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跟許二姑一起來的人,許河爹叫他陳伯,年紀約莫有六十七八歲,身板挺直,雙眼有神,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一套中山裝,灰白的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整齊利索,腳上罕見的穿了一雙皮鞋,給人一種的整潔爽朗的感覺。
許河的爹叫許柏,字中石,上過私塾,入過伍,見識卓越,人生經歷豐富。
故人來訪,肯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中石,小姐一直在惦念著你,知道現在國內的情況太複雜了,想幫你都無從下手,最後只能找來幾頭牛送給與你,希望對你有所幫助。自你走後,小姐一直是一個人,你跟小姐……唉,造化弄人啊,多好的一對璧人,被迫分開了……”陳伯感歎道。
“過去的事了,陳伯,旅途勞頓,晚上咱們好好喝點,給你接風洗塵。”許柏不在意的搖了搖手說道。
“那就叨擾了!”
“陳伯跟我還這麽客氣幹嘛呢?要是沒有陳伯和月娥搭救,三十年前我就沒了!”說罷,許柏安頓陳伯的住處,又打發二小子去供銷社買酒買肉,置辦晚餐的吃食。
……
桌上之余陳伯與許柏,陳伯用筷子夾著一粒花生米,看得出來,兩根筷子的力道很大,喝了一口酒,說道:“中石,錦州會戰之後,你去了哪裡,為什麽犧牲的名單裡面會有你呢?這些年都是怎麽過來的?”
許柏就跟陳伯敘述了這些年的一些經歷,及後來為什麽來到了冷家店,又把楊瘋子如何用鐮刀把他後背裡的彈片取出來的,都跟陳伯毫事無巨細的說著。
……
許河一左一右的端了兩個小碗,一個裡面裝著豬頭肉,一個裡面裝了五個餃子,擺在了倉房西牆胡三太奶牌位前面了,左看右看沒啥事,就找來了幾盤夾子,打算在倉房裡面下上打耗子。
剛把夾子弄好,就聽一個很柔和聲音說:“小子,別忙叨了,我在這呢,那些老蟲不敢來。”
聲音發出的很突兀,許河也是嚇了一跳,奇怪的是並不害怕,還覺得很近敏。
“是三太奶嗎?”許河輕聲問道。
那個聲音說道:“小子,你得叫我老祖!好了,把碗端走吧我吃好了。”
許河剛才就看見防在牌位前的碗上面煙氣繚繞的,以為是飯菜的熱乎氣呢,現在明白了,是三太奶在享用飯食。
從牌位前面把碗端下來,看了一下豬頭肉跟餃子,也沒少啊,怎就吃完了?正好關三兒又找他玩來了,就說給你嘗嘗豬頭肉,還有餃子。
關三兒唏哩呼嚕的就給吃了。
“我說許河,這肉跟餃子怎啥味都沒有呢?吃了跟沒吃一樣啊!”關三兒不解的問道。
“那是你吃太快了,老孟頭講的豬八戒吃人參果也沒嘗出來啥味不是?”許河嘴上搪塞著,心裡清楚,是胡三太奶把飯食裡面的精氣全都吸走了,剩下的只是徒有其表了。
許二姑見關三兒來了,把他叫到一邊,不知道嘀嘀咕咕的說啥呢,許河也沒太在意,趴在炕沿邊上,津津有味聽著自己老爹講述著他過去以往的經歷。
因為自己的爹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事情,只是讓他好好上學。
開玩笑一樣,上學能有聽這些有意思?小鐵子同學心裡不服氣的駁斥著。
誒呀,你看看這楊瘋子,當過獸醫,還會開刀,把我爹像劁豬一樣~呸呸呸,啊不是,反正就是開刀取彈片太厲害了,這麽牛叉的人物,怎麽能瘋了呢?可惜了的。
誒呦~我爹還跟那個張月娥有過一段呢,不知道有沒有孩子,嗯嗯,要是有孩子的話,得是老大~誒誒誒~怎還分開了?要不我也有個將軍姥爺不是?其實我娘也挺好的,emmm~不換也挺好的哈~
……
許河一邊聽著,一邊在那裡四六不上線的胡思亂想著。
夜裡,窗戶外面月光被雪映著,照在許河的臉上,顯得特別的蒼白。
隻穿著襯衣襯褲的許河哆哆嗦嗦的在那裡說話。
“老祖,有啥事跟我進屋說唄,我都快凍拉拉尿了!”
“屋裡那人殺氣太重,我進不去。剛剛跟你說的,以後不能穿戴狐狸皮草記住了,要不然有你好看!還有,你脖頸後有根汗毛,遇到讓這根汗毛立起來的時候,馬上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遠跑多遠!實在跑不了了,就薅下來,能救你一命。”
“明白了,老祖!”許河上下牙打著磕說道。
“每逢初一十五,我都會在夢裡教你識陰斷陽之法,此法隻可解憂排難,不可於外顯露,更不可用於升官發財,不然陰德受損。本你生辰不祥,五弊三缺必佔其一,如若陰德受損,則必受五鬼分屍之苦,禍及家人,切記切記。”
“放心吧老祖,我許河豈是那貪財好官之人?”許河一臉嚴肅的哆嗦著拍著胸脯保證。
……
十六七歲的年紀,重活乾不了,許河老爹也不讓許河乾重活,怕把身子骨累壞了,一輩子就完了,在這方面許河老爹許柏同志也是對自己的子女愛護有加的。
放牛不算重活,而且輕松自在。九頭牛的名字也是讓許河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從牛一一直到牛九,每天早出晚歸的,細心的伺候著。
東北的草原很遼闊,東北的松嫩平原也是有大面積草場的,安達是與澳大利亞的墨爾本,美國的威斯康星州並稱為世界三大優質草場的。因為是平原,防止風沙驟起,也是防止水土流失,國家就統籌布局,把平原地區種上防風林,從空中看,地面被防風林隔成一個一個巨大的正方形。這裡特產一種草,叫羊草,又叫鹼草,為啥呢,因為這種草只在鹽鹼地上面生長,所以又叫鹼草。小狗剩的父親就是在車站裝這種大個草。
眼前一望無際,遠處的天邊垂在地平線上,瓦藍瓦藍的,心裡面特別敞亮,沒見過草原的人是無法體會這種坦蕩心中無礙的通透感的。
許河就地上鋪個墊子,倚靠在樹上眯著。牛就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吃草,許河時不常的,抬頭看一下牛,又低頭看看手裡的本子。本子是好本子,供銷社最新的田字格,可是上面的字寫的真不如狗爬的,因為是許河自己寫的。
上面記錄著胡三太奶教他的那些東西,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胡三太奶教他明明是讀音, 可許河就是會寫胡三太奶說的那些字。許河搞不明白原理,也沒去多想。
其實寫的難看是有原因的,大多都是繁體字,寫簡體字寫慣了,再寫繁體字,再加上本身許河寫字就難看,這一疊加,更難看了。而且讀起來聱牙戟口(áo yá jǐ kǒu)的,許河也是拆兌出幾個毫不相乾的詞句,拿給冷家店的大知識分子老孟頭看。
老孟頭八十多了,跟著子女來到了冷家店,前些年可是糟了不少的罪,現在年紀大了,也就看開了,聽說有什麽BJ的一個五道口職業技術學院要他過去當老師,還教中文,老孟頭的重孫子當時煞有其事信誓旦旦的跟許河說這事,許河嗤之以鼻,認為孟納言在吹牛逼,另外吹牛逼也沒想好,中文還用上大學教嗎,我初中畢業就會了。
老孟頭看完了許河拿給他的那幾句,分辨了半天,才看明白是什麽字,閉目沉吟了一會,說這裡面有陰陽八卦及易經的東西,而且前後沒有聯系,問許河從哪裡得到的,許河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其實是不敢說清楚。
只能央給著老孟頭給出主意。
“許河小子,這幾本書可是孤本,我是拚了老命保下來的,你就在這裡抄吧,帶走是不可能讓你帶走的。”老孟頭堅決不同意許河帶走那幾本翻箱倒櫃找出來的,有些泛黃的書。
沒辦法,許河只能,白天放牛看書,晚上抄書。
抄書抄的太晚了,許河今天半天就犯困,倚在樹上睡著了,半夢半醒見,就聽見有人問他:“你看我像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