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就是盡頭了麽…”霍長青站在冰川之巔,望著下方寂寥雲海,悲愴癡語:“記載中,天盡頭有株不死神木,神木周圍生長奇異花脈,名喚冰曼羅沙,能讓時光倒流,枯骨再肉…可這裡,除了寒冷和風雪,什麽也沒有,莫不是還要向前…”
“越過歎息山脈,冰川彼端為北奧丁國,薩加森族所在,極晝極夜之地。”蓮生在身後言道:“但將軍所說的冰曼羅沙花,恐怕是不存在的,雲泥花木,人蟲鳥獸,生死皆因果,難以強求。”
“我集閱諸多典籍,來到了極北,這雪藏蠕蟲是真,歎息壁壘是真,三眼赤鵬也是真,偏偏這唯一的期盼,卻是假的。”霍長青哀傷回望蓮生,眼中竟盤旋淚水,哽咽道:“為何只有苦難是真的?”
“將軍,你…”蓮生望見眼前原本桀驁英勇的男人,此刻卻像個迷茫的孩子“絕望之人瞥見一縷光,想拚命抓住,然而這光,原本就是虛幻的,冥冥之中,引領你來此。不過,昨夜仰望的北辰極光是真的,此刻俯瞰的浩渺雲海也是真的,人生得見此境,也算不負韶華了。”
霍長青低下頭,蓮生忽然自顧轉身,向空寥無人的周圍大呼:“真人請現身吧!”
李行之聞言錯愕,他與歸源閣入口皆隱於結界之中,剛見這兩人暗隨三眼赤鵬來此,心中回念師尊的囑咐:目之所及,皆殺。
但來時路上曾與兩人偶遇,心知皆為凡人終是不忍,又聽得他們對話心下動容。暗想:莫非只是絕境中祈願呼喚真人?
忽又聽見蓮生道:“雲心真人,我知真正的歸源閣在此,也知太乙夢演圖百年之機已至,在下一介凡夫,無意阻撓傳承,只有幾句肺腑之言…”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白衣蕭肅的男子扼住咽喉。
李行之聞言後瞬身閃出將其製住,星眸露出寒霜,厲聲道:“你究竟何人?!敢來吾門禁地!”
……
夢墟歸源境中
“境靈,久違了”以靈飛出翡翠門,問道:“要拜托之事未忘吧?”
“這裡看來,你隻離開一瞬”境靈道“你好似經歷了許久的歲月”
“此刻回想,我也隻經歷了一瞬,但需無盡的歲月來領悟”以靈感受著傳承,淡淡回道。
“你師尊若再見你,會很欣慰”境靈柔聲問:“雲心還好麽?”
“師尊安好”以靈眼中閃過好奇“莫非你與他相識?”
“我是陌璿子”
“陌璿師伯?”以靈驚訝“我聽聞過您,為何化為境靈?”
“身死道隕,一縷殘魂被注入夢墟歸源境,方得不滅”境靈無奈歎息。
“請問師伯所托何事?”
“幫我給雲心,捎兩句話”
“師伯請講,以靈會牢記在心,一字不落傳達”
“嗯…如何開口呢…”境靈猶豫不決
“您可是思念師尊?”以靈背手打趣道。
“休要胡言”境靈微嗔,輕音道:“告訴他…凡事莫要強求,師門也好蒼生也罷,明知不可為便不為,望他保全自己,安然安好,陌璿…偶爾還念及他”
“我記下了”以靈鄭重點頭:“一定傳達!”
“謝謝你”
……
歸源閣內,雲心負手挺拔而立,閉目凝神靜氣,前方一道卷軸展開懸浮於空,正是太乙夢演圖。
“你若未能歸來,為師便是害了你”雲心微微歎氣,輕念著:“但為師相信…”
太乙夢演圖忽現光暈,
雲心感知到睜眼,見一道白芒躍出,以靈安然立於身前… 雲心神態莊嚴,展開羽白袖袍,再環抱雙手結禮印,深深躬下身,清音道:“雲心,恭迎夢墟宮第七代傳承者,清寧真人,歸來!”
“師尊!”以靈大驚攙扶“您怎可如此折煞徒兒!”
雲心緩緩直起身,望著她身上血跡,柔聲道:“難為你了,受了許多苦吧…”
“不值一提”以靈眉目如畫,笑著搖搖頭,觸到雲心的目光,眼神不經意閃躲過去,雲心並未發覺。
“陌璿師伯讓我捎句話出來”以靈背手狡黠的笑著。
“陌璿…”雲心忽地一愣,偏過身輕聲問:“何事?”
“師伯說:凡事莫要強求,師門也好蒼生也罷,明知不可為便不為,望您保全自己,安然安好,她仍每時每刻念及著您”以靈說罷眨眨眼,見雲心未露聲色,只是沉靜地站在那裡許久,於是輕喚:“師尊,您…”
“為師知曉了”雲心微笑點頭,指向身旁密器,說道:“以靈,這七尊密器如何駕馭,詳盡奧妙禁忌,為師要與你細細道來,你且認真聽…”
“師尊”以靈低下頭說道:“徒兒,不知是否有資格守護密器”
“你已得傳承,自然有資格”
以靈內心掙扎片刻,依然說了出來:“其實,我母親乃是…”
“我知曉”雲心抬手打斷,注視著以靈“區區血脈,無需自擾,你自幼在為師座下,我看你長大,雖習性稍顯乖戾,想必也是與為師學的,殺伐果斷些無甚不妥,你本心良善堅韌,為師清楚不過,只是此事,莫要再與旁人說起”
“是…”以靈想起幻境中的魔象,心中愧疚,猶豫問道:“若是徒兒,沒有受得傳承,誤了這百年之機,師尊可會怨我…”
“一切皆為定數”雲心負手而立神態超然,搖頭道:“為師也經歷過此間凶險,你在其中的委屈我能想到,即便未得傳承又如何,為師隻擔心你無法走出,如今出來便好,為師很慶幸,無論能得傳承與否,你都將是夢墟宮繼承者!”
“師尊!”以靈眼中噙滿淚水,泫然欲泣,撲入雲心懷中,哽咽道:“徒兒當時很害怕,很害怕…”
雲心被抱住錯愕了一瞬,隨即目露慈藹,輕拍了拍以靈頭頂,溫聲中透出絲悲愴:“傻丫頭,未來的路會很長,很難,但是別怕,即使孤身一人,也別怕…”
……
“……我與妙君就是如此相識,如此度過這些年,即使我軍職俸祿被削,日子過得苦了些,她也無怨言,總是笑著,她笑起來很美,即便她如今再也無法睜眼,但依然很美,搖光也和她母親一般,她們還在等我…”霍長青坐在地上,眼中充滿回憶講述完過往。
“真是個動人的故事,謝謝”蓮生坐在他對面認真聽著,含笑點頭,又望向身旁不遠處,背身負手而立的李行之,拱手道:“也多謝念塵真人不殺,才能讓在下聽到這般淒美的故事呀”
“我暫留你等性命罷了,稍後我師尊師姐歸來,倘若有半分不敬與不軌,我頃刻便將你等化為齏粉!”李行之背身相向,聲音絕厲說道。
而他凝望著天穹的雙眸,卻如弱水三千,沉靜而柔和。
“想必尊師也如您一般溫善寬懷”蓮生微笑道:“兩族間六千余年的桎梏,引發了無數浩劫,該結束了…”
李行之方才仔細勘察過二人,確無絲毫法力,而蓮生仿佛將生死置之度外,直言為化解華族道門與胤殤古族宿怨而來,只求見一面雲心真人,之後身死不悔,任憑李行之詢問,也未再有其余多言。
他施勘憶術無果,可見此人雖無法力,卻心念堅韌至極,且不顧凶險來此,恐怕不止戲言,意圖待師尊歸來定奪,也順便聽了霍長青的講述,本不想與二人言語,此刻聽蓮生如此說,於是沉聲問道:“你可知,就在五十年前,妖孽仍猖獗作祟”
“我知道,貴派首徒丹墨子,功參天地,道法高絕,五十年前卻與諸多門人離奇身死,貴派認定為宿敵胤殤古族所為”蓮生黯然道:“這其中原委,便是在下要與尊師道來的”
“竟妄想化解如此血海仇怨,換做我其他同門,你已經死了”李行之憤然。
“了然,若換做您那位古怪師姐,在下恐怕已經去見夏妙君了”蓮生打趣笑道。
“放肆!”
“放肆!”
李行之與霍長青同時呵斥,冷眼盯著蓮生。
“小僧嘴欠,小僧該死”蓮生雙手合十,與二人躬身。
忽然,李行之察覺異樣,目視著遠方皺眉,靈識開展,見數道黑影正極速飛來…
“你二人不要言語”李行之施以秘法,展開結界將自己與二人隱住身形。
他感知到那些黑影皆極為強勢,周身勢能猶如摧城,且敏銳至極,靈識放出那刻便已被對方知曉,於是連忙收回,提運真氣,凝神戒備。
他自知難敵,本想秘法傳訊給師尊,但歸源閣內設有禁製,無法傳入…
…
“以靈,這密器的奧妙秘傳,你可都記下了?”雲心講解完後問道。
“都已牢記!”以靈點頭。
“那便好”雲心雙手結印訣,密器隨即化作七點光芒,隱入以靈體中。
“密器在歸源閣,恐怕不再穩妥了,今後由你守護,切記!不到萬不得已,密器絕不可祭出”雲心鄭重道:“一來,密器皆有不同的使用間隔,一旦輕易祭出,若遇真正危機便無法使用。二來,他人皆以為,紫金巔上空的幻象仙宮為歸源閣,密器也存其中,實則為虛,若讓他人知曉真正密器在你體內,以你如今修為,懷璧其罪難以自保。”
“師尊,為何不放在您那裡”以靈疑惑問道:“以您高深道法加之密器,自然萬無一失”
“為師恐怕…”雲心黯然搖頭,看向她道:“你與太一融合前,也被簡略告知過未來命數罷”
“是的”以靈點頭,傲然道:“但我不信,因果命數皆由我”
“為師當年,也如你這般”雲心傷感道:“這些年來,始終想要改變,卻發覺無論做什麽,做與不做,命運皆向著太一所言那般進行,有些作為,本意逆天改命,卻反而促成坐實了既定命數,為師恐怕時日無多了,應該便是這十年內,或許更快…”
“我們封山吧!”以靈聞言,焦急說道“然後不計代價肅清叛徒,也不要管天下蒼生如何,待您…”
“以靈!”雲心目光閃爍的看著她,鄭重道:“為師相信你的命數,可以被改變,但我來不及了,當年太一曾言,夢墟宮必將在我這代隕落,我雖然身死道消,但可為世間留下重燃火種,在千余年後照亮永夜!我此刻堅信,火種便是你!”
“不會的”以靈哀傷地搖頭,拉住雲心袖袍,懇求道:“您不會有事的,我們封山好不好?陌璿師伯也讓您顧好自己的!”
“這是命數”雲心釋然一笑:“即便封山也無濟於事,既然注定如此,何不坦然面對,即便真能躲避,為師也絕不選擇在怯懦中苟活!即便要逆天改命,我也要傲立於天地間,親手斬碎那些所謂的因果!”
雲心雙目如炬, 此刻不再如往日那般深沉穩重,反而神態飛揚,宛如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
“我明白了”以靈望著他,忽然笑了出來“您不愧是我曠世無雙的師尊!徒兒與您同生共死!”
“不!”雲心沉靜下來,對她道:“你不能死!若有危險,你定要逃離!”
“我還未忘記誓言!”以靈對視著他,語氣堅定:“太一為鑒,既入道門,為蒼生故,碧落黃泉,無而不往,身死不休!徒兒的蒼生,便是您與行之,我絕不會退!”
“為師很欣慰,今日吾門後繼有人,也很開心,聽到你如此說”雲心面容溫柔,仿佛在回憶“也要謝謝你,帶來了陌璿的話,確實很久沒有如此開心過了…”
“但是,你若有不測,吾門傳承則斷!未來永夜臨至也再無火種!你便是辜負了為師的托付!”他忽然神色一變,決絕的盯著以靈,厲聲道:“我命你從此刻起,不計代價!不擇手段!不顧蒼生!即便屈辱也要苟活!哪怕有朝一日身死也要保住神魄!你是傳承!更是火種!否則,為師縱然魂墜九幽也無法安然瞑目!”
以靈望著他說出與平日教誨大相庭徑之言,心知皆屬萬般無奈,眉目黯然,微微點頭。
“孩子,選擇活下去,比選擇死去更難,重任交付於你,為師於心不忍,但…”
“我明白了,我絕不會死”
雲心見她應允,才面露欣慰,神態輕松地笑道:“如此便好,我們出去吧,行之那傻小子,守候許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