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城外,王家村。
“滾開!滾開!你們休想害我!!”
“我看到你們了!都是披著人皮的鬼!!”
“露餡了,咯咯咯,你們露餡了!”
“你們想害死我,再披上我的皮,扮做我去害人!”
“嘿嘿,你們休想,休想......”
不算寬敞的草屋裡,披頭散發的老婦蜷縮在牆角,手中攥著一把剪刀,時而憤怒、時而癡殺叫聲聽起來格外滲人。
她傻笑著、罵著,剪刀尖指著前方,腳下散落著一地飯菜。
而就在幾步開外的房門處,則有七八人圍在屋外,表情焦急的向她喊道:
“哎呦!快把剪子放下!”
“有話慢慢說!可使不得做傻事啊!”
“大姐!我是三妹!你好好看看!我是三妹啊!”
“你把剪子放下,有話咱好好說行不?”
“三妹?”
眼神一滯,婦人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農婦,旋即厲聲尖叫:
“你不是三妹!你是鬼!你是皮狐子變的鬼!”
“大姐!你糊塗了!”
農婦聞言臉色一白,想要衝進屋子,卻又被眾人拽住,最後隻好隔著房門哭著大喊:
“大姐,我真是三妹啊!”
“小時候我身子弱,你撿雞蛋時都會藏一個給我吃,後來娘發現了要打你,你就跑,跑到後山上還迷了路,你記不記得?!”
“後來你出嫁,我跟在你轎子後面哭,你掀開轎簾勸我回去,誰知哭的比我還凶,咱姐妹就這麽一路哭到了西塘城!”
“還、還有你跟姐夫吵架回娘家的事,前年你染了風寒的事......”
“嗚嗚嗚,這些事你一定記得!一定記得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著,農婦不停說著一些她與瘋癲婦人的過往,手拚命往前伸,似乎想要將她的大姐從癔症中拉出來。
然而後者卻只是冷冷的盯著她,陰惻惻的冷笑道:
“休想騙我,你定是把三妹害死了,剝了她的皮,假扮做她的模樣。”
“都是假的,咯咯,騙不過我......”
“你還想要我的皮......”
“呸!休想!”
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只見婦人突然大罵一聲,旋即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剪刀猛地刺向自己的臉。
“噗嗤!”
尖銳的刀尖扎穿右腮,鮮血頃刻間順著剪刀湧出,令婦人的模樣登時變得無比猙獰可怖。
“啊!!”
人群中爆發出尖叫,眾人惶恐的向後退去,臉上滿是恐懼。
就連那個農婦也不再哭喊,只是愣愣的看著已滿臉是血的婦人,雙腿一軟便癱倒在地。
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這絕對是他們此生見過的最恐怖的場面了。
但那婦人卻還沒完,竟猛地的拔出剪刀,然後竟又繼續朝自己臉上一下一下胡亂扎去。
眼窩、鼻子、額頭......隨著剪刀抬起又落下,血肉模糊的傷口越來越多,很快整張臉扎便面目全非,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洞。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婦人的瘋笑聲也一直未曾停過。
“咯咯咯!你不是想要我的皮麽?”
“這下我看你還要不要!”
“咯咯咯咯!”
“三妹哎!我這就來找你了......”
“閨女、當家的,我來找你們了......”
可能是由於嘴和腮都被刺爛了的緣故,
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詭異,也越來越小。 直至再發不出丁點聲音。
綻開的血肉好似仍未微微顫動,每一寸臉皮都被扎的稀爛。
終於,婦人不再動彈,手一松,血淋淋的剪刀便墜落在地。
“咚......”
......
“咚......”
“李官人,這鐲子確實沒有問題的,便只是普通的銀飾而已。”
陽光斜斜照入木窗,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清脆歡快。
溫暖整潔的房間裡,空青將小銅鏡倒扣在桌上,把銀鐲遞還給李顯。
“哦,那就好。”
接過鐲子,李顯又看了幾眼,然後將其收回胸口。
既然鐲子沒問題,那想來就只是蘇言兒給自己的“友情見證”罷了。
當然了,李顯並不想跟蘇言兒有任何“友誼”,所以當即便打算找機會把這玩意當掉,估計能換幾兩銀子。
但當掉還是有可能被靖幽司查到。
要不乾脆融成銀塊算了?
想了一會兒,李顯決定這事兒等回去再說,隔窗看了看天色後便站起身子。
“行了,今日之事多謝。”
“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官人不留下吃飯麽?”
空青熱情的邀請道:“道觀的飯菜雖不算多好,但也可口的。”
“算了吧。”
李顯擺擺手,看著空青,終究還是沒有詢問關於“顛倒世界”的事情。
畢竟如果空青不知道,那他問了也是白問。
而若空青知道一些內幕,那這無疑就又暴露了一些自己的秘密。
雖然李顯對空青是比較信任的,但潛意識仍在不斷提醒他要慎重。
所以猶豫了片刻之後,他便只是隨口問道:
“對了,我尿急,你們道觀的茅房在哪?”
“......在後院。”
空青臉一紅,但還是伸手指了一個方向:“出門後沿著路一直往西走,遇見一棵老槐樹左拐,然後......”
“得得得,乾脆你直接帶我過去吧。”
“......哦。”
空青低了低頭,臉更紅了。
......
一炷香後。
雖然把李顯帶到了地方,但空青並未答應他“一起上個廁所”的邀請。
所以李顯到頭來也沒能確定空青究竟是男是女。
當然,如果逆向推理一下的話,“拒絕”可能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就像花木蘭,她指定就不會跟戰友一起上廁所。
不過也或許只是因為空青害羞,不好意思罷了。
總之,空青的性別之謎暫且沒能解開,而李顯也懶得再研究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反正是男是女都無所謂。
關鍵是性取向......
“李官人,我就不送你下山了。”
從後院一路走到前院,兩人停步在觀門之前。
空青板板正正拱了拱手,輕聲說道:“下次你若再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直接去我的房間找我就好,我一般都在屋中打坐的。”
“行,我知道了。”
李顯點點頭,說了句“再會”後就往山下走去。
西天邊,夕陽沉下時的霞光柔和彌漫,將白玉觀外幾棵古樹的影子拉的很長。
有只花貓爬伏在不遠處的石牆上,目送李顯的背影在山路上漸行漸遠,然後又被身後的鳥叫所吸引,回過頭去,一雙豎瞳死死盯著山路上的背影。
暮靄沉沉,墳塋錯落。
淡淡的香火逆風飄搖,觀門上方的牌匾破爛不堪,刻於其上的“觀玉白”三字也歪歪扭扭的。
一身黑衣的少女靜靜站在門外的石階上,裙角蓋住足面,身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