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文中學是省內老牌重點高中,比江師大附中的口碑還要好。
這裡集結著江城市乃至全省最優秀的那一撥學生和老師,分離初中、高中校區前,學校整體坐落在翠竹山腳下,進校時,學生一律走的是種滿了翠竹的上坡路,國畫寫意一般的風景和風景之下潛藏的寓意都讓在門口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家長感覺心曠神怡。
為了給孩子留住這段風景,又或者為了某些不好言明的玄學迷信,瀚文中學高中部的家長甚至聯名寫信發去市長郵箱,請求不要讓他們的孩子遷入瀚文中學在政務新區的新校區。
進入新千年,江城市開始推動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瀚文中學做出了校區分離的規劃,在政府一系列扶持政策下,2008年,學校在城東政務新區拿到一塊很大的地,然後馬不停蹄地破土動工,擴建新校區。
新校區在2010年竣工,校園內雖然少有翠竹,少有上坡路,卻有嶄新的教學樓、綠茵茵的新草皮和紅彤彤的塑膠跑道,圖書館配自習教室、觀影廳,新校區的禮堂比翠竹山老校區的要大兩倍,除此之外,新校區還有一類建築是翠竹山校區完全沒有的,在五味食堂和逸夫圖書館之前,四棟學生宿舍一字排開,兩棟是女生樓,另外兩棟是男生樓。
2011級高一新生收到的錄取通知書內夾著報到流程圖,流程圖的背面是瀚文中學校長給新生及新生家長的一封信。
信件上說瀚文中學高中部將從2011級新生開始正式進入寄宿製全封閉式管理的新時代,這意味著,家長提交到市長郵箱的聯名倡議信得到了最終的回復,考慮到高考的實際情況,高二、高三的學子繼續留在翠竹山老校區學習,新校區的啟用及全新的、進階的管理模式從2011級新生開始實行。
薑采采在讀錄取信時,夏綣興奮地在沙發上翻跟頭,嗚呼嗚呼叫個不停,她曾經在翠竹山校區待了三年,瀚文中學初中部重點高中的錄取率接近45%,直升成功對夏綣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之所以會如此興奮,是因為這項寄宿製全封閉管理的規定,相較於翠竹山校區的那片茂密竹林,她更想要獨立,她為能夠提前體驗夢寐以求的大學生活而欣喜。
薑采采坐在地板上平靜地看著夏綣,她念的是她自己的錄取信,她也考取了瀚文中學。
EMS的紅色硬殼包裝被小心翼翼地撕開,只需用一點點膠水就能讓硬殼包裝完全複原,循環利用。這封錄取通知書得來不易,要知道,她和夏綣不一樣,她就讀的初中是江城市郊的二十三中,在那裡,重點高中的錄取率只有不到5%。
薑采采是從嘈雜、無序的環境中廝殺出來的。
初一,她坐在教室中後方,思考聽不懂的數學題時,她的同桌在偷偷地看漫畫;
初二,她被班主任挑去教室第二排入座,成績突飛猛進的她發現數學老師竟然會講錯題;
初三,她和其他三十九個學生一起成了學校的重點保護對象,入校兩年後,她才終於感受到了什麽叫學習氛圍;
薑采采深知讀書的重要性,不只是說說而已,除了讀好書,她沒有別的路好走,這話,雖然沒有母親耳提面命地叮嚀,但早有人告訴過她。
初中三年,薑采采的苦讀甚至到了“鑿壁偷光”的地步。
母親常年不歸,她與外婆同住,廖芬芳有神經衰弱的毛病,勒令晚上九點以後家裡不許點燈,可是即便那樣,
每個難眠的夜晚,廖芬芳都會從被窩爬出來滿屋子找麻煩,其中就包括,敲薑采采那間小臥室緊閉的門,訓斥薑采采不該躲在被子裡點節能燈看書,廖芬芳說輻射還有磁場干擾都會讓人神經衰弱,不得已,薑采采打起小區外常亮路燈的主意。 每天晚上八點五十一到,薑采采就將家裡的一個矮板凳和另一個高板凳摞在一起,搬出樓,跑出小區,在馬路邊的路燈下布置好簡易書桌看書學習。
城市邊緣,人煙稀少,但路過的人沒有不看她的。
一次,有個本地的自媒體甚至特意坐公車過來拍她,那是一張她緊握著筆,坐著矮板凳,趴在高板凳上苦讀的照片。
照片上有雪花在飛舞,可是,那天雖然很冷,卻並沒有飄雪,飄揚的雪花只是自媒體人為這張照片加的濾鏡,他渴望將她打造成新一代的“蘇明娟”,只可惜他遇到的孩子自尊心太強,始終不肯抬起眼皮露出她漂亮的大眼睛。
不過,薑采采還是很喜歡那張照片的。
她去數碼衝印店把照片打印了出來,不大,五寸而已,那照片長時間壓在她的枕頭下,每天睡前,她都會把照片摸出來,借著夜色,一遍一遍地看。
從藝術的角度去評價,照片拍攝的角度和用光堪稱災難,但薑采采卻能透過照片中她低垂的眼皮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眼眸,她深信,那一刻她的眼神一定很堅毅。
2011年的盛夏,薑采采帶著瀚文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按響了天河新村6棟1601室的門鈴,她不是來炫耀的,而是來表達感激,這兩年,陳蕾媽媽和夏爸爸幫了她很多,給她打印和卷兒一樣的複習資料,怕她營養不夠,隔三差五送來莫斯利安,她把這封錄取通知書當做報答的禮物,想要讓陳蕾媽媽和夏爸爸知道她拚命努力了。
見到她手上的定製的EMS錄取信,陳蕾媽媽和譚奶奶齊聲發出了訝歎,但夏爸爸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驚訝,他一直把大拇指端在胸前,衝她微笑。從陳蕾媽媽的肩頭看過去,采采覺得夏爸爸的身體像山,眼睛像燈、神情像海,他像是她想象中的完美父親。
鼻腔酸得難受。
相信她有實力考入省屬重點高中的人真是少,除了二十三中重點班的教師隊伍和同學,夏爸爸算一個,還有,她那個從未見過面的朋友何志偉也算一個。
“采采,你好厲害呀,以後,我們是同學了。”
夏綣從臥室跑出來,她身上那件印滿小櫻桃的紅花邊睡裙,薑采采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加入訝歎的隊伍,夏綣捏著嗓子,發出動漫女主角那樣又誇張又甜的長調,然後嘟著嘴說:“爸爸、媽媽,外婆,你們有點偏心哦,昨天我收到這個紅殼殼的時候,你們怎麽沒今天這麽興奮?”
“卷兒, 外婆高興得一夜都沒睡好!”譚慶梅走到外孫女身前,雙手捧起夏綣的臉,撅起嘴巴在她的臉頰上叭叭來了兩下,那聲音脆響,特別傳情。
薑采采下意識抬手用手背蹭了一把臉頰,她想,如果外婆這樣親她,她肯定會躲,但夏綣不躲,她非但不躲,反還捧起譚奶奶的臉,有樣學樣地在譚奶奶的臉上也啵啵了兩下,譚慶梅很受用,笑得腰後的贅肉都在顫動。
“采采,我開玩笑的啦,你能考上重點高中,我真是太高興了!”
說話時,夏綣在笑,八顆牙齒露出來,薑采采點點頭,輕聲說知道,謝謝。
“你媽媽知道了嗎?”夏綣問。
“打她電話沒有接,我一會再給她發短信。”薑采采說。
陳蕾打開冰箱一包一包往外拿品相很好的提子、芒果、火龍果,最後又用雙手捧出個秀氣的蜜瓜,她扭頭見采采眼底落寞,立刻覺得心疼,她微笑著安慰,說:“一會我們再給她打一個,阿姨去給你們弄個果盤,我們吃點甜的高興高興。”
夏綣拽過薑采采的胳膊,推著她往客廳走,當大人們都被甩在身後,夏綣湊在薑采采的耳邊說:“喂,你作弊了吧?”
薑采采沒有笑,也沒有辯解,她像個情緒反饋能力受限的芭比玩偶,只會眨巴眼睛。
原來,你並不真的高興啊,盡管你在笑,可是你有一雙笑眼呀,高興的標志不是八顆貝殼牙,而是彎月一樣的眼睛。
薑采采看得分明,她眼前的夏綣,眼睛像冰箱裡凍著的魚,沒有生機,是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