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州,南龍郡。
跨過了陽川大江。
人頭攢動,摩肩擦踵。
自陳清絕與祈嵐驚世一戰,和李長風於大江下遊洞天秘境裡斬龍之後,陽川大江似乎成了江湖人士心目中的聖地。
一劍濟世,劍引風雷。
那是有目共睹,而李長風斬龍雖然沒有鬧出太大風波,做事低調,但那滔天劍光,兩岸目睹人群也是不少。
就算不知道發生何事,耽誤他們在酒桌放肆吹噓麽?不耽誤。知曉一點風聲的,故作神秘掙足面子;不知曉其中門道的,添油加醋胡亂編造便是。
喝酒嘛,講究的就是一個盡興。
隨著越傳越邪乎,最後竟然傳出觀陽川大江可悟劍道的離譜說法。之前江湖中倒是有過類似的傳言,天乾東離陽川三座天下共同的天下第一曹元罡觀江悟道,悟的非天道而是武道。觀潮起潮落看江浪拍岸,悟得一身磅礴拳意巍峨如山,一拳打得江潮倒退七百丈!
所以才有了陽川大江絡繹不絕人滿為患的現象。
南龍郡有一家出了名的青樓,名舞衣樓。
一名除了臉白淨以外,相貌無甚特別的中年男子三指握著小酒杯轉動著,靜靜欣賞著屏風後傳來的清澈柔和的琵琶樂曲。
身前桌上滿是美酒佳肴,男子也不動筷,任由一邊吐氣如蘭的清倌女子親手投喂。這屏風後的女子與身旁的女子雖不是花魁,但都是舞衣樓僅有的幾位花芙之一,在樓內地位不低。
男子低頭,左手持劍,右手握住劍柄往外一抽,劍光森寒。
劍鞘古樸,刻有一些繁雜的紋路。
劍身通體灰暗無奇,薄厚適宜,劍長恰好四尺,重四斤。
雙指在劍身“問春秋”三個字上緩緩摩挲,蘇一川不知心中該作何感想。再往外拔幾寸,劍身浮現出更小的八個端正字跡。
“山野故事,聽者春秋”。
蘇一川興味盎然地盯著八個小字,若有所思。
朱賀的千仞劍“剖山竭川,地不傾動”、蕭溫的登山劍“人間風月,淺嘗即止”、溫檸蔓的流采劍“靈台清明,松間望月”再加上自己的這把問春秋。李長風都親自刻有八字劍銘,除了溫檸蔓的後半部分是盛夷前輩所提議的。其中的講究寓意,究竟是如李長風所言隨意為之還是別有用意,便不得而知了。
但是三師兄徐昊……
劍名山鬼,然而劍銘卻只有“君子藏鋒”四字,而且還是刻在劍鞘之上,這是為何?
乾想無用,蘇一川也不去糾結,搖搖頭將劍收回劍鞘。
“先生,曲兒可還中聽?”屏風後面的女子聲音清靈。
“不錯。”
“可還有想聽的?”
蘇一川隨口道:“彈你拿手的就好。”
柔和曲音再度響起。
蘇一川滿足地大大打了個哈欠,靠在椅子上說道:“飽了。”
身旁女子停下動作。
蘇一川笑道:“不如剩下的你都吃了吧。”
女子嘴角噙笑:“先生說笑了,這可不合我們舞衣樓的規矩。”
見狀蘇一川搖搖頭不作強求,一家自有一家規矩,壞了規矩反而容易害了人家。
蘇一川摸了摸臉上那層自製的仿人皮面具,以假亂真的程度,自己很是滿意。
看來謝老教給自己的手段全都沒有生疏。
自那日問春秋到手之後,蘇一川知道了張懷玉已被玄禪寺的陳道生接走,至於陳道生如何尋到小劍宗這裡的,
蘇一川並不清楚,他甚至懷疑李長風與陳道生相識。 不僅如此,他還懷疑李長風與謝丹楓也是認識的,當初拜入宗門李長風或許是在說謊。
因為李長風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了解自己,像是知道一些他蘇一川的事情,而且言行舉止間總是相信他的眼界、見識,有幾分類似於與謝老相處的時候。
之前還未去陽川大江的時候,蘇一川總能在雲青山的某個地方,瞧見小和尚張懷玉偷偷一個人抹眼淚,也不哭出聲,撅著嘴一臉委屈與倔強。
蘇一川知道,小和尚覺得自己破了戒,成不了佛,所以很傷心。
傷心不為其他,只是覺得辜負了師父的期望,只是怕師父陳道生對他很失望。
師父總苦口婆心地勸徒弟好好修禪,早日成佛,其實根本就無所謂,成不成佛的,隨心,徒弟開心就好。
徒弟總嚷嚷著不要成佛,成佛不好玩,其實很努力地守著戒規念禪,怕有負師父。
怎麽成佛?不知道,師父讓我怎麽做,我照做就好。
這就是玄禪寺的那一對師徒。
從某種意義上,在陽川,蘇一川就是張懷玉唯一的“親人”,小和尚被世道的壞人欺負怕了,誰也不願意相信,來到陽川時甚至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師父。
所以在看見蘇一川的那一瞬間,小和尚差點就不管不顧地大哭起來,對他而言那可是多少天裡唯一的一個好消息,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蘇一川知道,小和尚是真拿自己當哥哥了。
所以這一趟來南龍郡,蘇一川是專門為張懷玉找場子而來。
蘇一川沒有告訴師兄師姐們,而是暗地裡向李長風辭行,在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的時候就離開了雲青山。
臨走之際,李長風特意叮囑:“顯學三家的東西,規矩太過繁雜,佛道兩家的手段,暫時還是少用的好。”
這讓蘇一川震驚之余對李長風的懷疑愈發加深。
不過現在要做的,是現在這舞衣樓住上幾天,當然,可不是為了快活享受。
夜幕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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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鬱層林將自己徹底包裹,虛幻縹緲。蘇一川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只是渾渾噩噩地往下走去,不見一人,獨行大道。本以為是一片荒涼死寂,誰知眼前竟延伸出一條漫長石階,望不到頭。
蘇一川茫然踏上階梯,一步接一步緩緩走著,本能地踏上一個又一個石階。
走著走著,眼前豁然開朗,愈發明亮。
走著走著,腳下煙霧繚繞,清氣撲面。
一直走到雲海滾滾翻湧,天際隱現金光。
蘇一川微微抬頭,一座氣勢磅礴的恢弘大殿被群山拱衛,凜然端莊,浩蕩靈氣朝大頂。
視線再往裡,一柄古劍插在大殿中央,浩浩劍氣在其四周縱橫交織。
鬼使神差地,就如靈犀所致,蘇一川雙目失神呆呆吐出一字:“來。”
古劍瘋狂震動,發出陣陣嗡鳴,整個大殿似乎都猛然晃動起來,刹那之後古劍破開桎梏飛出大殿射向天際。
劍氣直衝霄漢射牛鬥,群山霧氣杳然震蕩。
古劍在萬丈青冥下一陣遊弋飛舞,隨後俯衝而下,往蘇一川襲來。
……
蘇一川猛然睜眼,心神恍惚不定,後背冷汗直流。
坐起身來環顧一圈,房間的桌上還擺放有茶點心,耀眼亮光透過窗戶射在地板上。
確定自己還在舞衣樓,蘇一川松了口氣,兩指揉了揉眼角,用力晃晃腦袋。
“呼……好古怪的夢。”
蘇一川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嘎吱。”
房門被推開,進來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女,帶著點怯生。
“先生,我來服侍您洗漱。”
蘇一川穿好衣物,下床輕聲道:“東西放著就好,我自己來。”
少女一愣,蘇一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還帶著仿人皮的面具,忘了變聲。
咳嗽兩下,蘇一川以稍粗的嗓音淡淡道:“愣著做甚。”
“哦哦。”少女連忙點頭,放下水盆退出房間,將房門關好。
少女靠在門外,心跳急促,不過完全是因為緊張而已。
這先生,剛剛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可真年輕,感覺沒比我大多少,奇怪。
洗了把臉,蘇一川感覺清醒了不少。
剛到此地的幾天,蘇一川去打探了點消息。
原本在這裡有著三方勢力,一個小鏢局,兩方幫派。兩家幫派的幫主都是宗師境武夫,那鏢局則要稍差些,也就只有一名一等武夫坐鎮。
不過靠著鏢局走鏢攢下來的人脈,加上與兩方幫派多少有些生意上的來往,所以倒也安穩。
但隨著幾名外來人士的到來,局勢大有改變。
區區幾人建立起來的鯨海幫,壯大的速度卻是異常的快,地頭蛇自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可誰曾想,鯨海幫居然有著三位宗師境的武夫坐鎮?!
幾番火拚損傷下來,兩方幫派與鏢局陣陣潰敗,不得已合三為一,共求生路,這才勉強與底子尚淺的鯨海幫相抗衡。
所以此地,現在只有一個鯨海幫和一個魚龍幫。
而那鯨海幫,便是由在天乾綁著小和尚張懷玉來陽川的那幾人建立。
這舞衣樓,貌似與鯨海幫達成了某些交易,與其來往頗為密切,而鯨海幫也自然而然成了舞衣樓在本地的倚仗靠山。
這也是為什麽蘇一川留宿舞衣樓的原因。
畢竟鯨海幫有著三位宗師境的武夫坐鎮,他蘇一川還沒傻到直接上門打架的地步,先摸摸底子觀望一陣再說。
蘇一川推開房門,外面已有面容清秀的女子等候。
“可要現在給先生準備早膳?”
“可以。”蘇一川點點頭,“今日還是讓紅憐與紅香來我這裡,沒問題吧?”
紅憐紅香,便是昨日服侍蘇一川的兩名清倌。
“自然。”女子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