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吉看了一圈。
他們所在的長廊很長,朝兩個方向延伸,都看不到盡頭。走廊外壁塗著淡綠色塗料,內壁卻貼著深棕色的粗麻布。
福吉走到外壁上裝著的一個窗子面前。那個窗子特別厚,貼著好幾層白紙,但他還是能透過窗子看到遠方星星點點的亮光。
“我覺得咱們好像是在一艘飛舟上,但好像不是原來那艘了,”福吉告訴羲均。
走廊裡又傳來了那個發悶的咚咚聲。
“盧翠?”羲均四下望望,屏息凝視,心臟咚咚跳動,“帝台?”
福吉四處走了走。
“不在這附近,”他說,“我找過了。他們有可能去了其他地方……那個什麽‘遠距離傳送’,我們事先沒設定規劃好,所以會把人朝任意方向拋出去,也許就拋到了幾十萬年之後,也許是幾百萬年之前。按照我現在的感覺來說,我覺得應該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
“你現在是什麽感覺?”羲均有點好奇,問道。
“特別糟糕。”
“你認為他們……”
“無論他們在哪兒,現在怎麽樣,你我現在都不可能搞清楚,更不可能做任何事情。所以你,還是學學我吧。”福吉勸慰羲均。
“學你什麽?”羲均愣頭愣腦地問。
“隨遇而安咯。”福吉用手摸了摸鼻子,說道。
羲均玩味著福吉的說法,不情願地承認了其中的睿智之處,於是把心底裡的疑惑暫時塞回去,做了一次深呼吸。
“腳步聲!”福吉忽然叫道。
“哪兒呢?”羲均四處張望。
“那個聲音。那個發悶的咚咚聲。是重重的腳步聲。聽!”福吉停下腳步,做出凝神傾聽狀。
羲均仔細聆聽。
聲音是聽到了,確實是發悶的腳步踏在地板上的聲音,而且比先前響亮了很多,但是卻無法判斷出那聲音究竟離他們有多遠。
“咱們走,”福吉急忙拉住羲均。他們同時邁開腳步,但沒想到是走向了相反的地方。
“不是那邊,”福吉說著拽了羲均一把,“你沒發現聲音就是來自那個方向嗎?”
“才不是呢,”羲均說,“聲音明明是從你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不是,不是,聲音……”
兩人同時住嘴,同時轉身,同時全神貫注地聆聽,同時接受了對方的意見,結果是再次同時跑向相反的兩個方向。
恐懼同時攥住了羲均和福吉的心神。
兩個方向都傳來腳步聲,而且正變得越來越響。
兩人望了望彼此,決定還是走到一塊為好。
左邊不遠處有另外一條走廊,他們奔進那裡,急急忙忙往前走。
走廊很暗,長得不可思議,越往前走越覺得溫度變低,而且走著走著,左右兩邊又分叉出幾條走廊,每一條都非常黑暗,都在他們經過時噴出一股股刺骨的寒氣。
他們心驚膽戰地停下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轟隆隆的腳步聲越來越響。
兩人把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豎起耳朵拚命捕捉聲音。
寒冷、黑暗和空洞的咚咚腳步聲嚇得他們魂不附體。
羲均顫抖起來,部分因為寒冷,部分則因為突然想起了曾經被他遺忘很久了的母親曾經講過的故事——那時他還只是個懵懂的小孩子,還沒有他母親的腰部高,母親告訴他,有一種鬼船,永不停歇地在天空中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到處遊蕩,
船上滿滿裝著惡魔或是早已經遺忘的船員的鬼魂;故事裡還有輕率的流浪者發現了這種鬼船,冒失地坐了上去;故事還說…… 但羲均隨即想到了第一條走廊裡的棕色粗麻布,馬上恢復了精神。他心想,無論幽靈和魔鬼選擇什麽裝飾鬼船,都絕對不可能是粗麻布。
他一把抓住福吉的胳膊。
“我們從原路回去,”他很堅決地悄聲跟福吉說。福吉有點疑惑,但是聽他口氣那麽堅決,便沒做聲地跟著他返回來時的道路。
沒過多久,隆隆腳步聲的主人突然出現在了正前方的視野中,福吉和羲均趕緊倉惶拐進最近的一個走廊交叉口,躲了起來。
羲均和福吉躲在走廊裡,驚奇地睜大著眼睛看著二十來個人背上背著什麽東西邁著沉重的步伐跑過他們身邊,那些人穿著盔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心臟都要蹦出來似的。
福吉盯著他們的背影。
“士兵?”他從牙齒縫裡擠出嘶嘶的聲音。
腳步聲上下回蕩在縱橫交錯的走廊裡。
“士兵?”羲均悄聲問。
“不知道,很像啊……”福吉若有所思地說。
他們藏身的這條走廊與其他走廊不盡相同,這條走廊很短,盡頭處是一扇偌大的鐵門。
他倆躡手躡腳走到門邊,福吉研究了片刻,弄明白了開門的方法,伸手推開了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東西怎麽看都是一具棺材。接下來就是看到了起碼好幾千具棺材。
他們驚呆了。
“看樣子這裡是儲存屍體的地方?”福吉吹了聲口哨壯膽,自言自語說道。
這間儲藏室的天花板很低,裡面光線昏暗,寬敞無比。不遠處的對面牆上,有一道拱門看似通向另一個相似的空間。
“走,去看看,”福吉衝羲均招了招手,走下幾級台階,踏上儲藏室的地面。
“嘖嘖!這麽多棺材!真是大開眼界啊!”福吉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死人而已,為什麽搞這麽大陣仗?”羲均緊張兮兮地跟著他走下台階。
“不知道,”福吉說,“咱們去探探看。”
到近處觀察,這些都是很古老的石棺,大約齊腰高,似乎都是頂級的白骨石造成。
棺材蓋是半透明的,隔著棺蓋能模糊看清裡面死者的面容。他們是長得很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一種生物,至於究竟是什麽種族,發生了什麽故事,暫時就不得而知了。
一股油膩膩的沉重的白色氣體在石棺之間的地面上慢慢翻滾著,羲均一開始還以為那是為了給這個地方增添恐怖氣氛設置的,但隨即發現那些氣體凍住了他的腳踝,石棺摸起來則冷入骨髓。
福吉忽然在其中一具石棺旁蹲下,從袖袋裡掏出一角手帕,拚命擦拭著什麽東西。
“看,有個銘牌,”他對羲均解釋道,“被冰霜蒙住了。”
他擦掉銘牌上的冰霜,辨認刻印在那上面的字符。
在羲均看來,那些字符歪歪扭扭的,簡直像老母雞抓出來似的,福吉卻立刻認出來那是瑤碧境部落語言的一種早期形態。
“上面的意思是‘瑤碧境後涿海大灣組七隊聯絡員’,還有個序列號,”福吉告訴羲均。
“聯絡員?”羲均說,“一個死了的聯絡員?”
“也許,他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驚天大秘密,所以死了最保險。”福吉若有所思地說道。
“那他怎麽死在這裡呢?”羲均想不明白。
福吉隔著棺材蓋凝視著裡面的人影:“不管他是怎麽死在這裡的,反正,他不是死在這裡的唯一一個,你看,那麽多棺材呢……”福吉說著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他跑到另外一具石棺前,那手帕飛快地擦了幾下之後,他說道:“這是個死了的仵作,胡七!”
接下來的一具石棺裡安眠的是一位年紀很大的老者,再接下來的石棺裡是一位貌美如花的青春少女。
地板上的一個檢查入口忽然吸引了福吉的注意力,他蹲下來,一邊使勁打開那個入口,一邊拚命驅散即將包裹住他的冰冷氣體。
羲均想到一個問題。
“哦,我知道了,就因為這些棺材裡都裝了屍體,”他說,“所以這裡才要保持如此低溫吧?”
“應該就是的,也不知道這麽多棺材裡是不是真的都裝有屍體?”福吉說著拽開了那個艙口。
寒氣傾瀉而下。
“為什麽有人要花這麽大的力氣和費用,用飛舟來運送這好幾千具屍體呢?又要運到哪裡去呢?”福吉困惑不已。
“這裡也有,起碼也有幾千具,”羲均指著通往隱約可見的隔壁房間的拱道說。
福吉把腦袋伸進地上的艙口,然後馬上抬起頭。
“這裡還有幾千,”他說,“底下還有這麽一群。”
“確切來說,是三千五百萬!”有個聲音說。
“好多,”福吉說,“好多群呢。”
“慢慢轉身,”那聲音狠厲地叫道,“舉起手來,敢亂動就把你們炸成碎渣!”
“喂,你好?”福吉慢慢轉身,舉起雙手,沒有任何額外的動作。
“為什麽,”羲均欲哭無淚,“從來就沒有誰很高興見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