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葉片接住一隻小小的過客,余韻使得葉片多晃動了兩下,撓了撓光潔的腳踝。少年恍惚睜開眼睛,湛青之中,茫然而無措。
“我...”
他張了張嘴,腦袋突然刺痛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剛睜開的眼睛半眯著,又緩緩放松、擴大,茫然中,五顏六色順著天光湧了進來,斑駁的視界豐富了些,想法和意識開始隨著眼中流彩擴散,散發著未有的靈動。
好重!
和無意識吐出的‘我’字不同,這是現在真切的第一個感受。
少年隻覺得腦袋中介入了混沌一樣,很重很重,卻又什麽都抓不到,又有好一會兒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從空洞中溢出來,從一面是白一面是黑的地方,不知道怎麽的逐漸浮出表面,由赤到紫,逐一層次分明。
但這也有一個過程,就像是水滴在傾斜的玻璃表面緩慢聚合流動,會留下水漬一樣,有些東西被當作了‘滾動’的祭品,留在了深處,只有一部分向著表層擴散。
他花了好長一會兒去接受、整理零散的自己,當然現實中只是躺在哪裡,用手擋住眼睛而已。
待到稍微好受些了,才發現整理過後仍是一無所有,也不過是得出了‘咦,原來自己什麽都記不得了啊’那樣的感慨。
陌生混雜著新奇,可並沒有焦慮和無措,其中又參雜了些‘這樣啊’的淡然,仿佛並不只是一次了。
不過,好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他叫做青無邪。
他稍微挪開了手,手背貼在額頭上,眨了眨眼睛。
豐富起來的眼瞳與天光交映,彩色忽的化開了,實景逐漸清晰了些。
而他輕吐出的這幾個字的聲音,自己聽起來異常的清冽,並沒有任何乾澀的感覺。
真好!
嘴巴張開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覺的自己有點灑脫,反正決對不是沒心沒肺,可下一刻又自己否決掉了,沒心沒肺其實也沒有什麽的,挺好的。
青無邪試著動了動,身上都沒有什麽力氣,軟綿綿的,直不起來身子,於是隻好轉頭看看周圍。
映入眼簾的是蒼青色的樹木,帶著古意和昏沉的那種,樹皮的溝壑目測便是有半個手掌那麽深,高大蔥鬱的不可思議,看著就覺的自己好像是置身於巨人森林一般,童話般的錯覺。
尤其是那褐黑色的樹乾與灰色調的光線交融,使得色彩整體偏暗,越是往深處看去就越是陰鬱,不過就算是這樣,有風漾過時,大片‘蒼青色的星空’隨之搖擺,‘灰色星辰閃耀搖曳’也能夠彰顯些許活力。
‘是森林啊,不過這麽粗的樹木應該不是很多見才對,或者是沒有的。’
沒有記憶,可跳動的常識悄悄告訴少年,於耳邊低語。
他沒有太在意自己的處境,只是有些好奇,但關注點似乎偏離的太多,也許因為腦袋死機太長時間了,比如,極其滿意眼前不算太好看的景色,對於自己喜歡青色這件事,看到的一瞬間就明白了,真是毫無抵抗的就被吸引。
當然了,樹冠可沒有整個森林漂亮,這件事可是一清二楚的。
即便是只看到了森林一角,即便是‘蒼青色星空’中隱約透露出來的,樹冠縫隙之中的天空和印象之中的蔚藍是不一樣的,灰暗的不詳。
是的,天空是灰色的,像是白紙被鉛筆勻稱塗抹,附了上去。
稍微有些破壞了美感,這些被自己稱為灰色星辰的東西——樹冠葉片縫隙限制之後灑下的灰光零碎,
像是想要告訴些什麽似的,似輕語又隱晦。 好吧,先不提這些,天空的感覺太過遙遠了,又不是伸手就能夠碰到,總覺得搭不上邊兒,如此,腳踏實地就顯得更好了。
青無邪朝著天空伸了一下手,隨後就放下了,感受起其他來。
‘背後是清潤的,但感覺不到潮意,略微溫熱。’他側過頭,臉頰被嫩芽擦的癢癢的。
只有半個指甲長,認不出來的,柔和而矮小的植物蜷曲著,低伏附著在自己所躺好像是石頭一樣的東西上,那顏色就要討喜多了,嫩青嫩青的。
他所躺下的位置比較平整,看起來有些規則,膝蓋的位置正好在邊緣上,但腳尖碰不到地,左側的視線之中還可以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根石柱,圓柱形的表面上似乎刻繪了什麽,青色就要厚重很多,帶有年代感了。
左右不過兩個方向,視線受限,看到的也不多,也使得他更加的想要起來了。
休息夠了,或者是習慣夠了,隨著念頭的撥動,全身用力,便能感覺到,僵硬的身體柔和了些,關節處生出了莫名的力量。
他微抬起的頭顱使得自己能夠環顧四周,手臂的力量越湧越多,一根連著一根,一塊兒接著一塊兒,十指似乎因為不習慣用力不停的發抖,但總歸好好的支撐住的,於是撐著坐了起來。
視線終於得以擺正,著實有些艱難,少年呆愣的看著自己的手一會兒,然後才正視眼前看到的一切。
鮮明怪奇的世界展現在眼前,它像是羞怯的在邀請自己一樣,卻帶上面紗不願讓自己仔細觀看,和自己躺下看到的感覺截然不同。
青無邪有些好奇。
壓抑、寂靜、神秘、深邃,這是完整視線之中的第一印象,在龐大之中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如果說躺下時看到的是一角的神秘,而現在看到的又多了一抹深邃和骨子裡的‘妖媚’,這令人激發探索欲的妖媚混雜著讓人覺的噬人的恐懼,背後又微微悚然。
‘這兒是哪兒?’
青無邪心想,他不記得了,常識也沒有撩撥熟悉。
他環顧四周,這裡只是密不透風的青黑色森林之中空隙出來的一小處石壇罷了,主基調是安靜,甚至可以稱之為死寂,貪婪的灌木和雜草都活得很掙扎,盡管並不茂密。
壓抑的灰色調和死寂的氣氛連帶被黑色填補的深林空隙都顯得可怕起來,仿佛陰影之中藏著東西,認真看過去卻什麽都沒有,不可否認的是處在這裡有種隨時都會被吞噬的窒息感,脖子後面涼涼的。
“有人在嗎?”
青無邪說出了第一句話,清冽的聲音擴散出去,在這片安靜之中著實突兀。
他稍微不安,眯起了眼睛,眼眶的線條柔和了些,環視四周打量著,試著安定的道:“這兒真漂亮,要是青色要是再淺一些、明媚一些就好,灰色的光再亮一些就好了。”
半晌後,森林深處並沒有東西來回應自己,若附和,似讚同,亦或反駁,全都沒有。
‘看起來是真的沒有人了?可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在這裡?’
青無邪抬頭看了看天, 隻透露出小片的天空什麽都沒有,沒有什麽東西的陰影突然出現,伴著大風一把將他抓走,於是他拋棄了不安,心想現在還是安全的不是嗎?
他將注意力拉回來,拍了拍下坐著的石頭,這是一塊兒直徑大約有四米的平整圓石,上面已經有好幾道裂紋,不少地方都附著了那種頑強而矮小的植物,坐在上面有清潤。
石頭不是讓人在意的,盡管看起來像是不知名的祭壇一樣,上面深淺不一的植物好像覆蓋了什麽,類似於某種圖案。在徹底的變成碎石之前,少年不利索的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石壇中央,低頭看著,模糊的辨認著。
石壇非常的圓整,說是圖案,也只不過大致是一條弧線罷了。弧線略微偏下,是一道溝壑,約兩指寬,溝壑下面的橢圓稍微矮一些,而上面胖弦月要寬一些。
青無邪低頭看了看溝壑,灰光太暗淡了,看不大清楚,但他總覺的縫隙下面好像是有東西,那一塊兒要亮上一點的。
縫隙的寬度只允許伸隻手掌下去,略為勾勾指頭,青無邪試了試便放棄了。
他又來到了石柱邊上,石柱很高,質地通透,上面描刻了什麽,不認識,繞著走一圈之後,同樣看不出來什麽。
僅此而已。
這裡只剩下這些了,自己從何處來?為什麽會在這裡?將來又要去哪兒?因為不記得的緣故一無所知。
但這有關系嗎?
青無邪看著森林眨了眨眼睛,心說既然什麽都不知道,那還能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