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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1章 白大貨其人
  兄弟姐妹五人中,白大貨算是最幸運的。只有他一直跟著母親,在母親的呵護下長大成人。

  大貨他媽帶著他離家出走後,先是在漢口給別人當奶媽子,後來又嫁給了一個在武漢做生意的孝天人。那男人姓萬,滿臉麻子,據說做生意賺了不少錢。可是後來生意不好做了,萬姓男人就帶著他們娘兒倆一起回了家鄉,定居在陡崗公社萬安村。

  待大貨他媽和萬姓男人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後,白大貨與他繼父之間又開始產生這樣那樣的矛盾,關系逐漸惡化,最終發展到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地步。

  大貨他媽傷心至極。

  這個曾經拋夫棄子、罪孽深重的女人,一直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當然不會重蹈覆轍,讓過去的悲劇重演。她隻好勸大貨回白沙鋪,去繼承她前夫——也就是大貨他爸留下的遺產,領白家的門戶。

  萬安村和白沙鋪都在瀤河岸邊,相距不是很遠。沿河堤步行,也就兩三個小時的路程。白大貨找到他父親留下的破牆爛屋時,意外地遇到了多年沒見面的姐姐、三弟和外甥女加枝。

  親人相見,自是百感交集,不約而同地哽咽落淚。

  素珍和三貨在王李村時一直隨姑父姓王,大貨隨母親改嫁後也不得不隨繼父姓萬,現在回白沙鋪了,他們又統一把姓氏改了過來,隨他們死去的生父姓白。白素珍甚至讓加枝也改為白姓,不再姓王了。

  一度慘遭“滅門”的白家開始興旺起來,緊鎖了多年的“鬼屋”重現生機。白三貨把那間有窗戶的正房讓給大哥,自己則住到了後面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

  在正源他爸湯隊長的幫助下,他們一家人的戶口也順利地遷移到了白沙鋪。姐弟三人開始同進同出,一起在生產隊裡出工。加枝有時跟著媽媽,有時跟著兩個舅舅,在田間地頭玩兒。

  每天收工之後,三貨去自留地裡扯菜,素珍回家洗米煮飯,大貨就逗小外甥女加枝。一家四口人在一口鍋裡攪稀稠。日子似乎有了回暖的跡象,見到了希望的曙光。

  大貨腦瓜子活泛,人比較聰明,也舍得吃苦做事,但有一個不良嗜好,就是喜歡抹牌賭錢。這毛病是他初中畢業之後養成的。因為沒有考上高中,在家裡閑得無聊,他就和村裡幾個同樣無事可乾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打撲克,抹長牌,推牌九,天天以此為樂,慢慢就嗜賭成性了。回白沙鋪後,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隊伍,結交了一批牌場“戰友”,幾乎每天都要玩到深更半夜。

  為這事,白素珍不只一次地提醒和嘮叨,但大貨絲毫也不為之所動,根本就聽不進去。一個喜歡玩,一個喜歡說,姐弟之間就難免磨牙拌嘴,磕磕碰碰的。到年終結算時,兩人終於因為領余糧款的事情吵了起來。由於他們家有三個勞動力出工乾活,年終結算是余糧戶,能夠領到余糧款。可是,當白素珍去找生產隊會計領錢時,會計卻說余糧款已經被大貨領走了。她找大貨要那錢,大貨又聲稱自己用那錢償還了賭債。姐弟倆為此大吵了一架,自此之後好幾個月互不理睬,如同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陌路人。

  第二年秋天,在正源他爸的積極推薦下,白大貨到白沙鋪小學當上了民辦教師。身份和地位發生變化之後,白大貨就有點兒瞧不起隻上過小學的姐姐,尤其難以忍受她無休無止的說教,以及在他面前的指手畫腳。背地裡,和牌友們一起打牌時,他經常把姐姐與《白蛇傳》中的千年蛇妖白素貞混為一談,

嘲弄白素珍就是一個妖精。  接下來,白大貨戀愛了。女朋友是白沙公社印刷廠的工人,叫沙桂英。沙桂英也是白沙鋪街上人,她父親早已離世,唯一的姐姐出嫁後,家裡只有一個年邁的母親。

  白大貨與沙桂英是通過別人介紹認識的,馬上就愛得死去活來,如膠似漆。沒出半年,就開始談婚論嫁了。

  結婚的基本條件是房子。可那麽一幢四面透風、搖搖欲墜、破爛不堪的“鬼屋”,擠住著他們姐弟三人和加枝,哪兒騰得出地方做洞房?在這樣了房子裡結婚像個什麽樣子?將來有了小孩又怎麽辦?

  沙桂英不高興了。她開始激將白大貨:“要不,你倒插門到我家,當上門女婿算了。”

  白大貨當然不願意。回過頭想想,他又覺得憋屈:姐姐和三貨早年過繼給了王李村的姑媽,他們實際上是王家的後人。素珍結婚後,是出了嫁的姑娘,三貨是過了繼的兒子,憑什麽回白沙鋪佔據生父留下的房產?我是白家長子,祖宗留下的財產,理應由我來繼承。

  白大貨心裡不痛快,又不好明說,便用行動暗示。有事沒事,他就提起毛筆練大字,在家裡的桌椅板凳、扁擔籮筐、木桶腳盆和其他各種能夠寫字的東西上,都寫上自己的名字,來宣誓“主權”。

  白素珍看在眼裡,自然心知肚明。不過,她還是把大貨的行為看成年幼無知。念在姐弟情分上,為了家庭的和睦,沒有與他計較。

  有一天,當素珍去拿家裡唯一的木腳盆,準備給加枝洗澡時,卻發現腳盆底上赫然寫著八個字:隻準男用,不得女使!

  血直衝她的腦頂。

  是可忍,孰不可忍?白素珍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她一腳揣開大貨的房門,指著大貨的額頭破口大罵。

  白大貨也不再顧忌什麽了,跳起來回敬道:“搞煩了,老子點一把火,把屋燒了!”

  白素珍氣得渾身發抖,把腳盆拋到了大門外面。腳盆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散架了。

  姐弟倆由前期的路人,變成了仇人。

  這樣的日子,讓人多麽難堪,叫人多麽難熬啊!白素珍有時感歎老天爺對她太不公平,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又老是不給她容身之地。親生父母的遺棄,王厚義的威逼,現在又是弟弟大貨的排擠。

  趕上“三線”建設工程上馬,白素珍找到白沙公社領導,非要去陝西支援“三線”建設不可。

  公社領導說,“三線”的活兒特別累,男人乾上十天半個月,就叫苦不迭,女人根本吃不消。

  白素珍聲淚俱下。說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餓,不怕髒,什麽活兒都願意乾,也決不會比別人乾得差。她還悲泣地訴說著自己的身世,描述自己無立足之地的現狀。

  公社領導和在場的人都聽得眼眶發熱,搖頭,歎氣,深表同情。

  從孝天縣來白沙鋪檢查工作的“三線”工程負責人,破例答應接收白素珍。白素珍又說,自己還有一個十歲的女兒,必須帶在身邊。

  “這絕對不行!”領導態度異常堅決,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開什麽玩笑!去陝西的原始森林開山建鐵路,環境那麽惡劣,成年人都凶多吉少,小娃娃怎麽能去?”

  白素珍犯愁了:自己走了,女兒加枝怎麽辦?

  交給三貨麽?三貨老實本分,對姐姐百依百順,只要把加枝托付給他,三貨肯定會盡心盡力地照顧。但是,三貨已經是二十歲的小夥子,讓他帶著十歲的外甥女一起生活,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至於白大貨和沙桂英,自然不能有半點兒指望!

  思來想去,白素珍覺得還是讓加枝回王李村比較好。那裡有加根,有奶奶,有好心的鄉親們。不管怎麽講,加枝還是王家的骨肉。把她送到王李村,不會受外人的歧視和欺負。

  就這樣,白素珍把加枝送回了王李村。

  然後,她響應國家“備戰備荒為人民”“好人好馬上三線”的號召,打起背包,跋山涉水,奔赴祖國大西北的深山峽谷和大漠荒野,投身到了火熱的“三線”建設當中。

  成功地擠走姐姐和外甥女之後,白大貨又與三弟商量,把家裡的這幾間土坯房拆掉,改建成紅磚瓦房。

  “錢呢?建房的錢哪兒來?”三貨不解地問。

  “錢可以由我和你嫂子去借,但你必須認一半兒的帳債。”白大貨回答說,“將來房子建成後,我們兄弟倆一人一半兒的產權。”

  白三貨想了想,也提不出反對的理由。老宅確實太破了,下雨到處漏水,刮風四面透風。既抵不了嚴寒,也擋不住酷暑。如果不拆了重做,大哥在這裡結婚也太不像樣子。

  兄弟倆統一意見後,白大貨和沙桂英就去找他們的親朋好友借錢,東拉西扯地弄到了六百元錢,開始拆舊宅、建新房。

  新房建成之後,白大貨和沙桂英就開始籌辦他們的婚禮。

  為了把婚禮辦得紅紅火火,讓更多的人見證他們的幸福,當然,也是為了多收些禮錢,兩人到處散布消息、送請帖。白沙鋪的親戚朋友自不必說,同生產隊的社員、白沙鋪小學的老師、公社印刷廠的同事,他們個個都邀請。白大貨還專門去萬安村請他的生母,去王李村請他的姑媽,給遠在陝西的白素珍發了電報。他甚至不辭勞苦,歷盡艱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二弟二貨和妹妹素華。二貨在肖港公社,素華在陡崗公社,離白沙鋪都不是太遠——他們的父親當年並沒有把他們送給太遠的人家。

  多麽好啊!借自己結婚之際,讓離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團聚,還可以讓他們與親生母親重逢。白大貨無限美好地憧憬著,想起那種久別重逢、親人團聚的場面,他都激動得心潮澎湃了。

  不過,他母親並沒領他的情,明確提出不參加他的婚禮,只是讓與他同母異父的兩個弟妹去捧場,湊個熱鬧。這個虧心的女人,不敢面對那些被她拋棄的子女,尤其害怕見到脾氣火暴、從小就咒罵她的大女子素珍。她不願意在大貨的婚禮上,發生不愉快的事情,這樣太尷尬,也不吉利。

  就這樣,在那場熱鬧非凡的婚禮上,姓氏各不相同的七兄弟姐妹第一次得以團聚。當時的場面,比白大貨預想的還要感人。

  加根他奶得到舅侄兒大貨準備結婚的消息,高興得老淚縱橫。白家後繼有人,她那撞火車死去的哥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高興之余,老人家又有點兒發愁:送點兒什麽給大貨作賀禮呢?家裡沒錢。即使有錢,王厚義也不會給她。家裡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呢?豬才四五十斤,不到出售的時候,食品站也不會收。雞到能值幾個錢,老人家又舍不得賣。家裡量鹽買油、給孫兒加根買鉛筆作業本,都指望著母雞下蛋呢!

  加根他奶為這件事愁了好些個時日。

  最後,老人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堂屋神台上的那個座鍾上。座鍾是她死去的丈夫從漢口買回來的,已經用了好幾十年時間。鍾的形狀如同一塊立著的土坯磚,不過頂部是弧形的。每半個月左右上一次發條,座鍾正中的鍾擺就會從早到晚不停地左右搖擺。到了整點時,還會發出“鐺鐺鐺”的敲擊聲,隔壁鄰牆好幾家都能聽見。

  老人家把座鍾從神台上抱下來,拂去上面的灰塵,用一塊花布包袱小心翼翼地包好。到了大貨的良辰吉日,她一手挽著裝有座鍾的花布包袱,一手牽著孫兒王加根,挪動著纏過的小腳,到雙峰管理區搭班車到花園鎮,再從花園鎮轉火車到陸家山,然後步行十多裡路到瀤河邊,最後坐小木船過河,就到了她的娘家白沙鋪。

  當加根他奶鄭重其事地從包袱裡拿出座鍾,交給記帳的司儀,並提出算三十塊錢記入禮單時,白大貨當時嘴巴都氣歪了。他陰沉著臉,顯出非常不高興的樣子,叫司儀不要收這座鍾,讓姑媽原物帶回去。他說,這座鍾根本就不值三十塊錢,二十塊錢都沒人要!還有,結婚是大喜的日子,送座鍾不吉利。送鍾的諧音是“送終”,這不是咒他和桂英不長遠麽?

  聽舅侄兒這麽一解釋,加根他奶非常尷尬。她惶恐不安地表示,自己決沒有這個意思!年幼的加根當時也覺得很沒面子。他拉著奶奶的衣襟,躲在奶奶的身後,不敢說話,也不敢見人。三貨見此場面,覺得大哥說話不妥當,做得也有點兒過分。他特別同情把他撫養成人的姑媽,就說了幾句直話。結果,兄弟倆爭吵起來了。

  最後,還是正源他爸湯隊長出面調解。他毫不客氣地批評了大貨,告訴他“禮輕情意重”的道理。白大貨這才沒有繼續發飆,咕嚕了幾句,就讓司儀收下了這座鍾。

  白大貨和沙桂英的婚禮辦完之後,白三貨報名參加了白沙公社建築隊。他也離開白沙鋪,到武漢去幹泥瓦匠打小工了。

  轉眼過去了一年。十月懷胎的沙桂英生下一個兒子。

  幾乎在他們喜得貴子的同時,又從白沙公社建築隊傳回來一個噩訊:白三貨在武漢遇車禍身亡。

  白大貨把月子中的沙桂英和剛睜開眼睛的兒子托付給丈母娘,心急火燎地趕往WH市。找到負責處理這起交通事故的公安交通管理部門時,別人提出,必須由死者的配偶或者直系親屬來談判。白三貨尚未結婚,只能由他的父母來談,兄弟姐妹都不行。白大貨於是趕到陡崗公社萬安村,扶著他的老母親重返WH市。

  反正人已經死了,所謂談判,就是商量賠多少錢的問題。大貨和他媽開口就要一千元。公交公司攔腰還價,隻願意賠五百。大貨猛然記起做房子欠下的六百元債務,就把賠款的底價鎖定在六百元。 又經過了幾輪談判,最後在公安局交管部門的調解下,公交公司答應了六百元的賠款要求。

  帶著六百元現金和三貨的骨灰壇,白大貨和他媽就打道回府了。他用那六百元現金還清了做房子欠下的帳債,再才發電報給姐姐白素珍,通報三貨死亡的消息。

  事實上,如果白大貨是一個負責任的大哥,他是應該追究肇事司機刑事責任的。

  據三貨的工友講,那天建築隊放假,他們在市郊乘車,準備進市內去逛一逛。當時,公交站候車的人很多。公交車進站時,根本就沒有停下來,而是一邊滑行,一邊開門上下乘客。三貨和蜂擁而上的乘客們一起,跟著汽車跑了好幾十米。他剛搶上踏板,擠進了半個身子,車門就關了。三貨的右手臂和右腿被車門牢牢地夾住,進又進不去,下又下不來。司機竟然不理會售票員的叫喊,繼續開車行走。跑了好幾分鍾,到了一個拐彎處,把三貨甩下了汽車……

  工友們把三貨送到協和醫院,搶救了幾個鍾頭,最後還是咽氣了。

  聽說過這些情況,白大貨當然很生氣,但他只是裝腔作勢地詐唬了幾句,並沒有提出追究司機的刑事責任。

  他心裡很清楚,一涉及刑事責任,戰線就會拉得很長,時間就會拖得很久。如果等到他姐白素珍參與其中,事情就麻煩了。那樣的話,他可能一分錢也得不到。他只希望速戰速決,盡快拿到賠款。而處理此事的公安局交管部門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公交公司賠款六百元,就草草地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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