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主街上,一位身著皇城華貴衣物,卻渾身髒亂、舉止怪異的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這種人並不常見,所以甚至有人猜想,他是否是皇城在逃的逃犯。
薩德爾對他人投來的怪異目光有些不適,但還是維持了舉起外衣為“夜蘭”遮陰的動作。站在他肩膀上的“夜蘭”十分享受這份陰涼,在黑暗之中瞪起烏黑的雙眼,好奇地看向周圍的世界。
“對於我說的那些事,你就一點都不驚訝嗎?”,“夜蘭”好奇地問道。
“我只要快點跑掉就好了,他們的死活,與我無關。”,薩德爾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這樣啊,那我已經可以吃了吧。”,“夜蘭”張開小嘴,一口咬在薩德爾的頭上。
這一口並不疼,但一股的不適感瞬間從被咬的地方傳遍全身,於是薩德爾趕忙將它甩開。
“夜蘭”輕輕地落在地面,發出失落的喵嗚聲,趕忙跑到房簷下躲避陽光。
這時,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看到了“夜蘭”,小心翼翼地蹲下撫摸,“夜蘭”也十分乖巧,沒有避開伸來的小手,在其撫摸下發出舒服的喵喵叫。
薩德爾猶豫再三,還是放不下心,跑到那女孩身邊,對她身邊的母親撓著頭說道:“抱歉抱歉,這是我的寵物,不小心跑丟了。”
聽到這話,那女孩的母親顯出詫異的神情,趕忙抱起戀戀不舍的女孩,離開了這裡。
看著母女兩人遠去的身影,“夜蘭”歪頭看向薩德爾,問道:“就不覺得可惜嗎?那可是好人唉,而且長得那麽好看!要是她們這樣的人死掉了,連我都會很傷心的。”
“唉,都無所謂了,我到最近的城裡去通知一下駐守的警衛就好了,這事也不是我能管的。”
“我覺得你還是趕緊帶上大家走比較好呢。”
“會被當成神經病的。”
“為什麽?”
“凡是有城鎮的地方,都是經過特殊清理的地界,而且配備了守衛驅趕附近的魔獸,在大家眼中,這裡屬於是絕對安全的地方,沒有誰會因為一句話放棄家產跟你走的。”
“但它們可是比A級都要強的哦!”
“說白了,你的話本身就不可信吧,作為它們的一員,你為什麽要幫助人類?”,面對“夜蘭”眾多荒謬的說法,薩德爾終於爆發了,將一直以來的質疑問出了口。
“因為我覺得很可惜啊,這裡有這麽多不該死掉的人們。可是大家都沒有感情,只知道吃,所以我才來找你的。”,說著,“夜蘭”的兩隻耳朵沒精打采地耷拉下來,顯得委屈至極。
見它這樣,薩德爾也沒辦法繼續怪罪於它,但為了面子,還是沒好氣地說道:“那你去試試吧,我去叫護衛,你看看你能不能打動他們。”
“不行的,因為我只是一團影子,他們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說話。”
“我發現你的話漏洞是越來越多了,且不說我為什麽能看到你,剛才那個小姑娘你怎麽解釋?”,薩德爾沒好氣地問道。
聽到薩德爾提到那個女孩,“夜蘭”頓時來了精神,純黑的眼睛中仿佛閃著光芒,“她啊!她是我的影子哦,我就是要和她融合!”
聽到這句話,薩德爾的腦子卡住了,什麽影子不影子的,最近一天接觸到的新知識實在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我們每個‘人’在這個世界都有自己對應的‘影子’哦,只有和自己的‘影子’合體,
才能徹底融入這個世界,而且還能變得更加強大。” “當然,不是誰都能和自己的影子合體的,只有兩個人的適配度超過六十才能成功合體。”
薩德爾眉頭一皺,道:“那你不也還是要佔據那個女孩的身體,有什麽資格說其他人壞。”
“夜蘭”搖搖頭,繼續解釋道:“不是哦,我們兩個的實力相差不大,所以我們的合體是融合,由此產生一個全新的生命。”
“但長輩們不一樣,他們都很強大,在合體後可以佔據身體幾乎所有的主導權,相當於在這個世界重生,而且會變得更強,超級強哦!”
薩德爾微眯雙眼,看著越說越嗨,以至於開始張牙舞爪的夜蘭,緩緩地道出自己的疑問:“很強嗎?”
“很強哦!”
......
“對,具體我也不好說,但是我進入森林後,確實撞見了一大群魔獸虎視眈眈地盯著鎮子,我猜他們近期就會在鎮子裡進行大屠殺。請您務必派兵增員,越快越好!”
看著薩德爾懇切的樣子,警衛長滿心懷疑,但還是將他的說辭納入了考慮。
在向手下吩咐事務的同時,他一直警惕地盯著薩德爾環抱的臂彎,那裡明明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怪異的陰影,但薩德爾卻仿佛抱著什麽一般,讓他不禁懷疑起薩德爾的精神狀態。
得益於國家初定,大家都不希望再發生打破這份平靜的重大災難,警衛長最終還是同意派人前往守衛。
薩德爾這才松了一口氣,抱著“夜蘭”在街上遊蕩了一番,最終在酒館落腳。
看著桌上端放的小杯烈酒,“夜蘭”滿心好奇,探出身子輕輕地舔了一口,卻被辣得直哈氣。
薩德爾捂嘴輕笑,不僅在嘲笑夜蘭,也在嘲笑那被舔了酒卻渾然不知的可憐家夥。
“喝完這杯酒,就回去吧......說起來,地圖好像還沒探。”
薩德爾摸向腰間,卻發現本該在那裡的錢包已經不見,連忙四處尋找。
他尷尬地向侍者笑笑,想著錢包是否有可能掉到昨天的森林裡,或者是掉到了那個奇怪的世界。想到這裡,他不禁一陣頭疼,因為無論是哪裡,他都沒有能力再回去一次了。
但在瞥見“夜蘭”的微笑後,他瞬間明白了真相,立刻抱著它衝出了酒館,躲到小巷的陰暗角落小聲吼道:“你對我的錢包做了什麽?沒有那個,我會餓死在大街上的!”
“我把它藏在小鎮上了,回去找找吧。”
“你......”
薩德爾憤怒無比,但看著嬌小可愛的“夜蘭”,最終還是沒能出手教訓它。
小鎮的位置距離皇城極其遙遠,沒有錢根本不可能返回。不得已,薩德爾還是拉下面子說服了警衛長帶他一同前往。
待他們抵達時,天已是全黑,小鎮中燃起昏黃溫馨的燈火。
看著溫馨和諧的住戶和迅速向周圍分散的警衛隊,薩德爾略帶嘲笑地說道:“這次來的人裡可是有一位新晉的A級法師,我看你才要為長輩們擔心一下吧。好了,帶我去找錢包吧。”
夜蘭沒有回答,只是瞪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一戶人家。
從它的身上,薩德爾第一次體會到活潑的它流露出緊張這種情緒。
不知是否是薩德爾的錯覺,周圍的時間流動突然變得緩慢,喧鬧的聲音逐漸遠去,只剩下自己清晰無比的心跳聲。
窗內的那戶人家,正是白天的小女孩一家。
她們的衣食仍是如此簡陋,臉上也仍掛著那苦中作樂的微笑,而自己那裝滿金幣的錢包正完好地放在窗邊。
看著餓壞的孩子們狼吞虎咽的樣子,父親臉上浮現出愧疚的笑容,手中的酒壺微微傾斜,在杯中倒出少許清酒。
薩德爾沒有那麽強的感知力,他感覺不到魔力的異常,隻注意到了,那父親僵住的笑容,與那從他手中逐漸滑落的酒壺。
“咚-咚-咚---”
薩德爾緊張的心跳逐漸加快,伴隨著酒壺砰然落地,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幸蕩然無存。
他看著那位父親迅速膨脹的身形,腦中滿是恐懼,卻無法邁出逃跑的步伐。
這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拯救的渴望。
這一刻,在親眼目睹美好的破碎後,他那滿不在乎的偽裝被徹底擊碎,想起自己那奔赴戰場再未歸還的父母,他再也無法抑製內心久違的情感。
同化的過程極為迅速,沒過多久,那父親的身體就已經不見人型,變成了一隻多手的巨型黑色怪物,將他曾經的妻女一把抓在手中。
眼看著它的身形越發膨脹,直至將房子整個撐破,薩德爾深吸一口氣,如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一個回旋踢,連帶著鋒利的黑色氣浪,將還未完全成型的黑色怪物一隻手瞬間切斷,他自己則因為無法掌控這爆發的速度,一頭撞進建築的廢墟。
落在地上的巨手逐漸消散在空氣中,小女孩卻因剛才的抓握受了不小的傷,口中不停向外吐著鮮血。
眼看著怪物的體型越來越大,薩德爾顧不得自己渾身的刮傷,掙扎著爬出碎石,抱起小女孩就跑。
看著聚集而來的警衛支援,薩德爾緊張的心終於放下了,但還沒等消滅這隻怪物,更多的爆破聲已經在鎮中響起。
薩德爾的內心嘎登一聲,這才想起夜蘭曾提過的是“長輩們”,而非“長輩”。
一隻隻漆黑的野獸破房而出,衝天的火光將漆黑的夜空燒得透亮。
怒吼聲、哀嚎聲不絕於耳。
那位薩德爾認為無敵的A級法師,也因太急於求成,只顧著釋放威力較弱的大范圍魔法,被一隻巨獸頂著火力一把抓在手中,捏得鮮血四濺。
薩德爾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頭頂即將落下的巨拳。
伴隨著一聲巨響,那一人大的拳頭在地面砸出數尺深的巨坑,所幸薩德爾被“夜蘭”一頭撞飛出去,才沒有當場喪命。
他勉強直起身,看著“夜蘭”那嬌小卻決絕的背影,沒有再猶豫,立刻抱著女孩衝向來時的馬車。
“夜蘭”沒有騙他,警衛隊在這些異形怪物的圍攻下,很快便敗下陣來,“夜蘭”自己也只是短暫地拖延了時間,沒多久便被打飛出去,倒地不起。
在此情形下,縱使仍有人等待拯救,薩德爾也不得不迅速離開,以免將自己和已救下的人都搭上。
但在此之前,薩德爾將昏倒的夜蘭放到了僅剩的陰影之中,看著它融入進去,才放心地離開。
車上的空間有限,薩德爾隻載上了15個孩子,盡管他們活著逃離了現場,但都身受重傷。
聽著孩子們的哭喊,薩德爾內心很是煩躁,咆哮著發出了安靜的命令。
但當環境真正安靜下來,只有輕輕的啜泣聲不斷傳來,薩德爾的內心反而更加煩躁,只能埋頭驅策馬匹。
薩德爾緊趕慢趕,終於到達了警衛駐扎處,但他們中的治療師數量稀少,必須以保障戰鬥力為先,不能治療這些孩子。
薩德爾明白,他們是對的,但還是痛罵了他們一番,拿了路費趕往最近的城鎮。
因為地圖的錯誤,薩德爾耽誤了大量的時間,在那個安靜的夜晚,當馬匹再也跑不動時,他默默地扔掉鞭子,將孩子們輪流抱在懷中,聽著啜泣聲平息,看著那些不甘的雙眼失去光芒。
他在那一夜哭光了眼淚,最終還是沒能下定決心扔掉他們的屍體,但當他回到皇城時,墨瑟國王卻拒絕接見他。
為了防止屍體腐壞,薩德爾變賣了所有家產,雇得一冰系法師,將15具屍體凍藏在破敗的馬車中,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但或許,他的內心也在期待著奇跡。
至於他自己,則在皇宮門前一跪不起,直到第三天的夜裡,他昏了過去。
利德爾將他帶到了覲見廳,還請來了治療術士為他治療。
盡管利德爾的態度有所好轉,但仍拒絕了其面見墨瑟的請求,只因墨瑟的子嗣在一周前離奇夭折,再度喪子的墨瑟難以承受這份悲痛,閉門不出,利德爾自然也不會讓外人去打擾他。
聽完薩德爾的遭遇,利德爾緩緩點頭,道:“我知道了,感謝你的情報,從今往後,那片地區將被劃為禁區。”
薩德爾滿臉的不敢置信,質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不派更多的人去討伐。”
利德爾眼神有些閃躲,有氣無力地回答道:“長時間的戰爭大大削減了人類方的戰鬥力,現在皇室本就用人緊張,還有不少不願意接受統治、起兵作亂的賊子,加上各地層出不窮的魔獸災害,我們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據你所說......當地有一些魔獸聚落,或許可以期待著它們......”,說到這裡,利德爾停住了嘴,或許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所說的一切過於離譜。
“那我就自己去救......不,我又能救到什麽呢?我們,還真是讓人寒心呢。”,薩德爾發出兩聲苦笑,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墨瑟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懷中抱著幾本書散落在地,絲毫不見平時的風范。他不顧利德爾的幫助,一邊趴在地上檢書,一邊呆呆地說著:“有辦法了....有辦法了....”
......
幾個月後
看著整裝待發的薩德爾,利德爾關心地問道:“你不再見見夜蘭嗎?我們已經定位好目標了。”
薩德爾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沒有什麽臉面再見她了,至少,我算是圓了她和那個女孩融合的願望,這就足夠了。”
薩德爾坐上馬車,向遠處駛去,開啟了他拯救那些因魔獸災害而居無定所之人的旅途。
在他的身後,皇城中,幾道絢麗的光柱衝天而起,衝破了時空的障礙,帶來了拯救的希望。
薩德爾沒有回頭看,只是專注於眼前的道路。在先前的衝動消退後,更深的執念開始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懷抱著這樣的執念,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不成想,在今日再一次過上了需要他人拯救的生活。
看著身旁沉默的少年,他有些欣慰,這些年來,在勇者們的幫助下,人類方的戰鬥力水漲船高,大多數問題都已得到解決,大有信欣欣向榮之勢。
人類不是神明,無法憑空造物,勇者們重生的肉體,正是經過特殊方法改造的那些孩子的遺體。
逝者已逝,這無法改變,但他們留下的東西,為這個世界也作出了莫大的貢獻,他們在天有靈,一定也會感到開心。至少,薩德爾一直這樣堅信著。
“說不定,世界真的要靠你們去拯救呢。”,薩德爾笑了笑。
陳瀾收刀起身,衝向黑暗之中,隻留下一句:“不過是除掉礙事的家夥,談不上什麽拯救世界。”
薩德爾搖了搖頭,笑道:“呵,這小子。”
......
凌晨,睡眠較淺的沐瀾被隔壁房間傳來的響動吵醒,小心翼翼地來到陳瀾的房間,隻發現一扇敞開的窗戶正在來回搖擺,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回想起這房間曾經的主人,一股難言的恨意湧上心頭,在她的心靈深處,卻又有另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在與恨意衝突、碰撞,攪得她心神不寧,趕忙在關好窗戶後退出了房間。
比亙城外,補充好裝備的陳瀾正全速衝向皇城方向,卻突然察覺到一道快速靠近的氣息,縱身一躍,避開了迎面飛來的暗器。
陳瀾緩緩站起身,看著眼前這熟悉無比的身影,冷冷地說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