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
“毛毛!”
余小草端著一隻空碗,在院子裡四處張望著,嘴裡不停地喚著。
在她身前,一隻黃毛老狗,正吃得歡實。簷下石槽裡的飯菜,沒一會兒就少了一小半。
“跑哪去了?再不出來就沒了!”
一邊說著,一邊憤憤不平的看著正在腳邊大快朵頤的黃犬。
“怕是跟著安哥兒去了吧!放心,它認路著呢,肯定會回來的。”
春生提著一捆秸稈,往草棚子走去,聞言偏頭回了一句。
草棚中,一頭灰驢正扒著頭,嚼著地上的乾草。
春生還真就猜對了,毛毛還真就跟著余長安跑了,這會兒正在另一處院子裡撒著歡兒。
毛毛是一隻白色的幼犬,只是脊背是黑色的,剛出生不到兩個月,也才剛斷奶不久。
也就是因為這個小家夥,余長安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當初之所以在看黃犬的時候,偶爾會閃過青光,就是因為大黃懷孕了。大黃,就是那條瘸腿黃狗的名字。這名字,是余小草起的。毛毛的名字,也是余小草給取的。
沒錯,在余長安的視界中,毛毛身上散發著淡青色的光輝。
這讓余長安不止一次吐槽,人不如狗,至少春生是比不過毛毛的。
毛毛看著余長安在院子裡踢腿遞拳,左搖右擺的,也跟著在院子裡東竄西跳的,好不快活。
不過余長安可沒搭理它,全神專注地一遍又一遍的練著《回山拳》。
余長安越打,拳路越見通暢。心神入微之下,手腳愈發通達起來。
好在四下一片昏暗,也沒人瞧得見,否則怕是要大吃一驚。這種進招好似行雲流水的情景,很難在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上出現。
啪!
一聲長響。
好似長鞭抽打木板的聲音驟然響起。緊接著院中又響起一陣幼犬叫聲,卻是毛毛的聲音。
嗷!
嗷嗷!
嗷嗷嗷!
……
余長安停了下來,平複著呼息,但心下卻是頗為振奮。
這是回山一響!
意味著自己的《回山拳》已然入門了。
這也表示,自己算是武道入門,踏入煉力境了。
盡管只是初入煉力境,那也讓他頗為激動。尤其是那種渾身充滿能量的感覺,著實讓人入迷。
即便宏威武館中的學徒,也還有泰半未曾進入煉力境呢。
至於新收的數十門徒,那更是一個也無。
甚至說,眼下整個宏威武館中,入了煉力境的門徒,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這還是算上他之後。但是別人已經練拳練了三五年了,自己練拳不過堪堪兩月。
嚴格的算,自己實際練拳至今,也不過一個半月。
難道我也是一個武道天才?
余長安有些開心。
劉宗新曾經透露過,正常來說,練拳三月,能成回山一響,便是頗有天資。他本人就是練了兩個多月才晉位煉力境,踏入武道大門的。
不過劉宗新有他老子手把手指導,還有湯藥滋補,自己不能跟他比。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天資究竟如何,但是能一腳踏進武道大門,終歸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初入煉力,氣血板蕩難平,顯然不適合繼續打拳了。
余長安緩緩平複下氣息。
他打開房門,還沒等他踏進屋,毛毛就嗖的一下竄了進去。他笑了笑,
習慣性地看了看別在門下的兩片葉子,隨後才走進屋中。 余長安沒有點燈,只是走到牆邊,從供台下方取了三支香出來。取出火折子,點燃三支香,插在供台上的瓷罐裡。
余長安看著台上的四個牌位,嘴裡裡喃喃念叨著。
“今天是姐姐的生日,她過得很開心。”
“家裡也很好,添了兩條狗,姐姐很喜歡。”
“今天還買了一頭驢。”
“對了,那驢子懷孕了,所以家裡有兩頭驢了。”
“放心,我跟春生哥說了,他會好好照看的。”
“春生哥對姐姐很好,你們放心。”
“還有,我現在在武館學拳,已經入門了。”
“當年的事,我會查清楚,給你們一個交代的。放心!我不會魯莽,就是你們可能要多等等了。”
少年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淚水,淚水映著香火劃過嘴角,泛起幽幽苦澀。
……
白翰坊位於荼安城東北角,這裡也是內城。
荼安三大家族之一的駱家,正好位於此處。駱家傳承已有一百多年,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書香門第。據說荼安駱家與興隆府駱家,是同一個駱。
此刻,駱府的家主駱中仁正在書房裡靜坐養神。
駱中仁今年已近知天命,單看容貌卻不過四十上下的光景。
此人是個儒士,武道修為不高,不過堪堪踏入搬血境後期。當然了,這個不高也是相對整個雲州而言。對於整個荼安而言,搬血境已經算是大人物了。
不過對於他自己來說,最讓他自得的反倒不是武道修為,而是他的書法。
據說當年正是因為他的字寫的不錯,入了總閱與主考的眼,才做了一回榜上孫山。
“父親!”
不知何時,房門處進來了一人。
這人穿著一身綠袍,內裡襯著白衫,腰間別著玉帶。即便是在夜裡,也依稀能看出堂堂儀表。
來人喚作駱用貞,是駱中仁的幼子。
駱中仁聽見聲音,睜開眼,見幼子到來,頓時挺了挺脊背,坐得更為周正。
“貞兒來了,坐!”
駱中仁說完,又示意門外的管家關上門。
駱福瞧見家主的示意,在駱府做了大半輩子的他,自然知道該做什麽。當下,帶上門,提著燈籠走得遠遠地。
而屋中,駱中仁拉開抽屜,取出來一封信。
“看看吧!”
駱用貞起身上前,接過信箋拆開,搭眼看了起來。
駱用貞看得很快,不消片刻就已經看完,只是心頭卻沉甸甸的。
他有些遲疑地說道:“父親,這事……”
駱中仁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抬手製止了。
“該來的,終究要來。況且,近來荼安城裡多了不少生面孔,想來你也多少應該有所察覺。”
“昭章啊!有時候人不惹風塵,風塵卻惹人。況且這一回,我們避不了,也不能避。”
昭章是駱用貞的表字,一般情況下,駱中仁不會這般稱呼他。
駱用貞心中何嘗不明白父親所說的話,只是事到臨頭,一時難以接受。
“哎!”
“明天你就出發,帶著你小妹離開。不管是回璃山也好,去雲夢澤也罷,總之再也不要回來。你們的身份,我已經安排好了。”
駱用貞聽到這裡,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有些激動地說道:“父親,非得如此,我們就沒有一絲機會嗎?”
駱中仁能理解幼子的心情,可是他實在沒有辦法。
他站起身來,走到駱用貞身前,給他理好有些褶皺的衣裳,深深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似乎要把他永遠記在心裡。
而後, 他強顏笑道:“天數不在我,能保住你們兄妹兩已是萬幸。”
“我要留下……”
啪!
駱用貞話未說完,一記沉重的耳光已經拍在臉上,力道之大,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趔趄。
“逆子!”
“難道你想讓你妹妹,跟著一起陪葬嗎?”
“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倘若她出了什麽事。你!我!有什麽臉面去見你母親?啊?”
低沉的咆哮,砸進了駱用貞的腦海裡,他隻覺得陣陣發麻,有些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滿是淚水。
心中忍不住的抽痛,沒有任何時候比此刻難受。他不止一次,因為自己當年的魯莽,而深深悔疚。
駱中仁看到愛子這般模樣,心中也極為難受。
他蹲下身,為幼子拭去淚水。
然後緊緊攥著幼子的雙臂,直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的說道:“你給我聽著,如果你妹妹出了什麽事,你娘絕不原諒你。我,也不會。”
駱用貞痛苦地閉上眼睛,任那淚水肆意橫流,嘴裡只能不住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混帳!睜開眼,看著我!”
駱用貞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那張臉,那張臉上有一雙熾熱的雙眼,眼中有著化不開的舐犢深情。
“告訴我!你會照顧好瑤瑤!你會努力活著!”
駱用貞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挺起胸膛,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答應你,我會活下去,我會照顧好瑤瑤,我保證!他在心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