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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22章 陌路姐弟
  孩子無論年齡大小,作為一條鮮活的生命,他們也是有思想、有靈魂的,理所當然應該受到尊重。

  尊重生命,尊重子女,這是為人父母的基本遵循。

  遺憾的是,生活中的很多父母只是片面地強調,子女應該尊重父母,而忽視了他們同樣必須尊重子女。他們甚至把子女看成是自己生命的延續,把自己沒有實現的理想和願望,寄托在子女身上。如同規劃自己的未來一樣,去規劃子女的人生,要求子女按照他們認為的“正確方式”去成長,去追求,去生活。他們打著“愛”的旗號,粗暴地干涉子女的自由,明明對子女的身心造成了嚴重的傷害,還覺得理直氣壯。這樣的父母,缺乏對生命最起碼的敬畏,實際上是最無知的,也是最自私自利的。

  養兒育女的責任,就是呵護他們長大成人。庇護他們的身體,不讓他們受到傷害,而不應該去主宰他們的思想和靈魂。每一個人都有放飛自己夢想的權利。更何況,子女的靈魂是屬於未來和明天的,生命不可能倒退或者停留。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社會是在不斷進步的。父母必須隨時接受晚輩超越自己的現實,努力向子女看齊,而不是固步自封,拉子女的後腿,把自己落後的思想觀念強加在子女身上,讓子女變成已經過時的自己。

  白素珍的悲劇,就是不明白這些道理。她一次又一次地帶著加根去鄰居家串門,借鄰居家兒子現身說法,用部隊子弟舒適的工作環境和優裕的薪酬待遇吸引加根,結果適得其反。加根對鄰居家兒子擁有的一切根本就不感興趣,甚至從內心裡瞧不起這些紈絝子弟。

  串門的最後一天,他們還碰到了極其尷尬的一幕。

  那天正好高考成績發榜,鄰居家女兒落選了,沒有考上大學。她媽媽面色蒼白,眼睛紅腫,一邊哭訴,一邊傷心地數落不爭氣的女兒:

  “沒良心的東西,你長十幾年,老娘沒讓你洗一件衣服,沒讓你掃一次地。平時就是掃帚倒在地上,也沒看見你撿起來一次。飯總是端到桌子上,再喊你吃。平時去你房間,走路都不敢出聲。有人找我,我總是把人家拉到家門外講話,怕影響你學習。水沒叫你提一桶。每次買煤,都是我自己去拉,拉不動,我寧願找外人幫忙,也不驚動你。你呢?爛**的,看書總是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翻前翻後的,根本就沒用心。

  “你先是在部隊子弟學校讀書,後來聽說灑河橋高中教學質量高一些,要去灑河橋高中。老娘到處去找人,求爺爺,告奶奶,部隊子弟學校領導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我都沒有吭聲。去灑河橋高中後,你說學校離家太遠,要自行車,老娘又給你買自行車。在灑河橋高中讀了沒幾天,你又說這個老師不行,那個老師不中,要回部隊子弟學校來,給老娘出難題。沒辦法,老娘又一次拿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向部隊子弟學校領導求情。

  “平時總是不好好吃飯,屁大個碗,還故意盛半碗兒,裝個秀才樣兒。買回來的水果不吃,平時糖開水都不喝一口。你營養就不夠的嘛,考啥子考!一年上頭總在病,不是這兒不舒服,就是那兒不得勁,從來就沒有斷過藥。

  “老娘前半輩子操碎了心,下半輩子更傷心。這一生算是沒指望了。我和你爸都是工人,也就是舊社會的奴才。光乾事的嘛!和舊社會的奴才有啥子區別!只不過新社會變了,叫工人好聽一點兒。別人上班坐小汽車,我們必須去趕火車,

下車還要靠兩隻腳走那麽遠。平時想看看文件都不可能,哪個給我們看嘛!人家到處開會,公款旅遊,動不動就加餐,吃香的喝辣的,拿這補貼那津貼,我們有啥子嘛?  “老娘每天一下班就忙家務,裡裡外外都是我一個人。什麽時候叫你動過手?家裡的收音機電池都放爛了,我都沒功夫聽。我和你爸都是小學文化,連初中都沒上,沒什麽本事,在單位被人瞧不起。這次單位臨時工轉正式工,十個人就有九個轉了,我和你爸都沒有轉。沒地位,沒權力嘛!總想你們兄妹倆能出人頭地,沒想到兩個都不爭氣!只有當奴才的命。將來世事一變,說不定連奴才都當不成。

  “家裡沒訂報紙,你說考時事政治要看,我就到單位找人要,下班後給你帶回家。有時走到家門口,想起報紙丟在單位忘記了拿,我又跑回去拿。已經走到家門口了呀!我能不傷心嗎?你總是瞞著我,哄騙我,說你能夠考上大學的,要老娘侍候你。結果呢?老娘這一生算是完了,走到頭了……”

  白素珍很想對鄰居說些安慰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知道,家長遇到這種事情,別人的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她當然同情那位傷心的母親,覺得孩子辜負了老人的期望,太不應該了。但眼見那位落選的考生也很沮喪,低著頭一個勁地抹眼淚,她又不能夠火上澆油。萬一因為她的推波助瀾,導致鄰居家女兒想不開,尋了短見,她還不好交待。

  王加根同情的天平則傾向那位沒有考上大學的女生,認為她媽媽——那個滿口四川話的女人太過分了。誰說你對孩子有較高的期望,孩子就必須按照你的期望去實現?誰說你付出比較多,孩子就一定能夠考上大學?豈有此理!還用那麽難聽的話罵自己的女兒。

  這就是兩代人對同一件事情的不同看法。

  王加根真的不想在河北繼續呆下去了。在這裡的日子,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度日如年般難受。但是,他姐在BJ又沒回來。好不容易來一場河北,如果姐弟倆連面都沒有見到,他又於心不忍,也心有不甘。他還想聽聽姐姐對他戀愛的看法,聽聽姐姐對方紅梅的評價。這一點很重要。她和姐姐是同代人,看問題的角度及思想觀念應該差不多,姐姐的意見或許更有參考價值。

  加根和加枝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長,一歲半以前相處的日子完全沒有印象。後來白素珍為上“三線”送加枝回王李村,他們姐弟才得以重聚。不過,重聚的日子只有三年多時間,之後他姐又被他媽帶到了YC市。自此之後,姐弟倆再也沒有在一起生活過。也就是說,加根加枝共同生活的時間加起來只有五年左右。

  從白沙鋪返回王李村時,加枝七歲,已經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她雖說小時候得過腦膜炎,差點兒丟了性命,好在沒留下什麽後遺症。讀書時腦瓜子特別聰明,學習成績好。有時放學回到家裡,還教弟弟加根認字和算算術。

  那時辦學條件很差,教室都是租用的民房,低矮、黑暗、狹窄。桌凳也是學生自帶的,高的高,矮的矮,大的大,小的小,形狀各異,參差不齊。有一次,加枝帶著未到學齡的弟弟到學校裡玩兒。上課時,姐弟倆擠在一條板凳上。老師點學生起來讀生字,一個女生認到“團”這個字時卡殼了,急得抓耳撓腮,滿臉通紅,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同學們都很為她著急。老師的教鞭卻一直點在那個“團”字上不移開。這對於那個可憐的女生來說,無疑是非常殘酷的事情。

  看到這裡,加根終於憋不住了,大聲喊道:“團長的團!這麽簡單的字都不認得。”

  結果引來哄堂大笑。加枝非常不安,小聲責備弟弟莽撞。老師倒很寬容,不僅沒有生氣,還讓加根站起來認生字。加根用征詢的眼光看了看姐姐。加枝鼓勵他試試。他就大膽地站起來,隨著老師的教鞭,正確地讀出了黑板上的每一個生字,贏得哥哥姐姐們雨點兒般的掌聲。他出盡了風頭,也因此被學校破格吸收為一年級的插班生。

  加枝和加根都喜歡看小人書,有時還跟著大人們一起去看電影。尤其是“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故事,他們百看不厭。每看一次,都會在他們幼小的心田裡掀起波瀾。姐弟倆對“後媽”有著很深的成見,總是在自覺不自覺中,關心起自己的命運來。如同害怕虎豹豺狼一樣,擔心他們的父親“找後娘”,就像當時流行的童謠所唱的:

  包菜葉,包冰糖,

  一歲兩歲得娘。

  跟著爸爸歪歪地走,

  生怕爸爸結後娘。

  後娘生的小玄妹,

  吃的穿的比我強。

  玄妹穿的綢子緞,

  我卻穿得破稀爛。

  玄妹吃肉我喝湯,

  想起來就哭幾場。

  加枝嘴巴子特別厲害。這方面,白素珍的遺傳基因在她的身上充分顯現。不論與誰爭辯,她向來是不佔上風誓不罷休。相比之下,加根就顯得笨口拙舌。逢到姐弟倆發生爭執,一個以“動口”取勝,一個以“動手”見長。不過,加枝並不是打不贏弟弟,而是讓著他。加枝如果真的發起狠來,也是叫人膽顫心寒的。加根清楚地記得,姐姐曾經揮舞著揀糞的耙鋤,在同村小夥伴二瘌痢的頭上留下幾個窟窿!

  事情的起因,緣於一堆牛屎。

  有一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他們看到了一堆熱氣騰騰的牛屎。姐弟倆如同發現金銀財寶一樣喜不自禁。加枝高興地對弟弟說:“你在這兒看著,我回去拿糞筐糞耙來撿。”

  那時種地的肥料,主要來自於動物和人的糞便。“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肥積多了,不僅能夠滿足自家菜地的需要,交給生產隊,還能掙工分。村裡總可以看到拎著糞耙、挑著糞筐的人們轉來轉去,尋找豬馬牛羊的糞便。細心的人,連雞鴨鵝這些家禽的糞便也不放過。看到牲口小便,也總是急匆匆地拿出糞瓢,接一瓢半瓢,倒進自家的廁所。平日人們下地乾活、出門辦事,不是萬不得已,是不會“吃家飯,屙野屎”的。即使脹得滿臉通紅,也要堅持回家“方便”。

  正在加根焦急地等待姐姐的時候,同村一個外號二瘌痢的小男孩拾糞正好拾到這裡。這家夥不由分說,就要將那堆牛屎撿走。

  加根怎麽可能答應!他叉開雙腿,護著那堆“寶貝”,幾次把二瘌痢伸過來的糞耙踢開了。二瘌痢仗著人高馬大,猛一用勁,把加根推倒在地。加根哭了起來,大聲呼喊著姐姐,同時從地上一躍而起,牢牢抓住二瘌痢的糞耙。兩人正爭執不下,加枝和二瘌痢的哥哥先後來了。

  雙方很快爭吵起來。

  加枝伶牙俐齒,加上道理又在他們這一邊,二瘌痢兄弟倆很快就理屈詞窮,被噎得無話可說。可他們又是村裡出了名的“惡霸”,平日總是土匪一樣蠻橫,哪裡肯善罷甘休?動口不行,他們就動手,惱羞成怒地向加根撲過來。

  加枝急得眼淚直流,扯起嗓子大喊大叫。眼見二瘌痢把加根按倒在地,開始拳打腳踢,加枝突然抓起地上的糞耙,高高舉起,一耙子挖在了二瘌痢的瘌頭上……

  當二瘌痢抱著鮮血淋漓的腦袋嗷嗷亂叫的時候,加枝又害怕了。她扔下糞耙,慌慌張張地逃之夭夭。

  事情的結局是:加根他奶把二瘌痢帶到大隊衛生所,進行了包扎,並向他父母道歉;王厚義在生產隊的稻草垛裡找到加枝後,把她狠狠打了一頓,罰她在堂屋裡跪到天黑。

  加枝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白素珍又要把她領走,帶到了宜昌。

  高考之後,加枝考上了BJ農業大學。她對弟弟僅考上孝天縣師范學校極為惋惜,甚至有些內疚。她寫信說,自己能夠長期生活在媽媽身邊,已經是佔了極大的便宜。假如媽媽當初帶走的是加根,而不是她的話,說不定她早就輟學了。她只能在農村裡掙工分,而加根也不會只是現在這個樣子。她真心希望弟弟有出息、有作為,並保證盡最大的努力幫助加根……

  這封信讓加根非常感動。

  在孝天縣師范學校讀書期間,加根完全就沒有心思上課,總覺得“小學人民教師”的歸宿,與自己的理想相差甚遠,不願意為此去煞費苦心。在班上,他學業平平,但業余自學抓得比誰都緊。他一心想著再圓大學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複習高中課程上。

  加枝對此提出異議。她說,按規定,中專畢業兩年後才有資格參加高考。與其這樣原地踏步地苦等四年,不如利用這四年時間,學習一點兒新知識。更何況,上大學並非成才的唯一途徑,自學一樣會有所作為。愛迪生、高爾基、華羅庚都沒上過大學,不是同樣成了世界上著名的發明家、文學家和數學家?

  加根覺得姐姐的話不無道理,便接受她的建議,異想天開走出一條自學成才之路。他啃了一年多菲赫金哥爾茨的《數學分析原理》,聽完了陳琳主編的英語廣播教材, 最後,又雄心勃勃地寫起了小說……客觀地講,他當時熱情有余,但恆心和毅力不足,總體上還是比較幼稚的。他並沒有穩定的興趣和愛好,沒有具體的奮鬥目標,對學習內容的選擇,也是憑一時心血來潮。學數學是受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蠱惑;聽英語是因為將來考研究生必修外語;而後來迷上文學,純粹是為了戰勝幾個舞文弄墨的情敵,爭奪他心儀的女生方紅梅。

  但加枝卻一如既往地支持和幫助他。為了給弟弟買到最好的教材和資料,她幾乎跑遍了BJ城裡的大書店。她還在信裡給加根介紹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解答弟弟學習和生活中的疑難問題。

  加根也把姐姐當作心中的偶像,認為姐姐是自己的精神支柱和奮發向上的力量源泉。他眼中的加枝,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每一門功課都能當他的老師。有這樣的姐姐,加根覺得自己太幸福了。但是,當他們姐弟倆去年暑假在灑河橋相會時,情形又與想象中的大相徑庭。加枝覺得加根少年老成,沒有小時候活潑可愛,尤其受不了他的沉默寡言和玩世不恭。加根卻認為姐姐古板、自私,對別人挑剔,在家裡又專橫。兩人根本就談不來,動不動就發生爭執,經常鬧得不歡而散。

  自此,雖然姐弟倆仍然在通信,但遠沒有以往那樣情真意切。內容越寫越簡單,越寫越枯燥,越寫越流於形式,字跡也越來越潦草。有時,完全是一種例行公事的應付,他們還常在信中賭氣、爭吵,互相指責和嘲弄。

  兩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如同陌生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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