樣在為她弟敬武的“退步”而焦慮。
敬武在初一時,每次大型考試成績都不錯,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而升到初二的第一次期中考試,成績斷崖式下滑。總分在全班六十四個學生中,名列第五十三名。
怎麽會這樣呢?王加根和方紅梅面面面相覷。
內憂外患讓夫妻倆焦頭爛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