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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之雄主》北庭之殤(15)
  馬戈河南岸,臨時營地西門

  姆卜沙站在營門下,四處張望著連通營門的各條道路,似乎是想要從來往的行人中尋找什麽。

  “要出發了!”鐵遊騎架馬走來,居高臨下俯視著面前背著長弓的黝黑少年。

  “好。”姆卜沙不舍地最後望了一眼,隨後跨上馬背。

  鐵遊騎坐在他身後,雙手抓著韁繩,兩人一騎調轉馬頭向騎軍走去。

  姆卜沙看著周圍的騎兵,幾乎每一匹黑馬背上都是兩人,前者是汗王選中的其他少年,後者則是負責將他們送往獵場的騎兵。

  他有些緊張,目光所及之處除了黑甲武士,就是面容硬朗的蠻族少年,每一個看起來都不好惹。

  關於狩獵,姆卜沙是一點經驗都沒有的。

  他是阿努拉的伴當,以往在部族裡除了每日鍛煉氣力,就是保護自己小主子的安全。阿努拉不夠強壯,做不來騎馬開弓的事情,所以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部族營寨裡,很少有隨大人們到草原上尋獵,就算去了,也只能是待在營地裡,什麽也不能乾。

  這是姆卜沙第一次參加遊獵。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看到其他蠻族少年從容不迫而感到緊張,還是因為第一次到草原上狩獵而感到激動。

  在不遠處,馬背上的蠻族青年注視著他。

  是帕蘇裡,這位馬戈河帳的鐵遊騎武士正眯起眼睛盯著姆卜沙看,後者在那天晚上與可戈將軍的鬥武給了他很大的震撼。

  那家夥實在是太耐打了,是天生的武士!

  帕蘇裡曾做過比較,那天晚上若是把姆卜沙換成他自己來承受可戈將軍的攻擊,恐怕連三拳他都撐不過去。

  然而,姆卜沙卻撐了十多拳,甚至在最後一刻還在做出了反撲。

  那個反撲,帕蘇裡心裡清楚有多難。在軍營中,他在與部族裡的老武士武鬥時,也經常處在被動挨打的境地,也被逼入過絕境。

  絕境是那種無法堅持的痛苦,放棄抵抗後即將迎來的舒適,以及對宛若神明的敵人的恐懼。

  反撲?

  在絕境中,肉體已經無法給予任何支持,信念被只要放棄就能解脫的痛快和愉悅包圍,至於蠻族勇士們常掛在嘴邊的勇敢,那也不過是用來殺戮羸弱之人的借口罷了。

  帕蘇裡還沒做到過,在絕境中,一次反撲都沒有。

  他一直都是倒在地上大喘氣的那個。

  但是,遊獵比的可不是單純的蠻力和強大信念。

  經驗,是狩獵的最關鍵因素。

  帕蘇裡心中這樣安慰自己。

  二十歲出頭的他如今已是整個草原最強大的騎軍中的一員,在場的青年裡還有誰能比他更全面?

  “到時間了!”騎軍中的統領高喊一聲。

  眾騎直起身子。

  “出發!”

  馬蹄聲驟然響起,黑馬在長嘶中開拔,上百軍騎在這一刻齊齊向北而行。

  他們的任務是趕在日落前將這些蠻族青年送到屬於他們的獵場,那裡是一片很寬廣的獵圈,少年們將會被放在彼此間隔數裡外的地方,依靠長弓和布袋裡的必要器具完成為期半個月的遊獵。

  上百號人,最終只能有一個勝者!

  馬蹄聲漸遠,風卷起塵土飄上空中。

  阿努拉最終還是來遲了一步,兩人目送著鐵遊騎跨過右側的馬戈河,再然後消失在廣袤的原野盡頭。

  “他們出發了!”海瀚顯得有些興奮。

  阿努拉默默望向遠方,這不是他眼中的草原。

  沒有父親,沒有兄長,沒有姆卜沙,也沒有烏旺……

  只有一條翻湧的河,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草地,還有回蕩長空的蒼鷹尖嘯。

  “我們還是慢了一步。”阿努拉暗暗歎了口氣。

  “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軍隊裡就是這樣,接到命令就要馬上行動。”海瀚轉身拍了拍阿努拉的肩膀,“走啦,回去搬帳子了。”

  阿努拉最後望了一眼,心底忽然升起一種孤獨感。

  他的記憶也隨著馬蹄後的煙塵,飄向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

  五年前,草原東方,布蘭戈德部

  皓月當空,書聲從帳簾縫隙透出,錦衣華袍的少年端坐在桌前,聚精會神地聆聽文士所講述的故事。

  文士穿著一套灰色內襯,外披黑袍。

  桌上半開著一卷無名古籍,泛黃的書頁還有些殘舊,借著搖曳的微弱燭光,文士勉強地分辨出句子的意思。

  “兩百年前,蒙歌汗王在血與火中建造起了北庭宮,西西姆裡丘陵由此成為草原的中心。北庭宮建成不到二十年,北原的霸主霜狼部攻入伊姆鄂草原,與昔日王族瀚馬部在馬戈河的南北兩岸遙相對立。”

  “那一戰殺了三天三夜,騎兵們不斷衝鋒,就在馬戈河上廝殺。後來老人和少年也衝了進去,最後是女人。馬戈河被染成了血色,從伊姆鄂草原為源頭,流了三天三夜,一直流到東邊的大海。”

  文士聲音微顫,對面的孩童卻眨巴著眼睛,端正姿態等著文士繼續說下去。

  他對上孩子的眼睛,忽然覺得心安許多。

  “最後霜狼部贏了,是慘勝。主君達欽進入北庭宮後的第一道命令就是……”

  “高過馬腿的男人都殺了,老子和小孩送到北原,女人留下!”

  文士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將當時瀚馬部的男人都殺了啊。

  這得殺多少人啊?

  文士搖搖頭,不再多思,目光往下看去。

  “馬戈河一役,草原大會由十二部削減至六部。但以達欽汗王為首的霜狼部、鐵台部、察蒙山部並未獲得草原的信服,以賀蘭、卡瓦絳戈、穆蘭鋒辛三部為首的東部及東南部族仍不斷有與北庭發生摩擦。”

  “這種摩擦愈演愈烈,最終在亞辛平原演變為一場大戰。”

  文士停頓了一下,對面的男孩趁機開口,“好亂啊。”

  “怎麽了?”

  “名字好多,阿努拉記不住……”男孩不好意思,又有些委屈,“烏旺能不能講得慢一點。”

  “好。”文士微笑道。

  “在亞辛平原上,賀蘭、卡瓦絳戈、穆蘭鋒辛三部集結了各自本部的騎軍,以及從草原各地趕來參戰的老兵。這些老兵大多原屬牧馬軍騎,在馬戈河一役中被擊潰,後在各地組織反抗。在擊敗牧馬軍騎時,達欽汗王考慮到這些騎兵中不少是來自草原各部,他不願得罪這些部落,所以俘兵最終大多以贖買的方式被釋放。”

  “牧馬軍騎!”阿努拉叫出聲來,他聽過這支騎兵。

  文士欣慰一笑,繼續閱覽古籍。

  “亞辛平原一戰,察蒙山部臨陣倒戈,達欽汗王當場戰死,霜狼部、鐵台部逃回北原,最終在北原被滅族。此戰後,各部以人數為計,草原大會僅有四部有資格進入。因為草原大會的主部數量不夠,故而,以地域劃分再選四部,組成以八部為主的草原大會,推舉賀蘭部主君鐸蘭為新汗王。”

  “安寧並未持續多久。草原內亂近五十載,早已千瘡百孔,而在中洲,虞王朝的皇帝勵精圖治,已有盛世之兆。在中洲興武一年,大皇帝親命陸林洲、王世山率五十萬人北上,強逼蠻族重新簽訂馬市條款。”

  “面對中洲的敵人,在草原大會上八部出現分歧,四部主戰、三部主和、一部棄權。然,雖有分歧,但鐸蘭汗王執意要戰。原因無他。在鐸蘭誕生時,北庭宮初立,蒙歌汗王雖然殘虐,但北庭宮的建立對於草原上而言就是信仰,因為在那一天,整個草原才有了心。”

  “鐸蘭在童年時期被灌輸的理念就是蠻人好勇為王,草原騎兵舉世無雙。彼時情況的確如此,北原的雪狼騎、山甲騎,西邊米哈吐魯草原的荒騎軍,伊姆鄂草原的虎翼騎、牧馬軍騎,以及東南山腳下賀蘭部的大蒙騎兵。”

  “民間流傳著一句話:草原的騎軍只要有一支踏上中洲的幽北大地,就能踏破他們的帝都。”

  “然而,橫貫東西的崇山峻嶺以及十余座大小關口將蠻族人拒之門外。他們原以為那些高山雄關是為了保護中陸人的,因為他們實在是弱不禁風,要麽就是滿身橫肉的商人。”

  “但現在,局勢變了。中洲人跨過了山脈,帶著他們的強弩鐵甲一步一步向北庭宮進發。那片高山反而是用來保護蠻族的了!”

  “整個南方幾乎無險可守,大虞的軍隊輕而易舉地穿越了索台丘陵和亞辛平原,直抵伊姆鄂草原南線的沃姆河。”

  “兩軍在沃姆河南北岸相對,鐸蘭汗王第一次見到了中洲的名將,陸林洲和王世山。他們是那個時代中洲最好的將領,幾乎不弱於蠻人勇武的身形令鐸蘭汗王也暗暗心驚。”

  “在他們身後,冀北強弩傲立陣前,幽北騎兵護住兩翼,還有傳說中的黑旗軍。黑旗軍來自大虞南方,他們擁有最好的鐵匠打造鎧甲盾牌,是當時大虞最精銳的一支軍隊,由另一位名將李行舟獨自指揮。”

  “那一戰本無勝算,但中洲人太輕敵了。”文士自顧自地感慨一句。

  然而,他放松的神情突然繃緊,已知的結局被串改了。

  書頁忽然清晰了一些,文士的目光順著向下。男孩乖乖等待,安安靜靜地看著文士認真的樣子。

  “大敗……不應該啊……”文士喃喃自語。

  男孩伸長脖子,想要聽清文士在說些什麽。

  “怎麽會這樣?”文士往後翻了幾頁,一臉的不可置信。

  男孩有點害怕,又把腦袋縮了回去,身子坐的扳直。

  “不是大勝嗎?”文士瞪大雙眼,“蠻族大典上寫著的!沃姆河兩側突現大蒙騎兵,奇襲虞軍兩翼,冀北強弩背靠沃姆河無路可退,最終還是依靠黑旗軍才保住了一部分人……”

  “黑旗軍……”文士忽然呆住了,緊鎖眉頭陷入沉思。

  “是了!都是假的!怎麽可能勝?二十萬蠻族對五十萬中陸軍隊,縱使是平原,縱使是虞軍冒進,也是難以取勝的。”文士激動地說著。

  “我們沒有贏,是慘敗……是慘敗……慘敗。”下一刻,文士開始呢喃。

  “兵敗沃姆河後,虞王朝由盛轉衰,後藩王叛亂……”文士眼前一亮,似乎抓住了關鍵,“不對不對!他們雖然在沃姆河贏了,但沒幾天就都退回關外。對了對了!是先有藩王叛亂,虞軍才會退兵,並不是兵敗導致了叛亂。”

  “說通了,說通了!阿努拉,說通了!”文士激動地看向男孩。

  “烏旺生病了嗎?”男孩怯生生地問。

  “沒有啊。”文士一愣。

  “那你為什麽臉色變得那麽快,一會兒笑,一會兒又很生氣。”

  “我沒事。”文士無奈一笑,伸手捏了捏男孩的臉頰。

  男孩咯咯笑出了聲,文士用指面刮過男孩鼻梁,叮囑道:“該回去了,不然他們要該來找你了!”

  “不要!”男孩小手拍上桌面,搖頭道:“在烏旺這裡感覺很舒服,雖然阿努拉聽不懂烏旺說的東西,但看到烏旺開心,阿努拉也很開心。”

  文士欣慰地笑了,隨即把古籍合上,遞給男孩。

  “這本史書就送給你吧。”文士認真叮囑,“這是一本很重要的書,是烏旺花了好長時間才弄到的,阿努拉一定不要把書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男孩重重點頭,小手撫在書面上,感受著獸皮粗糙的質感。

  突然,一陣陰風襲來。

  “偷書人往這邊跑了!”遠處傳來人聲。

  文士大驚,撩起帳簾,不遠處有火光閃現。

  突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道火把的光影在帳布上搖曳。

  “阿努拉別亂動!”文士猛地起身,吹滅桌上的油燈,然後掀起帳簾就往外跑。

  “在那!”帳外有人大喊。

  人們從帳子外跑過,火光從帳布一端穿向另一端,最後隨著腳步聲徹底消失。

  黑暗中,男孩顫抖著蜷縮起來,低喚了一聲“烏旺”,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這天之後,男孩再也沒見過烏旺,那似乎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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