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畫滿誇張塗鴉的牆旁邊,一名男人手指間夾著一根香煙,靜靜地佇立著。淡淡的煙霧與周圍慘暗的光線讓他的身影縹緲起來。
這裡是軒轅市裡一個老舊小區的一角,裝修破舊環境差劣,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令人不適的味道。所幸這兒的房租很低,尤其適合沒有穩定工資來源的人居住。男人自然也是其中一個。
若只是如此,這裡倒還算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可惜這裡處於城市外圍,很容易受到妖獸的襲擾。生命安全無法得到保障的話,就是人們再怎麽貧困,也不會選擇冒死在這裡居住。
恰好男人也是一個完全不怕死的“亡命徒”。雖然他以前是在修真院裡修煉過幾年,但充其量就是個雜役水準。而且荒廢修煉到了現在,靈力的運用水平已經跟普通人無異了。還是說,男人選擇的房子就是在找死。
“這叫做——‘視死如歸’,對吧?每次回家都得有面對死亡的勇氣。”
男人自顧自地玩了一個文字遊戲,說完就猛吸一口手裡的香煙,煙頭上的火圈迅速推移起來。
男人名叫溫候,年紀大約二十多歲,但是他神色間的頹態讓他看起來有三四十歲的樣子。他僅僅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男性人類,身世不能再平凡,天賦不能再平庸。現在是這棟老舊小區的512房間的租借者,靠在四處輾轉賺錢,雖然艱難但他也挺樂觀。
溫候吐出一大圈白煙後,將煙頭往牆上一掐,給這幅前衛的塗鴉抹上一筆黑線。
“yo!”
溫候下意識地伸出手做出嘻哈手勢,在塗鴉前說出標準的語氣詞。所幸周邊沒人,暗淡下來的四周倒沒有讓他顯得多可笑。
或是覺得沒趣,或是自己都感到可笑,又或是想起了老許中午讓他晚上來吃飯,溫候抽回伸出的手撓了撓頭,終於肯邁步上樓了。
在這裡居住的大多是一些亡命徒以及實在窮得沒法的人。面對妖獸造成的生命威脅,許多人願意互相抱團取暖,互相幫忙互相照顧,因為保不齊哪天自己或者鄰居就會缺胳膊少條腿甚至丟了命。
而在溫候結交的一眾狐朋狗友中,老許也算是最慷慨的一個了。他年紀稍大,對溫候又格外得好,可能是聽說過溫候修煉過幾年想來巴結,當然最直觀得是他們倆都最喜歡喝酒嘍。
不管怎麽樣,老許是經常請他來喝酒的。“酒肉朋友”不過於此。雖然倆人都很窮,但是喝酒卻是幾乎沒斷過的,為此嫂子還經常生氣。
老許家也住在5樓,溫候沒過一會就走到了。
“喲。看來是我來晚了。”
溫候按響了門鈴,暗暗欽佩老許家的門鈴還能用。打開門,老許熱情地迎了出來,又看見裡面幾位吃飯的人,正好是溫候認識的一些“狐朋狗友”。
“哎呀,溫老弟快進來!”
“唷!溫老弟,你今天不去看你家睡美人去?”
“就是啊!”
看見是溫候,裡面的幾位不禁都嚷了出來,他們圍著的桌上的許多酒瓶子看得出他們喝了不少。
“呵。睡美人當然是讓她要睡著才好咯,我就不去打擾她了。來打擾打擾你們。”
“嘖……”
看見溫候隨意的回答,那幾名醉漢還想再多說幾句,但是一旁的老許用眼神製止了他們。他們自知無趣,夾了些花生米下酒吃了。
溫候也不多做理會,找了個位子坐下,老許給他找了雙碗筷,就開始喝起酒來了。
桌上的菜食很簡單,只有幾碟普通的下酒菜,啤酒卻相比來說多得多。即使再怎麽貧困,在自己的愛好方面也不能放松小氣,倒是可以在其他無關緊要的地方克儉點。這就是窮人們的驕傲。
幾人一邊喝酒,一邊閑聊起來。
“老許啊,聽說你女兒有了去翰雲靈根測驗的資格了啊?那不得恭喜了啊。”
“哪有。資格是資格,能不能上是另一件事。”
老許喝了點酒,老臉一紅害臊地撓起頭來。
“什麽?那肯定得恭喜了啊。老許啊,這事都沒聽你說啊,這種事情還藏著掖著的,太不是兄弟了吧。”
溫候也附和著恭喜起來,他也是修煉過的,自然知道去翰雲學校靈根測驗資格意味著的分量。
在這個世界裡,靈氣的力量為主導,而以靈氣修煉的修真者自然是整個社會都向往的人。而翰雲是一個修真學府,他們專在社會裡挑選一些有資格的人集中培養修煉。
對於一個老許這樣的草根家庭,如果能在靈根測驗中出一個修真者,自然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因此,溫候的恭喜並非是普通的奉承。
另外的人也陪著笑賀喜,讓老許再多敬一杯。而老許則是紅著臉舔了一口,又憂心忡忡地看著溫候。
“溫老弟,你是過來的人。幫我參謀參謀唄,你是說是去修真好還是去上大學好。”
“那還用問嗎,肯定是修真好啊。”
“就是就是,上大學才能有幾分錢啊。”
“我看你老許你也是老糊塗了,這種事算不出來?”
喝醉的幾人嘈雜地亂喊道,還不小心碰掉一個空酒瓶。而溫候並沒有回答老許的問題,而是又點了一支煙,期間保持著緘默。
“說實話,溫老弟啊,我們也不太懂。關鍵,你也知道,這世間總是不太平……”
“嗨。要我說,咱們擱著操心什麽。孩子不得做主嗎?而且啊你不都說了嗎,能不能考進翰雲學府都是一個問題。”
溫候鼻間噴出大團白煙,若有所思地說道。
“也對也對。孩子做主孩子做主。”
老許低著緋紅的臉,低聲重複著幾句話。艱難地在光宗耀祖與孩兒生命危險倆選項中選出第三者。
其他人見狀也不語,只是默默地盯著酒杯。
“對了溫老弟,今天早上凌天府有人拿來一樣東西。我見你當時不在,就替你收下了。”
“我的?”
“對。”
老許遞來一間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方方正正的看不出來是啥,但是溫候沒有在意將它放在碗邊一旁。但是周邊的醉漢見狀,又是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哈哈,溫老弟真會說笑。這個小區裡還有誰能跟凌天府扯上關系呢,還不只有你修煉過嗎?”
“哪有!你們想啊,到時候萬一有隻妖獸跑到我們這裡來了,我們小區裡說不定就有人跪著喊凌天府裡的爸爸救命呢。”
“哈哈,那也是。”
這個凌天府跟翰雲學府一樣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修真宗門,也是溫候曾經修煉學習過的地方,但是因為一些意外沒能長久。於是溫候就放棄靈力修真,到了現在他幾乎調動不了任何靈力跟普通人沒啥區別,最多算是了解一些基礎知識的普通人。
凌天府現在特意來找溫候,他也不做在意,想必還是為了當年的一點瑣事吧。
而現在,溫候不想與他們再有任何瓜葛。
他下意識地喝了一口酒,酒的味道一般,微辛帶苦。他的眼神不禁閃躲了幾分,卻在眨眼間恢復。
酒肉朋友間調天侃地,天南地北地雜聊了起來,一直喝到深夜。
直到嫂子對著一幫人破口大罵,眾醉漢才悻悻而歸。因為他們大多喝多了,於是歪歪扭扭地走出門,醉醺醺地邁開腿走開道,一拐一拐地甚是滑稽。
溫候平時酒量最好,今天又喝得最少,竟是唯一一個走得筆直的人。
但是他卻沒有走進距離老許家只有幾步之遙的家裡,而是走向通往樓下的樓梯。
樓道裡只有一盞專門探查有無妖獸移動於此的符咒燈,昏昏暗暗的燈火照得樓道斑斑駁駁,分辨不清楚。
與溫候相處已久的老許自然曉得他要幹什麽,特意趕過來叫住了他。
“喂,溫老弟帶上這個。還有這個包裹,畢竟是凌天府送來的,想必跟小路還是有點關系的。”
“喲。戀日牌的手電筒。可以嘛老許,都用上高端貨了。”
溫候仿佛並沒有聽見後半句話似的,而是反覆掂量起從老許手裡遞來的手電筒。這個手電筒外殼很大很重,燈光很亮,是只有在市中心才有賣的名牌,真正的高端貨。
“噓——這是你嫂子給我的生日禮物,讓我上夜班用的。”
“啊~那行!替我謝謝嫂子。”
“現在是借給你!要是真的給你,你嫂子不得鬧翻天啊?”
“哈哈也是。明天還你!”
“記得別弄壞了!”
“知道啦!”
彼此話才說到一半,溫候早已飛梭下樓,隻留下回聲在樓道裡旋轉。
一口氣下了五樓,溫候來到門外。外面早就夜深星闌,黑暗籠罩這個小區,只有一盞小燈以及報警用的魔咒燈昏暗地閃著光。
但是溫候卻熟悉自如,也不打開手電筒,徑直走入黑暗之中,任由黑暗吞噬四肢。
他在黑暗中點了一支煙,於漆黑中煙頭的火光微微閃動,隨著他走動的身影擺動起來,像一盞孤獨又縹緲的燈。
(2)
深夜的軒轅城是那麽的寧靜,與白日裡的人來人往完全不同,這當然是因為妖獸會時不時在街上橫行所導致的。
溫候搭上一班自動駕駛的魔導公交,車上沒有人,他找個座位坐下了。
這種公交車24小時運行,完全無人駕駛,只會按照規定的路線行駛。
它由出色的靈器鍛造師設計而成,用汽油與靈石混合動力,能源耗用少,可以24小時運行。而且在晚上運行的話還可以保護走夜路的人遠離妖獸的夜襲。
“也就是說安全又環保,資源耗用少。嗯,多棒的廣告詞啊。”
但其實這只是一種噱頭而已,針對於妖獸的安全保護絕對不是一輛公交能保證的。運氣好的被破窗當場死掉,不好的可能經歷一場通往地獄的妖獸觀光車。心靈的摧殘才是最可怕的。
而且城裡基本不注重城市外部的治安,尤其是對於妖獸的清剿工作更是敷衍至極。更不用說各大宗門對於民生問題可謂熟視無睹的態度,最多布置幾個駐點意思意思。
因此這個可以糊弄民眾又有一丁點保護作用的公交就成了最佳選擇。
“哈哈哈哈,說到底要是各宗門對於妖獸的態度要是能嚴格一些,也不會產生那麽多悲劇了對吧?”
溫候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他笑得很單純也很複雜。笑得最後一聲時,他忽然嚴肅起來。
“不過說起來,我把我的所有責任都推給宗門也是相當罪惡的嘛。”
溫候從來沒有自詡過好人,他這人很隨意慵懶,因此做事、對事會時不時疏忽,當然以他缺心眼的性格倒也不會在意——但只有這次除外。
一直坐公交到軒轅城的市中心區域。這裡的繁華不是外圍區域能比得上的,高樓林立,燈火通明。城市裡最豪華、高端的設施都在市中心,包括溫候要去的醫院。
這裡與城市外圍最大的不同就是這裡的路上居然還能見到行人,他們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看起來完全不擔心會有妖獸來襲擊。
這當然歸功於軒轅城市中心的一個超大結界,可以很有效地阻擋妖獸。因此所有高端的設施都建在結界裡,而這裡市民也可以在晚上隨意出來走動。
這個結界的范圍是一個10公裡為半徑的圓,是古代留下來的超大靈器之一,用來守護當年的軒轅城是再合適不過的。而隨著時間推移軒轅城越建越大,這個靈器就顯得太小了。
“其實,他們要是願意改良一下的話還是能進一步擴大范圍的。只需要出幾個能做出魔導公交的靈器師就行了。”
溫候下了公交,走在街道上。這裡的路燈很明亮,從氣派的居民樓裡露出的燈光也很耀人。
沿著自己經常走過的道路,轉到一所氣派的建築物前。
建築物很高大很氣派,上面霓虹燈幾個招牌:軒轅市xxx醫院。
這是軒轅市裡最大的醫院,醫療設施也是最豪華的。白日裡可謂是宏達敞亮的,可是現在已到深夜,只有寥寥幾盞燈還開著,詭異又神秘的黑暗才是此時的主色調。
所以現在只能讓溫候發自內心地感到害怕。
他咽了一口氣,走向醫院。他幾乎是強行拉扯著自己的四肢走向醫院的,歪歪扭扭的樣子看得出他恐懼極了。
進入醫院大門,拐過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走廊,他如飄蕩的魅影一般飄到一個房間前。
他拚盡全力克服自己,拉開了房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