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家日子過得好啊,包產到戶的確大大的刺激了生產積極性,生產隊分家的時候,那匹一直由許峰照顧的鐵青色的騍馬被太姥爺許柏要過來了,也算是圓姥爺許峰的一個念想。
正所謂養馬比君子,馬是十分通靈性的。當然也需要細致的照顧,每天添幾遍料,幾點給,一次給多少,還得用馬撓子打理皮毛撓癢癢,給馬剁指甲釘掌,總之很複雜麻煩,許峰卻是樂在其中。有事沒事打點水,給馬擦身子,半夜兩點半保證起來給馬添草,有個馬鞭子從來不舍得用,只是嚇唬馬用的。
許峰現在挺不舍得,要跟自己的兩姨妹妹去大慶發展,那邊正找工人呢,權衡了好幾天,許峰還是答應去了,畢竟未來比較重要,辭別了父親跟小媽,倆眼一抹黑的來到了大慶。
大慶那些年石油管路不完善,經常有員工把漏出的石油拿回家當柴燒,整的整個四廠都是煙塵滾滾灰沫燎爛的,連樹上的家雀兒都是黑的。
本打算讓許峰給他大姐送點糧食——一袋大碴子,一袋白面,一袋大米,還有許河他娘給孩子織的一件毛衣,可他去大慶了,只能讓許河去。
許河大姐出嫁那年,許河才十多歲,一晃就五六年過去了,生了個男孩,許河還沒見過呢,這次去看自己的小外甥,得帶點像樣的東西,還有個兩三天就去了,得抓緊了。
找到了沉溺於烏珠無法自拔的關三兒,央給他跟自己去打家雀兒,當然了,那時候管理不嚴格,人都吃不飽,更別提什麽保護野生動物了,放到今天肯定被逮起來的。
關三兒聽說給許河小外甥打的雀兒,高低得給許河面子啊,倆人滿屯子攛掇的著借夾子,又去生產隊粉坊的老白頭把粘網借來了。
這倆人可就忙乎開嘹,一個人下夾子,另一個人遛鳥,把成群的鳥往上著米蟲的夾子邊上驅趕,然後就是耐心的等著,一直忙乎到大半夜,可算是夠數了。鳥被逮住後,立馬就得弄死,活的不行,活的掉肉,最後剩骨頭架子了,沒法給小外甥吃了。弄死了不算,還得防止臭膛,拔下靠近鳥膀子根的長翎,穿在鼻孔上面,這樣就不會臭膛了。
一早上,許河騎著自行車,就出發了,車把上掛著一暖壺的家雀兒,後面馱著幾袋子糧食就往大姐家去,傍下午三點來鍾就到了大姐家,火石山這邊離著冷家店的確挺遠的,而且雪化的特別泥濘,走了整整一小天兒才到。
推車進院,許河對這院子還有印象的,感覺比以前立整多了,粗細不同的小木棍圍城的一片園子,從大門直接到屋門口還用磚鋪了一條小道。
許河大姐正在園子裡備壟呢,聽見有人進來,一看是自己二兄弟,刨鏟一扔就迎上去了。
“小鐵子來啦!”
“嗯呐大姐,給你帶點糧食,放倉房裡嗎?”
“放屋裡後道廈子裡吧,倉房耗子多,都糟踐了。”
許河搬著糧食進屋安置好了,大姐拉著他的手,說:“都長這麽高了,比姐都高一頭了。來狗剩子,叫老舅。”大姐招呼著炕上玩的小男孩,讓他過來認人。
“老舅~”
“哎~快點讓老舅抱抱~”許河看著胖嘟嘟的小外甥,感覺誰家孩子也沒有自己外甥招人稀罕。
小狗剩有點認生,直往自己媽媽身後藏。
大姐張羅著給許河做飯去了,剩下狗剩跟許河這個不著調的小老舅在屋裡玩。
許河提著暖壺,說:“小狗剩,
你猜這裡是啥?” “開水?”
“不對,你再猜猜~”
“涼水?”
許河被自己外甥逗笑了,這孩子怎了,是上火了嗎?奔水使勁呢?
從裡面把家雀兒倒出來幾個,問小狗剩吃沒吃過家雀兒,小狗剩搖了搖頭說比雞蛋掛面還好吃嗎?這句話可把許河心疼壞了,孩子都四歲了還沒吃過肉,馬上透爐子,把六七個家雀兒扔到爐膛地下用灰埋起來開始烤。
不一會就烤好了,連皮帶毛一起扒掉,去了內髒,上碗架子裡面找了點醬油,給小狗剩沾吃。小狗剩吃的是眉開眼笑的直吧唧嘴。
剛剛看到碗架子裡面剩的謔謔粥,土豆是青大楞不說,上面全是黑斑,這是土豆壞了啊,還舍不得扔,許河心裡不是滋味,想啥時候大姐家日子能過好點呢?
大姐去供銷社買鹽去了,許河無事可做,小狗剩吃的直哼哼,怕把孩子吃壞了,就沒再給他烤。撒摸一眼園子裡,備壟備到一半,許河過去拿起刨鏟開始備壟。
約莫著有十來分鍾,小狗剩噔噔噔的跑過來,鼓著腮幫子看著許河。
許河納悶,就問狗剩啊,你嘴裡是啥啊?
“油~”小狗剩一張嘴,裡面白白的葷油順著嘴就流到小姥姥給織的新毛衣上了,一大襟全是!
大姐回來發現了,拿著笤掃嘎達就要打小狗剩, 許河拚命攔著,說孩子是饞肉了,想吃葷腥,這可不怨孩子啊!左勸右勸可下是把小狗剩給保了下來。
“大姐,我跟爹說,過幾天開春的時候給你送來幾個雞苗,你養著,到時候有雞蛋吃,大人苛得著點沒啥,得讓我小外甥狗剩吃點好的吧?”
大姐歎了口氣,去做飯了。等到晚上的時候,大姐夫回來了。
看著自己兒子跟小舅子在炕上瘋的嘰嘰嘎嘎的,大姐夫樂的後槽牙都看見了。
大姐夫是在車站扛大個的,就是東北羊草打捆後一個一個的,大夥都叫大個草,一捆四十公斤。跟大姐姐夫嘮了一會家長裡短的,不一會困勁就上來了,許河蹬了一小天自行車還馱了一堆糧食,大姐夫也是幹了一天的體力活,所以早早就歇著了。
早上許河走的時候,小狗剩還沒醒呢,也就不讓孩子難過了,騎上自行車直奔家裡。
天陰的特別厲害,看這樣是要下雪啊,心裡想著,許河又加快了速度。天不遂人願,剛到農義二隊的時候,雪就下的看不見道眼了,車是不能騎了,推著走還不如扛著走省勁兒呢,離家也就二十多裡了,沒多遠了。
許河扛著自行車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家摸。
抬頭看見前面那棵大柳樹,知道是過了農義一隊了,怎地再有一個小時也就到家了,許河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兒。
離大柳樹越來越近了,許河就影影綽綽的看見一個人,在柳樹底下站著呢,也沒當回事兒,就繼續走,等走到近前,再一看,許河的血都差點涼了,因為那是個沒腦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