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府這麽一折騰,洛陽內城的城門已經關閉,馬騰三人無法出城回到西城郭,只能回到醉仙居歇息一夜。 洛陽城內,此時寬闊的街道上空空蕩蕩的,除了偶爾有那麽一輛飛馳的馬車之外,空無行人。馬騰和徐晃坐在車內,木質車板已全部放下,未點燃燈燭,車內甚是昏暗,馬騰和徐晃凝聚目力,也只能彼此看到一團黑影。
“壽成兄,小弟總覺得接受讓公的饋贈不太妥當。”
沉默良久,黑暗中,馬騰聽到徐晃說得有些遲疑,知道只怕從出張府門時起,他就一直在他心裡想著這事,能憋到此刻方才說出,足可見他是猶豫了好久。
馬騰輕歎一聲,低聲道:“我知道公明為何會有如此想法,你是擔心我們會被人歸入閹豎一黨,遭人詬病吧。”
徐晃沒有吭聲,算是默認了馬騰之說。
馬騰靠坐在車壁上,似是在思索著該當怎麽說。一時兩人各想著心事,唯有車輪轉動的軲轆聲,以及李利的吆喝揚鞭聲。
“公明以為這把百勝刀如何,能殺人不?”
沉默了好一會兒,車廂內響起馬騰低低的聲音,問的問題與方才所談之事毫無關系。
“能!”
徐晃沒有任何猶豫,同樣低聲答道。
“百勝刀可殺無辜百姓,可殺天下名士,可殺忠直朝臣,亦可殺貪官汙吏,亂臣賊子,殘暴異族,此是百勝刀之功之過麽?”
徐晃對馬騰如此說,明顯一愣,沉默半響,答道:“百勝刀只是刀而已,並無功過,刀殺何人,全在於持刀之人。”
“正是。”馬騰輕拍手掌,讚道,“百勝刀如此,天下兵器如此,權柄亦如此!”
馬騰停頓片刻,以讓徐晃有時間細細琢磨他方才所說的話,接著道:“權柄可用於搜刮斂財,禍害百姓,亦可用於匡扶社稷,造福萬民,並非權柄之功之過,而是手持權柄之人使然。”
“當今朝政如何,公明自有判斷,你我只是一介小民,如隻想過著“百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自在日子,自也無需到洛陽這等名利場上來打拚,而想要為自己家人,或者家鄉父母,或者是黎民百姓做些事情,這抓在手中的權柄,就不可或缺。”
“嗯。”
黑暗之中,馬騰只聽到徐晃嗯了一聲,不過憑想象,他還是能猜到徐晃此刻該當是在點頭。
“我馬騰雖不在乎士人市井之間的詬病,但也無意於投入讓公門下,借助他的權勢為非作歹。倚之為靠山,只是要防止其他權貴覬覦鯨吞我這好不容易搞起來的生意,至於靠攏巴結,一言以蔽之,都是為將來作打算而已。”
“將來的打算?”聽馬騰說到這裡,徐晃有些不解地問道,“壽成兄說的,可是將來要手握權柄才行?”
“正是。”
馬騰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絲擔憂,很是肯定地對徐晃說,“現今看起來國泰民安,但我隨著大哥走過不少地方,見識到民生維艱之處,莫說“百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自在日子,就是想在繳納賦稅服完勞役之後填飽肚子,都已不可得。一邊是民不聊生,流民日增,一邊是權貴豪強田連阡陌,過著奢靡的日子,如此下去不出幾年,只怕大亂將起。到得那時,沒得權柄,可就難以保家了,更遑論為民謀利。”
徐晃默然,聽馬騰如此說,結合他回鄉後的所見所聞,心裡對馬騰所言已信了個七七八八,知道這並非是杞人憂天之語,
而是實實在在就是可能發生的事。 這番話如若泄露出去,只怕馬騰少不了有一番大麻煩,因而徐晃除了在心裡認可馬騰所說之外,還能真切地感受到馬騰對他的信任和親近,至少徐晃自己,就不敢隨便在他人面前說出這些頗有些大逆不道的話來。
“公明你想,像你我這樣的白丁身份,往小裡說,想要保護自己和妻小父老,往大裡說,想要保境為民,甚至是匡扶社稷,其實都必須手握權柄才行,可以咱們這樣的出身地位,這是何等的艱難事。當今朝堂,中朝權大,為世人所不齒,士大夫們自恃清高,但在我看來,其實也問題多多。咱們想要靠近權柄,總得要選定一條路而已,除了中朝,你我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麽。”
“嗯!”
昏暗之中,馬騰的侃侃而談,換來徐晃的簡短應答,馬騰知道徐晃已結合自身經歷有所思,輕笑一聲,接著道:“世上事,有所得,必有所失。當初攀上讓公,作為燒酒生意的庇護,我其實就想明白了,我失去的,就是士子世人的不屑和白眼。不過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真到得危急時刻,世人終究會明白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晃明白了,可名聲受損,可也影響深遠啊。”
“那是當然,兩害相權取其輕,我不如此做,根本就連接近權柄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其他。暫且名聲受損,將來還有的是機會補救回來,大丈夫行事,只要行得正,何怕一時的影子歪。”
馬騰說得輕松,話音剛落,就與徐晃同時哈哈低笑。
徐晃不像典韋那麽簡單耿直,而是對世事有著他自己的想法。馬騰也並沒有指望靠著二十金的饋贈,靠著這麽一番話,就能說服他欣然拜倒在自己腳下,而是早存了靠著日常行事,潛移默化,一點一點地吸引他從心底裡來認同。
只要他一認同,那就絕對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用,不會擔心他中途陡然再起異心。
話鋒一轉,馬騰繼續低聲道:“待洛陽諸事底定,我將尋機前往邊軍效力,一來是想看看,能否將這燒酒生意做到大草原諸部落中去,另一方面其實是一位長輩囑咐我,欲習練兵法,須得前往邊軍錘煉,親身體驗方可。”
“大草原?那就得前往並州朔方、雲中諸邊郡方可。”
徐晃大吃一驚,還以為他時時與馬騰在一起,看馬騰每天忙來忙去,像是已滿足於就待在洛陽這裡賺錢一樣,而馬騰所謂攫取權柄之說,無非是通過張讓的薦舉進入官場,沒想到馬騰竟然是想去邊軍歷練。
這就意味著馬騰眼裡所謂的權柄,可不僅僅就是當官這麽簡單。
先前徐晃沒想到馬騰竟然還與河東太守董卓有交情,如今他原本以為自己看清了馬騰的打算,就今趟這麽一番話,他才發現馬騰所思所想,比他以為的,還要深遠許多。
一瞬間,徐晃就覺得眼前的馬騰,重又變得神秘起來。
“具體是何時何地,我還沒想定。到時洛陽的一應大事,可都得交給你們打理才是。”
馬車碌碌,就在馬騰與徐晃促膝談心之時,北宮永樂宮中,當今天子劉宏也正在與生母董太后邊用晚膳,邊娓娓而談。
當今天子劉宏即位,即追尊亡父解瀆亭侯劉萇為孝仁皇帝,尊稱母親董氏為孝仁皇后,奉居於嘉德殿,稱其為永樂宮。
嘉德殿前有嘉德門,正是皇家製訂禮儀之所,此地是周時九龍殿之舊址,九龍殿早已毀卻無蹤,唯有九龍門尚存,正是嘉德殿正門之所在。
天子劉宏將生母奉居於此,正合宣揚孝道,以禮治國之大道。
此時雖已是陽春二月,但到晚間,卻頗有春寒料峭之意,為了防止菜肴端上案桌即變得冰冷冷的,每盤菜肴下面,都放置一尊特製銅碳爐,如此即使在寒冬臘月,亦可保證菜肴熱氣騰騰。
天子劉宏臉色有些蒼白,眼圈隱有烏青,一看即可知晚間睡得不好。
董太后用餐畢,就著宮女捧著的參茶漱漱口,用絲帕輕拭嘴角,看著食欲不振有些發呆的天子劉宏,輕聲道:“聖上可是吃不下這些油膩之物?”
說完董太后拿眼看看左右,輕聲吩咐道:“撤下吧,將做好了的養生粥端上來,給聖上嘗嘗。”
也許是這養生粥挺合天子劉宏的胃口,他一反方才的食不下咽,一連吃了兩碗,這才放下手裡的精致瓷杓。待他漱口完,董太后揮手令一眾侍者宮女退了出去,這才有些心疼地看著天子劉宏,輕聲問道:“聖上可還是夜夢難眠?”
劉宏點點頭,吃了兩碗粥,他的精神好上一些,聲音卻還是有些嘶啞,道:“原本有許卿守夜,朕還能睡個安穩覺,現如今一閉眼就會見到先帝諸人,母后,朕該如何辦?”
董太后見自己兒子受如此噩夢折磨, 心裡也是甚為痛惜,想了一下,低聲道:“自古以來,禳災之事一直即有,聖上受渤海王和宋後冤案之累,致使先帝托夢相警,如今也唯有除惡以禳災一途。”
天子劉宏其實早就有此心,所以才借著代天子巡行致醫藥一事,將王甫、袁赦等人都一股腦兒地支出洛陽。只是他遲遲未動手,原因則是接任劉郃任司隸校尉的馮方是個老好人,劉宏派人暗示過他幾次,也不知他是真的聽不懂,還是不想惹麻煩,總之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董太后聽完這番為難話語,心裡暗歎,這慣於和稀泥的馮方能出任司隸校尉要職,又如此沒有擔當,看來當初他為了拿到司隸校尉這個職位,可沒少花錢。只是此時不是感慨此事的時候,董太后念頭一轉,輕笑道:“如此說來,這馮方還真不能頂事。哀家倒有個計較,永樂少府陳球,司徒劉郃,素與王、袁一黨有隙,何妨由他們薦舉一人出任司隸校尉,為聖上了了此事?”
“也好,將馮方調往他職,司隸校尉如此要職,怎能任由庸才竊據呢。”
劉宏大表讚同,點頭答道。他可絲毫沒想過,馮方這個在他眼裡的庸才,當時能出任司隸校尉一職,可正是他自己見錢眼開才欽定的。
不過其實劉宏此舉也頗有歪打正著之功效,正是因為見到新任司隸校尉馮方是個老好人,沒有那個膽量來動他們,王甫和袁赦等人,這才敢放心大膽地奉旨出京,去大肆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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