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時間變得異常難熬,宋承義無論做什麽都沒有心情,他時不時看向左邊窗外屬於高三年級的教學樓,教室裡,懸掛半空中那明晃晃的白熾燈照著讓人沉悶,壓得學生們紛紛低頭,好像只有不停奮筆疾書才得以維持這集中注意力的姿勢。不僅如此,仿佛每人後腦杓正上方都有根繃到極點的弦,稍微抬頭便一觸即斷。空氣中的緊張感都溢出大樓,旁人單單望著都感覺心情滯重。宋承義想,兩年之後自己也將成為其中一員,那時的自己又會是什麽樣子呢?宋承義陷入了回憶之中。
“承義,盡量活的讓自己開心點。”這是宋承義的哥哥——宋遠在遺書裡留給他的一句話。
想起宋遠的音容笑貌,那雙慘白的腳,那蓋過頭頂的白布,以及父親靠著醫院牆壁懊悔內疚,母親失聲痛哭的場景,宋承義隻感覺一陣眩暈。他趴在桌子上,又睡了過去。
晚上回到寢室,大劉依舊在用平板打遊戲,磊子破天荒地在用水桶洗腳,水桶旁邊還放著沐浴露。
“喲,磊哥今天怎麽洗起腳來了?”宋承義打趣道。
“我天天洗。”成磊頭都不抬,一隻手在水桶裡猛搓腳指縫。
“是的是的,咱們寢室最講衛生的就是你了。”
大劉聞言輕笑了一聲,成磊甩了織襪子過去,“笑個屁。”
“好好用沐浴露多搓搓知道吧。”
宋承義看著水桶裡的水漸漸變黑,才想起問件事,他指了指陳子衣的床鋪,“他回了嗎?”
磊子頭往陽台外擺了擺,“廁所呢。”
三人百無聊賴玩手機玩了半小時,陳子衣才從廁所出來。大劉和磊子都沉默低頭,寢室一時陷入無人開口的神秘氣氛中,良久,宋承義打破平靜,“聽說子衣當上副班長了,以後咱兄弟幾個都跟你混了啊。”
陳子衣無動於衷,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了手機發消息。
宋承義看陳子衣沒反應,和大劉以及磊子互相對視一眼,決定直入主題。他走到陳子衣近旁,嬉皮笑臉問道,“今天張老頭喊你去辦公室,說了些啥呀?”
“他問我昨天晚上寢室有沒有人不在,我說都在。”陳子衣回答道。
宋承義三人長舒一口氣,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也算落地了。
“夠義氣!到底是室友。”大劉誇道。
大劉話音剛落,陳子衣又說,“但是如果有下次的話,我不會再幫你們瞞的。”
“肯定的,絕對沒下次了。”大劉放下平板,從書包裡掏出兩塊巧克力放在陳子衣桌上。磊子這時也洗完了腳,他將水桶放到陽台洗手池的下面,從牙膏盒子裡劃出兩根煙走回床鋪邊,他丟了一根給大劉,自己嘴裡叼著另外一根,“這事應該算過去了吧。”
“只要寢室沒人說,老師沒證據也不能確定是誰,我們最近老實點就得了。”
磊子掏出打火機,準備點煙。
大劉看了眼陳子衣,用手拍了拍磊子的臂膀,示意二人去陽台吸,旋即兩人在陽台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宋承義不抽煙,也討厭聞二手煙,這種時候一般是大劉和磊子溫馨甜蜜的獨處時光,宋承義不便打擾。他收拾起最近幾天的髒衣服,準備拿到一樓洗衣間去。
夏天的衣服很容易晾乾,宋承義幾件T恤衫一般都是穿一天換一件,換下來的就堆在一旁,然後統一拿去洗衣間洗。大劉和磊子也都如此。兩人從陽台瞥見宋承義在收拾,
連忙拜托幫忙把自己那份兒也帶下去,宋承義實不想幫這倆懶鬼的忙,但偶爾做一次好事也未嘗不可,而且下次讓這倆幫忙給自己帶個飯啥的也有理可循,就答應下來。 宋承義收拾完三人的衣物後,想起應該順便問問陳子衣,也算感激他為自己的事守口如瓶,“子衣,我準備下去洗衣服,你有要洗的嗎?”
“噢,我不用了,我等會自己下去吧。”
“沒事,我一起給你帶下去吧,你搞你的學習。”
“那麻煩你了,床上那幾件就是。”
宋承義看到陳子衣床上那兩件已經洗到變形的白T恤,領口寬敞到穿在身上都能露出肩膀的程度,他一把收起來都裝進桶裡,又發現洗衣液用完了,他找陳子衣問道,“子衣,洗衣液給我整點嗎?我的用完了。”
“我一直用的洗衣粉,就在洗手池那裡,你去拿吧。”
宋承義來到洗手池旁,看到一袋隻開了個小口的洗衣粉,開口處還用了小夾子封口,他拿著就下樓了。
一樓洗衣間,洗衣機翻滾的時間裡,宋承義手機震動,來電人是老媽。自從上了高中之後,母親大人這還是第一次來電話。
“喂,老媽。”
“承義,最近在學校怎麽樣?”
“還行。”
“最近天有點涼了,你這周末回來一趟吧,拿點外套回去。”
“好,我知道了。”
“每天上的課都還能接受吧?作業多不多?”
“能接受,簡單的很。”宋承義想,每天上課就是睡覺看小說,能不簡單嘛。
“嗯,那你多用心,分班考試的時候盡量考高點,王志川老師那裡我打好招呼了,到時候給你弄到他們班上去,他是你哥之前的班主任,教學質量還是沒問題的,以前也是市裡....”
“別說了。”宋承義臉色劇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哥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再難受也不能自暴自棄,你是我的兒子,我希望你把自己的前途當回事。”
宋承義不知該如何回答,電話那頭又繼續說,“...而且你哥他是有心裡疾病在身上,他自己選擇了逃避,怪不到別人身上的。”
“我不想聊這些!”
“...好吧,我也不想這件事給你帶來太多壓力,只希望你能把自己照顧好,周末記得回來一趟,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
“嗯。”
走到洗衣間的窗邊,宋承義抬頭望著滿天繁星的夜空,猶如他充滿疑問的內心,繁星閃爍間,童年時期的記憶接踵而來。
小時候的宋遠,還是那個喜歡帶著自己到處惡作劇的搗蛋鬼。
每逢暑假,宋遠喜歡用塑料袋在水龍頭處裝滿水,然後系緊做高空水彈,在窗戶邊上埋伏,一有行人在樓下經過就把水彈扔下去,隨著落地一聲巨響,準能嚇得路人雞飛狗跳。扔得準的時候還能濺起路人一身水漬。宋遠每次得逞都能笑得在地上打滾,宋承義也跟著笑,這成了兩人同時在家的必玩項目,雖然最後被老媽發現而嚴令禁止。
宋遠除了發明高空水彈外還有一個引起方圓十裡同學夥伴公憤的創作。那時候家裡附近有一個廢棄沙場,裡面堆積了不少黃沙,閑暇時這裡就成為附近一帶孩子們的遊樂場。他們有的帶著家裡的小鏟子來沙場鏟土做城堡,有的做沙球打沙仗。宋遠呢,就帶著宋承義去沙裡刨坑,刨的坑不大不小,能剛好淹沒宋承義的下半身就行,然後兄弟倆就會找附近的一些輕薄的廢木材板、小樹枝堆在坑口的位置,再用薄沙覆蓋,如此,一個陷阱就完成了。做完陷阱由宋承義引誘其它小夥伴過來踩,一旦有人入坑,兄弟倆就往“沙中之鱉”身上填沙,當然了,填沙就只是往受害人身上潑兩下,潑完兩人就跑的不見蹤影。
雖然宋遠覺得玩這遊戲還是把控好了程度,但受害人家長往往不這麽認為,他們拉幫結夥上門告狀,痛斥宋遠以大欺小,那時候爸爸正好從外地辭職回家沒多久,差點沒被家長聯盟的唾沫淹死,於是乎,他提前讓宋遠進入了自己管教時期。
自從爸爸開始接手宋遠的教育後,宋承義和哥哥的交流就很少了。他隻記得宋遠每天從學校回來還要上各種補習課,看推薦的課外書直到凌晨。有時候宋承義半夜起來上廁所,還能看見哥哥房間裡微弱的燈光,爸爸的聲音也還在,而那時宋遠才剛讀到初一下學期。
就這樣,宋遠漸漸成為“別人家的孩子”。初中開始,作文,奧數,英語無一不通,房間裡的各種榮譽證書如牆紙一般鋪滿四壁,畢業時以全市中考前六十的成績保送青山實驗中學,三年學費全免。宋承義感覺,宋遠臉上經常出現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而轉移到了爸爸的臉上,在此之前,爸爸才是家裡不苟言笑的那個。
除此之外,宋承義還發現,小時候經常受宋遠欺負的那些孩子的家長,他們對宋遠那種怒不可遏的態度也已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每每在路上碰到,隔著老遠就迎來家長們的親切問候,就好像宋遠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手邊牽的那個早已不知姓甚名誰。這場景總讓宋承義無比佩服,他怎麽也想不到他的哥哥居然能讓一群成年人恭恭敬敬,不知何時也開始在心裡將宋遠當作較勁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