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三天的試酒,可謂大獲成功。 每天試酒,從開門到結束,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而在試酒開始之前,酒鋪前就排起了長隊,聚攏了裡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閑人。
諸事安置妥當,馬騰終於顯得清閑了些,想起來已有兩個多月未曾去段府走動。
位於步廣裡的段府仍舊冷冷清清的,大門緊閉,門前的街道連個人影都沒有,更別提什麽車水馬龍了。
“咚咚咚...”
馬騰熟門熟路地登上石階,抓起紅漆大門上的銅環,不重不輕地扣將起來。此地如此寂靜,除了鳥鳴和初夏的陽光之外,再無其他喧鬧之聲,因而這敲門聲,也就顯得格外的響亮。
馬騰靜心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門裡傳來緩慢的步履聲,不由露出會心的微笑。
吱呀聲響,側面的小門打開,映入馬騰眼簾的,正是段府那位面容蒼老的把門老者。
“大爺,熲公在家嗎?”
馬騰懷抱兩壇十八子燒酒迎將上去,笑著大聲問道。
把門老者翻著一雙昏花的老眼,瞄了馬騰一眼,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點點頭,即轉身進屋。
馬騰也不以為意,帶著笑,緊隨著老者進到院內,走開幾步站定,轉身看著老者慢慢吞吞地關好門,慢吞吞地上好門閂。
他原本還以為老者會帶他去見段熲,可沒想到老者竟然徑自往擺放在樹蔭下的躺椅走去,似是將馬騰這位訪客都給忘到一邊。
就在馬騰懷抱兩壇十八子燒酒,愕然以對時,老者似是有些奇怪地轉身看了馬騰一眼,而後伸手朝院中指了指,隨即理也不理,直接慢吞吞地坐到躺椅上,眯上雙眼,隨著躺椅地來回搖動,悠然自得地在那裡打起瞌睡來。
“嘿,這位譜兒還真大。”
馬騰在心裡暗自嘀咕一聲,朝著老者所指方向看去,順著鋪著鵝卵石的小道,繞過堂屋,來到段府庭院裡。
果不其然,雖然樹蔭掩映,馬騰還是一眼就看到段熲,此刻正在那口不大的池塘邊垂釣。
稍微走近一些,馬騰看到段熲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從浮漂時不時動一動來看,應該是正有魚兒在試探。
見此情形,馬騰悄無聲息地走近幾步,站在樹蔭下,饒有興味地看著垂釣的段熲。
一兩個多月不見,段熲頭上的白發似是又多了些,精神倒還好,至少看不出與前次相見有什麽區別。
“唰~”
馬騰正在邊看邊想,段熲手一揮,迅快地提起魚竿,發出一聲劃破寂靜的嘯叫。在絲線的尾端,正有一條碩大的鯽魚搖頭甩尾地不停掙扎,只是任憑它怎麽努力,都無法掙脫嘴裡的魚鉤。
段熲笑得甚是開心,將釣起來的魚取下,小心地放到大半浸在水裡的竹簍中,又熟練地上好魚食,將釣鉤重新甩到水裡,就著池塘水洗淨雙手,才回過頭來看向馬騰。
“熲公真是好興致!”
馬騰邊上前邊笑道。
段熲呵呵一笑,道:“小友來了,近幾日老朽枯坐府中,都能聽聞小友在洛陽弄出的大動靜,上次承蒙小友所贈兩壇燒酒,果真是好東西啊。”
“熲公過獎了,釀酒折騰得再大,依舊只是雕蟲小技而已。小子此次帶來了兩壇新出的燒酒,要請熲公品鑒品鑒。”
馬騰來到段熲身前,恭敬地笑著答道。
“雕蟲小技?”段熲拂須輕笑,額頭上皺紋擠在一起,更顯得溝壑深深。
“你這一說酒,老朽這滿腹的酒蟲兒可就蠢蠢欲動了,今日天氣晴好,清風送爽,樹蔭下煮上一壺酒,熬上一鍋鮮魚湯,對坐小酌,人生之樂,不外如是啊。” 說來也怪,一路行來,馬騰沒有見到一名仆從或是婢女,可當他陪著段熲繞著小花園漫步一圈,回到方才段熲垂釣處的樹蔭下,訝然見到鋪著氈毯的地上,已擺上案桌,案桌上擺著幾色下酒小菜,案桌旁放著兩個小火爐,一個正在燙酒,另外一個則正在熬煮魚湯。
“咦,方才小子並未見到熲公出聲吩咐,怎麽...?”
“哈哈哈...”
見馬騰如此訝異,段熲撫須大笑,狀極暢快。
“老朽喜靜,家中這些人都久隨老朽,早已摸清老朽的脾性,無需吩咐,他們就知道老朽想要做什麽了。”
“這份默契,也太神奇了些吧。”
“神奇?”
段熲大樂,答道:“沒甚神奇之處,只是時候久了,自然就如此而已。”
馬騰隨著段熲坐下,恍然大悟般,歎道:“小子明白了,怪不得熲公被尊為大漢軍神,想來熲公當年治軍用軍時,與手下將佐兵卒之間,也都是如此默契,因而號令所至,即能做到如臂指使吧。”
“哈哈哈...”
段熲仰頭大笑,而後搖頭道:“此說過了,要是果真如此,那老朽可就是天下無敵了。”
天下無敵,那當然只是神話而已,無論哪朝哪代,都不存在這樣的神人。因而馬騰只是嘿嘿陪著笑上一陣,並未繼續接茬說下去。
“這酒...大妙啊,難為小友是如何釀造出來的。”
段熲左手輕拍案桌上的十八子酒壇,對馬騰道。
“哦,熲公怎知這酒是小子釀造出來的呢?”
馬騰剛問出這話,就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反應遲鈍。以段熲之能,只要有心,當然能打聽到洛陽城內發生的任何事,自己既然在十八子燒酒鋪開張之前就能送幾壇過來,哪還能不知道這酒是自己所釀製的呢。
“小友購置釀酒坊,推出十八子燒酒,依附讓公,籠絡豪傑,自己卻隱於幕後,看得出來,小友可是謀定而後動啊。”
“嘿嘿嘿...,這個,熲公可是過獎了。當今世道,沒得靠山,生意越好,也就死得越快。如沒讓公賞識,小子可還真不敢公開賣酒哩。”
“嗯,此說在理,如不是礙於讓公的庇護,只怕小友這釀造之方,此刻早已為他人所得了。”
段熲點點頭,悠然歎道。
“只是小友甘居幕後,可是不甘於商賈,而是有意於仕途?”
在段熲面前,馬騰感覺自己就像是是赤身裸體,仿佛什麽都藏不住。不過他結交段熲,本來也沒打算隱瞞什麽,而正是想從他這裡得到指點,如果能得他傳授治軍用兵之法,那就更好了。
“熲公目光如炬,小子拜服。”
馬騰坦然答道,伸手提起已經熱得差不多的酒壺,為段熲斟滿,再為自己斟上,舉杯道:“小子能得聆聽熲公提點,就借此酒,謝過熲公。”
段熲目光炯炯看向馬騰,一言不發,將酒杯湊到嘴邊,慢慢飲盡,閉上雙眼品咂半響,方才緩慢吞下腹中,長籲一口氣,看著馬騰笑道:“嘗了此酒,方知往日所飲醇酒,竟是如同白水一般寡淡無味,自此以後,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只怕都離不開你這雕蟲小技所釀之酒啊。”。
馬騰不好意思地呵呵一笑,放下酒杯,答道:“小子無意於仕途,倒是有意於軍旅,此生有幸,得以謁見熲公,一直尋思著請教一二。”
“嗯,看來老朽所料無差,小友果真是志存高遠啊。”
段熲慢悠悠地歎了口氣,答道。
“啊?”
馬騰低呼出聲,撓著頭問道:“可是小子如此做,過於露痕跡了些?”
“呵呵,小友可是不想太過為上頭這些老大人們注意?”
見馬騰點頭,段熲呵呵笑道:“小友盡可放心,老朽只是整日價枯坐無事,兼且與小友相談甚歡,這才多打聽了些。至於那些老大人們,每日裡要想的事太多, 哪會在意到那麽多。”
“哦,這樣就是小子想多了。”
“那倒也無需這麽妄自菲薄。不過小友與老朽一般,出身西涼,毫無名聲根基,以軍旅入仕,倒的確是唯一可行之途,可此途,難啊。”
馬騰看著段熲,心中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將自己的真實打算合盤托出。
其實他有意軍旅,當然一方面是為了當官掌權,可更直接的,還是為了掌控軍隊。畢竟在亂世降臨時,其他什麽都是虛的,唯有軍隊,才是硬實力。
尋思之間,馬騰還是抑下衝動,決意不將實情托出。雖說自己的確見識過段熲的秉性,也見識過他那鐵血盛名之下的一縷柔情,肯定他為人堅毅、肅穆,值得信賴,可畢竟自己所知的,是洞悉前途般的先知先覺。如四處跟人說亂世將至,說不定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會因此而為朝廷所忌,那時可就萬事皆無可為了。
“小子也知這條路難走,可正如熲公所言,小子無根基,無名聲,除了有一身武藝外,別無所長,除了這條路,小子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路可走。況且人生在世,終究不能如此昏昏霍霍,總得竭力拚出個前程來才是。小子鬥膽,萬望熲公指點迷津。”
“唉~”
段熲仰頭長歎一聲,聲音中透著無限的悲涼和滄桑。
“如真按老朽所見,老朽倒想勸小友去了此念想,做個富家翁,娶妻生子,逍遙一世,可比入仕,要強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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