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豪華大氣的奔馳轎車,行駛到工地停下,正趕上工人下班吃晚飯,見這麽樣的好車到工地來,認為是不知名的哪位大領導降臨了。以他們的常識,一定是來找岔或訛錢或蹭飯,誰知車門開處,項忠鑽出來了。他們又好奇又納悶,怎麽他們的工長也混拽(闊的意思)了,大大超過了王總經理坐豐田的檔次。
項忠下車後,顧不得工人們詫異的目光和幾位老同事七嘴八舌的疑問,徑直向王總經理處而去。他並不是氣傲了,因為,他有好多話要和王總說呢,對他們,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嗎。
他匆匆來到王總經理住處,敲門進來,王總還沒有回來,李梅菊正在廚房炒菜,問他:“你一定還沒吃飯吧。我多做些,就在這裡吃吧。”
“不了,你知道王總什麽時候回來嗎?”
“他啥時回來,可沒準頭。有時半晌回來,有時半夜還回不來,甚至整夜不歸的時候也不少。先吃飯吧,吃了飯再說。”
“你給王總打個電話,問問什麽時候能回來。”
“怎麽,有急事嗎?”
“倒沒有什麽急事,只是有幾個事要向王總匯報。”
“你直接給他打吧,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號碼。”
“還是你打合適,你打吧。”
“有什麽合適不合適的。”李梅菊說著擦了擦手,來到電話機旁,邊撥手機號碼邊說:“他有時在外面不開機,有時見是家裡的電話號碼就不接。試試看吧,就瞧你的運氣了。”
正說著,電話接通的那頭傳來王總的聲音,李梅菊刹住剛才的話題,對話筒問:“你什麽時候能回來,項忠哥在等你。”
“我一個小時到家。”哢,掛斷了電話。
項忠站起來告辭。
李梅菊客氣地說:“你就在這裡吃飯吧,或者等他回來了,你們一塊吃。慌什麽,別急著走。”
“不了,我一會再過來吧,回去還有點事。”說罷告辭出來。
項忠來到工地職工食堂,已飯罷人靜。炊事員正在洗漱鍋盆瓢杓。見項忠進來,問:“吃飯了沒有?”
“沒有,還有飯菜嗎?”
“飯沒有了,饃、菜也涼了,給你做點吧。”
“不用不用,就吃點饃菜算了。”甭看項忠在中午吃的山珍海味,價值驚人,其實他根本就沒吃幾口,肚子早就餓了。他接過涼漠涼菜,一口氣吃了四個饃一大碗菜,就向老五和衛金憲的宿舍走去。
老五、衛金憲都在,見他進來,忙都站起來問:“吃飯了嗎?”
“吃了飯了,弄點熱水吧。”
老五趕緊倒了一碗熱水,項忠接著連吹帶喝,瞬間下肚,才覺得舒服了許多。
老五又倒了一碗水,問:“你覺得今天怎樣?”
同時,衛金憲也瞪著雙眼傾聽。
項忠待又喝完一碗水,喘了幾口氣,說:“今天你們兩個都去了,什麽也看到了,你們覺得怎麽樣?”
“瞧這架勢,絕對能乾。”倆人同時表明看法。
“我也覺得沒有必要懷疑了,也覺得董事長不是個騙子,絕對是好人。他的來頭很大,現在住在釣魚台國賓館裡,那地方,嗨!簡直富麗堂皇的沒法說,像皇宮一樣,紅牆綠瓦古建築。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隨便出入的,光門衛就有四崗警衛。”
“看郭慶賓今天對你的那個熱乎勁,當著那麽多那麽大的領導人,可不是隨便能裝的。”老五說。
“你聽他的那個發言有多好。當著那麽多大領導人,是敢順嘴吹的嗎。”衛金憲說。
“咱不能疑神疑鬼了,大膽乾吧,說不定咱這一回,碰到真財神了。”老五高興地說。
“絕對不能猶豫了,這樣的工程,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哥,乾吧,你說咱怎乾就怎乾,一切全聽你指揮!”衛金憲信心十足地說。
“既然咱大家都決心乾,咱就決定乾下去,是福是禍,咱就闖一闖。打著虎,咱大家吃肉,虎咬住,大家受疼就是了。咱現在擱住遠的,隻說近的。這個工程,是王總給咱跑的,咱現在不能一走了之,讓王總的工程受損失。估計近
幾天圖紙就下來了,就要開工,在咱走之前,要抓緊把王總這裡的工程趕一趕,爭取弄個段落,真正趕不完的,尤其是金憲你的活兒,要善始善終,保證遺留下來的活完成。其次,這幾天能交待、交接的事,要盡早做好,趕早不趕晚。最後是,咱未雨綢繆,這幾天多想想開工前後的方方面面,先做好思想準備,就不至於工程一開,手忙腳亂,顧頭忘澱了。你們看還有啥事沒說到?”
“金憲是搞技術的,還讓他搞技術。我搞施工的,工地上工程施工的事,項哥你就放心交給我吧,項哥你就專心大面的事,外面事,一切開支不用給我們說,你看著辦就是了,我們絕對相信你,不相信你,就不會跟著你幹了。你哪怕吃了肉,讓我們喝點湯,也比在別人的工地聞不到腥強得多。”
“好,剛才老五說對了一半,就是,工地的事就交給你們兩個了。外面的事,我負責,但外頭活動開支大,全憑良心帳。但兄弟放心,哥是啥人,你們清楚,以後再繼續驗證吧。”
“我們不相信你,就不會跟你。你不相信我們,也不讓我們跟你.......”
“以後再細說吧,我馬上得去找王總說事。後天還得陪郭慶賓去洹曲,事多著呢,慢慢說吧。你們不睡就再議議,我去找王總了。”說完出門。
四
項忠來到王總經理門前,車沒停在門外,知道王總經理沒有回來。他就著燈光,看了看手表,時針快指到九點,覺得王總不久必回,就在門外溜達等候。
約十五分鍾後,兩道光束迅速迫近,來到門前停下,王總下車,好奇地問項忠:“怎麽站在門外,不到屋裡去?”
“我剛來,正巧您也回來了。”
“快到屋裡坐。”王總把項忠讓到屋裡坐下後問:“怎麽樣,你覺得今天這個會隆重不隆重,你光彩不光彩。”
“本來應該是您上主席台的,您怎麽就硬把我推讓上去呢?”
“一是人家喊叫著讓項目經理上台,你是項目經理,就該你上台,重視項目經理不重視公司領導,這是外國人的一貫作風。二是你應該主動去和甲方領導人接觸,以後有事彼此熟悉,事就好辦多了。這個工程是你的,你不出面誰出面。我事多,以後不能靠我,只能在你走不動時幫幫你。你就放開膽子、甩開膀子乾吧,不要像娘兒們一樣抽抽扯扯的。”
“今天那麽多大領導人在場,我覺得很別扭。”
“大領導人是老虎,還能吃了你。”李梅菊端著衝泡好的茶水送來,笑著對項忠說。
“你今天可風光足了,外國老板拉著你,又是說,又是笑,又是讓你坐到他身邊,還讓你到他的住地去做客,看給你的面子有多大。”王總笑著說。
“您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他住在哪裡?”
“住在釣魚台國賓館,那地方可氣魄了。”
“外國人有錢,還能住普通的小旅社嗎?”
“什麽外國人,純粹的中國人中國種,只不過在美國住了幾年,掙了倆錢,你還不知道嘞,他還是咱老鄉呢!”
“咱的老鄉?”
“老家是咱洹曲林慮縣的。他還說,讓我陪他去一趟老家看看呢。”
“那可是好事。你也有了用武之地了,你看的那些書,知道的那些事,可派上用場了。給他拉緊關系、套套近乎有百利而無一害,甲乙方關系搞好的第一次接觸,你就弄了個開門紅、滿堂彩。行,你的運氣不錯。什麽時候去?”
“定的是後天,他的車來接我。”
“好家夥,你可弄踐了,大奔來大奔去的,夠威風了。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我——我得先從你——你這裡拿——拿些錢。“
“沒問題,拿多少?”
“我也不知道得多少錢,只是覺得身上一分錢沒有,與人家一道旅行,腰軟膽怯沒精神。”
“拿五萬吧。明天,我再給你買個手機配上卡。與外國佬打交道,出手不能太寒酸,讓人家下看咱。要拿出中國人的豪氣來,氣勢上不能輸給他。梅菊,給咱哥拿五萬塊錢!”
“喲,看把你能的,不知道自己是老幾了。與外國人打交道,還想充大方裝大頭,人家有多大財,你有幾個子兒,要飯的拿金碗——真是個弄不清!“
“怎麽這麽多廢話,真是頭髮長見識短,讓你怎辦就怎辦,不要不開竅。”
“我還要洗衣服呢,你自己拿去吧。”說完一扭屁股走了,給王總弄了個不大不小的難看。項忠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王總噗嗤一聲笑了,自己找台階:“女人都是這樣,只要給他三分顏色,她就想開染坊了。”
項忠解嘲道:“我也覺得拿五萬塊多,拿兩萬吧,他不至於都讓咱開支吧。”
“哥,你這話不對!辦這事,不能謙讓,遇事往後縮。一定要主動大方,方顯大丈夫辦大事大氣,對你以後的工作、撥款絕對有好處。甭看這次花五萬是冤枉錢,有人想花還花不上呢,套鴿子不下個豆行嗎。”說著,走到內室拿出五打嶄新的百元票子,拍到桌上,說:“哥,不能像女人一樣胸懷,這次一定要把這錢花完。只要把錢花完,這次戰役你就勝利了,記住!”
“我覺得——。”
“哥,兄弟的話沒錯,我這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之舉。你年齡比我大,施工比我經驗多。但辦這樣的事,你可不如我,千萬不要縮手縮腳,一副小家子氣。說吧,還有什麽事?”
“老五和金憲——。”項忠欲言又止。
“他倆怎麽了?”
“他——他倆。王總,咱到院裡說吧。”
“怎麽了,怎麽要到院裡去說,還有啥背前面後的話嗎,該不是他倆給我當媒人,介紹個小閨女,怕你弟妹聽見吃醋吧。”
“看兄弟想到哪去了,咱改天再說吧,天不早了,都休息吧。”
“行,有啥事再說。”說著站起來,把錢遞給項忠,一前一後走出來。“別送了,您早點休息吧。”
王總一把拽住項忠,小聲問:“你剛才想說啥事,老五、金憲怎麽了?”
“老五、金憲想與我一塊乾,我覺得挺對不起你的。王總您說,您讓他倆人怎麽乾,他倆人就怎麽乾,絕對聽您一句話。”
“這是好事而不是壞事,我怎麽能阻攔呢,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有志者誰不想自己乾一番事業……。”
正說著,不想李梅菊瘋了似的從屋內衝出,指著項忠的鼻子大罵:“我早就看出你們是一群喂不飽的狗,養不熟的狼,你們長本事了,翅膀硬了,一個一個要遠走高飛了,丟下俺這工地可怎辦呀,你......”
王總從驚愕中醒過神來,不待她說完,搶起胳膊,一巴掌響亮地煽到她臉上。
李梅菊一愣,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大叫:“王景成你昏了頭了,發了瘋了,外頭有女人了,嫌我不好了,胳膊往外扭了,你打死我吧,我不活了,趕緊給你騰了地方……。”
項忠萬想不到會有這一出,自己是哥哥,不好強拽硬扯弟妹,隻好死命抱住又要上前打老婆的王總,好使這場鬧劇盡早結束。酒鬼越勸越醉,打架越攔越烈。李梅菊見王景成被死死抱住,危險消失,頓時嗓門高了八度,把王景成的花心、自己的怨氣、工人的別離、工地的問題……像長江之水,呼嘯而下,猶黃河之浪,咆哮而出……直把睡下的、沒睡下的職工,齊驚動來了,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老五和金憲正在屋內商議他們的大事,聽得哭喊叫罵聲傳來,忙穿鞋就往外跑,尋聲來到王總房前,見項忠死命抱著暴怒的王總,李梅菊在地上撒潑,一齊上前,輪不得李梅菊掙扎摳抓,連拽帶拉,擁到屋內。
項忠邊往屋內拉王總,邊對職工說:“散了散了,快回去睡覺吧。”
左哄右勸,直到項忠、老五、衛金金憲三人要跪到地上,向李梅菊認了過錯,一場烏雲密雨,才慢慢雲散雨住,歸於平靜。他們從王總屋出來,東方已發白,隱約聽到了炊事員在做早飯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