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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羅:彼岸花》第一章
  麗江忽然下起了大雨,古鎮水車旁的許願林中,千百隻風鈴被雨水打新。

  時間已經過了零點,一輛出租車緩緩停在古鎮門口,從車上跳下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他不曾帶傘,隻抬頭匆匆辨了眼方向,便徑直朝古鎮跑去,不出幾秒就淋成了落湯雞。

  雨勢漸盛,但他的步伐卻越發輕靈,一路大大小小的水窪都輕描淡寫地避過,仿佛從小就生在雨中,仿佛風雨能給他自由。

  身後對街一家不知名的店裡放著弦子的《醉清風》:“月色正朦朧,與清風把酒相送,太多的詩頌,醉生夢死也空……”淺唱和著雨聲,依依歌著南國之美。

  古鎮裡面的遊客都散盡了,青石板下燈影稀疏,店鋪已關了大半。

  男孩循著記憶一路小跑,穿過幾條陰暗街巷,終於找到了白日裡和葉芸一同逛過的這家小雜貨鋪。他輕拭去掛在眼簾的雨水,瞳孔中印出不遠處的淡淡燈火,心下雀躍了起來。

  雜貨鋪的老板娘看上去隻三十出頭,清爽短袖織著麗江特有的絲披花紋。她一邊清點著貨物,一邊抬頭看了眼這個深夜到訪的男孩。男孩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臉上沾著雨滴,五官並不精致,倒也算是落落清秀。

  “您好!我想要這隻淡綠色的風鈴,還有這個……還有那個。”男孩剛一到店前,氣還沒喘勻,就隔空連點了三件購物目標。

  “小弟弟你別著急,先進店裡來避避雨。”老板娘看著憨態可掬的男孩,抬手熱情地招呼道。

  “啊!”男孩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身在雨中,直念自己莫不是跑糊塗了,他輕巧地兩個躍步進到屋內,假裝無事發生地四下閑逛了起來,嘴裡嘟囔道:“還好趕上了,我一直都以為麗江古城是不打烊的呢。”

  “之前是不打烊,這半年管得嚴了。”老板娘道,“其他兩個配飾都可以當作這風鈴的彩掛,要我幫你組好嗎?”

  “要的,謝謝。”

  雜貨鋪陳列的商品都是原木手工所製,雖說店面不大,但一眼望去,倒是琳琅滿目。本來不過都是些在全國各地皆可買到的小物什,但也許是因為它們坐落在這古城,又染上了經年的溪風,便莫名變得與眾不同了。

  老板娘不緊不慢地組裝著風鈴,似想起了什麽,問道:“我好像記得你這身衣服,你是不是白天來過的那個初中生?”

  男孩正在發著呆,還沒來得及應答,老板娘又補了句:“陪你小女朋友一起來的那個。”

  男孩頓時小臉一紅,條件反射地“嗯”了一聲。

  老板娘啞然失笑,複又問:“白天怎麽不買啊?非要算準了下雨,踩著關門的點來。”

  男孩愣了愣,答道:“可能白天她覺得,風鈴什麽的雖然喜歡,卻也算不上必須買的東西吧。”老板娘搖了搖風鈴,止住了繼續打趣這個中學生的念頭,“風鈴十元,其他兩個彩飾六元,就一共收你二十吧。”

  “好。”男孩掏出了兩張“藍黑上三峽”付錢。

  老板娘把紙袋妥帖地交到了男孩手上,又順手遞給男孩一把舊傘:“這把傘你拿去吧,便宜貨就不收你錢了。”

  “不用了阿姨,我住很近,很快就到的。謝謝您啦!”男孩連忙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沒等老板娘回話,就轉身竄進了風雨中。

  返程的光比來時更暗了,雨勢愈加一發不可收拾,睜眼認路都成了困難。水滴狂暴地拍打著古鎮的磚瓦與枝葉,聲息交響傳到男孩耳中,

須臾間卻化成了小城精靈們圍著篝火的淺唱。男孩把禮物抱在胸前,半躬著身子時時護著,走走停停,再顧不得躲避滿街水窪。  他心口溫暖,仿佛又聽到了那曲《醉清風》。

  自水車旁蹚過,輕林朝許願林望了一眼。黑夜中隱約能看見,密密麻麻的石牌安靜地擁在一起,雖經歷相似的風雨,卻寫著不同的展望。

  輕林想起早些時候和葉芸在林裡遮陽,他看著滿天的祈願,對葉芸說:“以後有一天我一定會帶著你再來麗江古城的。”

  說話時,葉芸正閉眼嗅著風,夏風中混著陽光與溪水的味道,她嘴角微微揚起,也不知是否聽見。

  跌跌撞撞終於出了古城大門,輕林回頭看了看已經徹底暗下去的亭台樓榭,反身鑽進了馬路對面的麥當勞。脫離雨界,懷中的禮物袋還是不可避免地濕了小半。

  他到服務台拿了些餐巾紙擦了擦臉,點了一對香辣雞翅和一包中薯,當然了,還有一杯快樂可樂。

  隨意選在門側的位置坐下,輕林近乎龜速地用完了餐,抬頭望望天空,這場雨依舊肆無忌憚,一時半會並沒有停下的打算。左手的手表已經指向凌晨二時八分,他想著如果再不回酒店休息的話,明天怕是要暈倒在玉龍雪山了。

  考慮到風鈴什麽的不像是會被雨水淋壞的物種,幾分鍾後,他瞅準時機,箭步衝到路旁攔下了一輛無客出租。

  大約兩點半,輕林回到了酒店。

  他拿出房卡輕輕刷開門禁,借著走廊上的燈,低頭看了兩眼躺在門縫中的小卡片。

  關上門,房間裡,曹飛宇已經睡熟了,他打呼嚕的分貝不高也不低,身體以某個扭曲又開放的姿勢攀著被子。

  輕林放好禮物,饒有興致地觀賞了一小會曹飛宇的睡姿後,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換洗。但不知是花灑太響還是隔音太差,走出浴室時老曹已經不知何時被吵醒了魂。

  “你睡半夜爬起來洗澡是什麽癖好?”曹飛宇滿臉問號。

  輕林看曹飛宇醒了,索性開了燈,一邊吹著頭髮道:“我剛出了趟門,外頭雨賊大。”

  “啊?你大半夜的出去鬧海?”

  “回麗江古城買東西。”“給葉芸的?”

  “喲,這你都知道?”

  “那當然,猜都不用猜……”

  “保密。”

  “成。”

  輕林一頭短寸,沒吹兩下就幹了,正準備熄燈睡覺,隔床曹飛宇又挑起話頭:“你和妙蛙到底是什麽時候好的?”

  妙蛙是葉芸的外號,不知其所始,習慣成自然。

  輕林想了想,道:“應該是初一跳民族舞的時候開始的吧。”

  曹飛宇問:“愛我中華?”

  輕林道:“對頭。”曹飛宇豎起大拇指,讚道:“強啊,那可是葉大班花。”

  輕林疑惑道:“啊?班花投票的時候,你不是義無反顧投了陸雨嗎?”

  “哦?還有這回事?”曹飛宇施展話題轉移技,“多虧這次畢業旅行,不然我鐵定還被你倆蒙在鼓裡。”

  輕林道:“她爸媽好像不太支持,再說,總不能大張旗鼓通告全班吧。”

  曹飛宇道:“我去,你這樣一提,我又想起了小胖那個二百五,把班上的八卦一股腦往日記本上寫。寫寫就算了,還偏要放抽屜裡一邊偷看一邊偷笑,結果被鍾老師‘截胡’了!”

  輕林撲哧笑了出來:“當時鍾老師可是好一番整頓……”少年之間總是無需去刻意終結對話,你一言,我一語,迷迷糊糊睡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雨也停在夜裡。

  是日,輕林一行五人離開麗江主城,乘著大巴向玉龍雪山顛簸而去。

  雲南之行,至此已過大半。

  早在五月底的某個晚自習後,以陸雨為首的四人就在自行車棚偶然聊起了畢業旅行,打算在中考前策定行程,等考試一結束,便收拾好行囊出發。

  怎奈葉芸和陸雨一直以中考為重,出力不出心。輕林和曹飛宇倒當中考是場無所謂的過家家,有在費心規劃,但他倆說到底只是女孩們掌中的傀儡,全無資格去舉定音的小錘。

  所以所有的計劃與準備,其實都是在中考之後才一氣呵成的。六月底,由陸雨爸爸帶隊,四位初中畢業生,先是在轟隆隆的綠皮火車上徹夜鬥地主鬥到羊城,而後未作停留,直接從白雲機場飛向彩雲之南。

  一路暈機的暈機,暈車的暈車,不暈的就給暈了的喂一口話梅,借上一條可靠的大腿,或遞上一個密實的塑料袋。

  輕林還在樂呵呵地回味著那晚火車鬥地主,回味葉芸第一次打牌,四張四拆兩對使的可愛憨樣時,大巴已經緩緩停靠在了雪山山腳。

  “尊敬的旅客大家好,我們很抱歉地通知您,由於氣象台剛剛發布的暴雨紅色預警,玉龍雪山主峰將實行限流,建議帶老人和小孩的旅客前往側峰觀景,並隨身備好氧氣瓶……”剛下大巴,就不斷傳來令人掃興的廣播聲。眾人排隊至售票處,在與工作人員簡單溝通過後,陸爸出於安全考慮,購買了五張前往側峰的門票。

  輕林從小就向往聖潔的雪山,眼看要錯過和葉芸一起登聖山的機會,立時就急了,不甘地控訴道:“沒必要這麽小心翼翼吧叔叔,哪怕天氣糟糕點,我們幾個也沒問題的!”

  “大家出門在外還是得小心一點,畢竟那麽高的海拔呢。”陸爸瞧出了小夥子的叛逆,慈聲回道。

  別看輕林平時性子總是淡淡的,內心卻傲氣得很。事已至此他還不死心,又接著慫恿起身旁的葉芸:“我們倆自己去玉龍雪山吧,我幫你買票!”

  “你幹嘛呢!”葉芸覺得不可理喻,白了輕林一眼,“叔叔一路上辛辛苦苦為我們安排這安排那的,你就別倔了。”

  陸爸他們此時正挑著氧氣瓶,並沒有留意到這邊的對話。

  “聽說側峰也能眺望玉龍雪山的。”葉芸看出輕林有些委屈,安慰道,“呐,別不高興了。你想要多大容量的氧氣瓶呀?”

  “氧氣瓶我就不用了。”輕林從小就是運動達人,兩三千米海拔他倒真不怎麽在意。

  葉芸以為輕林還在賭氣,順手就給他塞了一瓶。

  輕林掂了掂氧氣瓶的重量,向葉芸提議道:“這瓶子我先幫你拿著吧,等上了山,你需要時我再給你。”

  “好噠。”葉芸的氧氣瓶,也很自然地遞到了輕林手中。五人分別上了兩輛纜車,沿著天空的勾線,海拔緩緩爬高。

  纜車停在某個中轉點,下車後沿著主路稍向前走幾步,就能聞到心曠神怡的靈草香氣,原來低坡是一處紫羅蘭花園,清冷的山風裡,藍紫色海洋輕聲呼吸著。

  輕林置身其中,滿以為這片紫羅蘭,會就這樣永遠永遠,永遠盛放。

  一轉身,陸雨已經拉著葉芸小跑到了高處,那裡有一條近百米的長廊,長廊頂側懸掛著數之不清的祈願風鈴,抬頭望去,就像一首首遺落在天邊錯落又悠遠的詩章。花季少女們隨風踩著空靈旋律,漫步經過長長廊道。

  “我喜歡你!大學等我。”

  “無關風月,我題序等你回;情字何解,怎落筆都不對。”“想見你。”

  “希望姥姥姥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我的愛人平安快樂。”

  風鈴輕舞,一字一句,有如星繁。

  稚嫩、成熟、祝福、愁思、私欲、大義、熱情、低語、執念、友誼、愛……

  哪怕許多木牌,舊墨早已斑駁,字跡早已模糊,但在落筆的瞬間,匆匆眾人總是心懷希望的吧。

  傳說玉龍雪山是納西族保護神“三多”的化身,也曾經有不少信徒在這仰誦經書、叩神拜佛、誠心祈求。可一去經年,那些有幸被雪山擁吻過的人們,又剩多少是問心無愧呢。正縹緲間,一聲獅吼打斷了輕林的思慮。

  “乖兒子誒!快來幫爸媽拍照啦!”陸雨在長廊盡頭衝著曹飛宇揮了揮手。

  陸雨是葉芸一見如故的閨蜜,這兩隻大眼巨蟹不僅生日是背靠背,還時不時地就以夫妻相稱。私底下,葉芸和陸雨喜歡分別扮演曹飛宇的爸媽,曹飛宇碰巧也是個懂事兒的小戲骨。三人你唱我和,其樂融融。

  “來了咧,媽。”曹飛宇嘴上答得勤快,腳步卻沒見著加快。

  “笨笨你別動!對,就站那兒。來,笑一個……”

  四人交換著傻瓜相機,你拍拍我的酒窩,我拍拍你的齙牙,就這樣一路嬉笑怒罵,來到了側峰的頂崖。山崖對面,就是黑白相間的玉龍雪山主峰。也許是盛夏的緣故,山腰上下雙色交裹,黑岩與白雪渾圓自然,猶如一體。

  輕林呆呆地望著雪山,一動也不動。他在發呆時,腦海中往往沒有任何思流,隻如止水一般安靜。

  葉芸看著身旁這個男孩,仿佛隨時會融在風裡。

  下山時輕林一不留神一腳踏空,所幸他身手敏捷細胞活躍加上小腦健全,才沒有落得個以頭搶地的下場,只是堪堪劃破了手掌。

  醫生出身的陸爸在山腳找到了景區的藥店,用碘伏替輕林消了毒,貼上創可貼,又給孩子們備上了一瓶雲南白藥。

  “啊!剛才急急忙忙,竟漏了這個。”第一個走出藥店的葉芸,似是有所發現,興奮地指了指門口豎著的易拉寶,朗聲道:“日出江花紅勝火!”

  陸雨一個兔子跳步,也看見了門前的廣告,附和道:“偉哥是我就是我!”

  輕林顯然悟出了真相,接道:“問去哪裡找偉哥?”

  曹飛宇早急不可耐,脫口而出,喊道:“就到曹家來找我!”

  四人玩著初中時代的老梗笑作一團,全然無視街上行人的異樣目光,笑罷,還拖著陸爸在萬艾可的招牌前給四人拍了張經典合影。

  搭觀光車盤旋而下,孩子們複又流連於山腳碧湖,久久歎服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一行人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到了麗江城區,葉芸和陸雨在街邊小攤各買了一紙風車和一張烙餅,搖搖晃晃向著旅館追風而去。陸爸緊跟在後頭,默默用視線護著兩個女孩。

  輕林看葉芸一隻手玩著風車,一隻手吃著烙餅,哪兒哪兒不方便的樣子,忍不住搶了一步上前,伸出手道:“風車我先幫你拿著吧,等你吃完……”

  葉芸玩得正開心,突然發現後方一隻手意欲抓住自己的風車,條件反射地閃躲開來。

  被輕林這麽一攪和,她頓時有點不悅,覺得他不該多此一舉,又莫名聯想到輕林不時就會像這樣對自己過分關心,本想斥他兩句,又忍著咽回了肚裡,悶聲不語。

  輕林身形一滯,似乎也反思起了自己的做法是否越界。氣氛有些尷尬,路上車馬不多,小販的叫賣聲慢慢喧囂了起來。

  雖然葉芸在旅行時都有刻意遮掩自己和輕林的關系,但無奈一根筋的輕林破綻太多,所以陸爸對這倆小情侶早就有所察覺,隻不點破罷了。此刻他作為一個過來人,三步並做二步走到前頭,向陷入沉默的孩子們揚手道:“晚上吃雲南米線有人加入嗎?”

  “我!”曹飛宇率先舉手,發聲應和。

  “我也要吃!”陸雨跟道。

  輕林沒有接話,暗自想著晚上該去給葉芸道個歉,解釋解釋也好。

  是夜,輕林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葉芸的房門。

  陸雨正好溜去找爸爸了,房間裡只剩葉芸一人,她此時剛洗過澡,換上淺白睡衣,素心素顏,問道:“誰呀?”

  “我。”

  葉芸隨手打開門,轉身走到床邊,坐下吹起了頭髮。

  視線盯著她濕漉漉的及肩長發,順著烏黑的發尖,流轉至裸露著的鎖骨,似芙蓉出水般的肌膚,和少女水靈的眼眸,輕林刹那便癡了。他半點再聽不見風葉高旋的噪聲,隻獨念自己遇了凡塵仙子。

  “笨笨,杵在門口幹嘛?進來坐著啊,怕我吃了你?”葉芸笑靨如花地歪頭盯著輕林,細長的睫毛微微揚起,她關掉吹風機,落落大方地拍了拍身旁的床單。

  輕林原本備好的說辭早已忘到九霄雲外,此刻回過神來見著她的笑顏,登時燒紅了半邊臉,在一通支支吾吾不知所雲的敷衍後,他匆匆逃離了“甜水巷”。

  彩雲之南的最後一日,茶馬古道落下一場攔路雨,葉芸收到了那隻淡綠風鈴。

  前往昆明機場的大巴上,陸雨手機響了起來,她看著屏幕裡家中的號碼有些猶豫,怔了怔,方才按下接聽鍵。

  “女兒喔,猜猜自己考了多少分?”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明顯充滿了喜悅。

  “哎喲,我懶得猜,你快說撒。”陸雨聽到媽媽興奮的調調,緊張立刻消了大半,期待起了結果。

  春光滿面地聊了半晌,陸雨剛掛完電話,輕林就貼臉上前問起了她的分數。他此次中考自我感覺頗為良好,心裡琢磨著應該能和陸雨掰掰手腕,雖然四年來考試場場惜敗,但沒準這次可以逆風翻盤呢。“765分。”

  “哈,這分應該比我高不了多少嘛,你的狀元怕是拿不到咯。”輕林一聽就知道自己沒戲了,只能厚著臉皮調侃。

  話音剛落,輕林的諾基亞也響了起來。

  通話沒有持續多久,方一結束,葉芸立刻關切地問道:“怎麽樣?”

  “還行吧,735分。”輕林回了葉芸一聲,並沒有對這個分數透露出喜憂,隨後又叉著手面向陸雨,“厲害啊‘狀元雨’,恭喜了。”

  陸雨翹著二郎腿瞟了輕林一眼,平靜道:“不錯,你這分也比我低不了多少嘛。”

  緊接著,葉芸和曹飛宇也陸續得知了自己的中考分數,721,同分。

  曹飛宇身為超級樂天派,分數只要能上重點班,再高再低都一樣。反倒是在葉芸聽到分數時,輕林捕捉到了她一閃而過的失望。

  他最不擅長安慰人,正手足無措間,葉芸反而主動借著分數,率先挑起了話題。四人從中考瑣事聊到旅行的點滴,從武大郎燒餅和山東雜糧煎餅的優劣之辯,聊到校園的八卦戲言和黨派紛爭,時不時還會冒出一句朋友之間駕輕就熟的陰陽怪氣。

  談笑間,葉芸依舊是那個酒窩裡曬滿陽光的元氣女孩,仿佛剛才初聞分數的一瞬陰霾從未存在過。

  登機半小時後,空客啟動、加速,飛離了長水國際機場。曹飛宇一邊嘟囔著“飛機應該不會掉下去吧?”“哎呀我是真怕……”,一邊看著平板上秀滑板的柯南歪頭睡去。

  輕林偶有暈機,也同曹飛宇一樣,常常會害怕飛機失事,但每當他看到前座的葉芸,便又覺得無比安心,好像這世界再大,也沒什麽值得畏懼。

  只要她在身邊,雲端墜落又如何呢。

  淺州的夏天悶熱而親昵,太陽大筆一揮潑墨樹影,白雲悄悄藏起羞於說話。無窮的湛藍青空下,此起彼伏的蟬鳴燒灼著大地,淺江蒸發而上的水氣盛滿行色匆匆的旅人,忽而一縷清風便能為小城的老人和孩子們贈來笑意。

  回到淺州的次日午後,葉芸和輕林相約在天水廣場見面。

  天水廣場內嵌有一座人工湖,湖中心長著一棵四層樓高的大榕樹,前往榕樹的唯一入口是湖面上的一座九曲橋,橋體越近湖心,橋面就越窄。

  輕林緩步走過九曲橋,橋岸的湖塘滲出細微的水草香氣,他在樹蔭邊緣的環形石座坐下,抹了抹額頭和脖頸的汗滴。

  時值正午,酷暑難耐,榕樹旁空無一人,連本該透涼的石座都微微發燙,輕林隻得盯著隔岸的假山發呆,盼著“心靜自然涼”。

  約莫十分鍾後,葉芸的呼救驚擾了他的老僧入定——她的單車卡在了九曲橋上。

  天水廣場位於淺江之南,隔街就是一座新建的大型商場,因為這兒離葉芸家很近,兩人閑暇時便常常會來。廣場裡處處生著兩人的回憶:紫藤長廊裡一起吹過的蠟燭;雙子塔樓前一起看過的煙花;還有一起踏過的舟,一起放過的孔明燈。

  “我們是不是在那個廁所躲過雨啊?”輕林正舉著單車過橋,葉芸卻不適時地指向湖岸西南的一個公共廁所,故作失憶地問道。

  把車搬到石座旁,踩下腳架,輕林微喘了兩口氣,才趕忙回道:“是啊,今年五一的時候……本來是為了體育中考相約鍛煉的,跑著跑著,就變成散步談天了。”

  “為什麽要在公廁避雨呢?廁所不臭嗎?”葉芸繼續打趣道。

  “我們在江邊散步的時候突然下了暴雨,我沒帶傘,你隻帶了一把,”

  輕林認真地回憶道,“就順路躲進來了唄。”

  “就一把傘?那我豈不是淋慘了!”葉芸轉了轉眼珠。

  “不是我在淋嗎……”

  葉芸和輕林默契天生,怎麽說呢,就像鋼琴的高音和低音譜表,琴瑟和鳴間,每一個音符躍動,都帶著彼此的心跳。

  哪怕她前半句憧憬著南極的企鵝,後半句又饞起小賣部的魷魚絲,他也能很自然地搭話對上這副“對聯”。話題偶爾沉默的時候,他們索性就安靜地一起發呆,守護著彼此這方溫柔的小小世界。

  兩人靠在榕樹下,呼吸著甜甜的空氣,轉眼已是黃昏時分。輕林正準備送葉芸回家,葉芸想了想,說要再去江邊坐坐。

  起身後,她仿佛發現了什麽開心的事,鵝笑道:“哈哈,您是不是還得把我的單車搬出去。”輕林拍了拍大臂上精致的肌肉,說:“小事兒,進得來出得去。”

  倒騰一番後,葉芸為了方便,將車鎖在了路邊。

  天水廣場距淺江不到百米,過馬路的時候,輕林總是習慣先並肩走在葉芸左側,再從身後繞到她右手旁。

  在江邊棧道散心的時候,步伐會不自覺地放緩,像踩在海岸沙灘裡。

  兩人隨意找了處乾淨的空地坐下,滔滔江水從少年們的腳尖流過。葉芸伸出手輕撫著夕陽裡慢下來的風,忽然想起了在雲南的時光。

  記得在野人谷時,她正準備去跟野人拍張合照,輕林卻突兀地一下子從身後狠狠抓住了她的手,她被輕林弄疼了,轉身卻發現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渾身顫抖,像得了失心瘋一樣。

  她於是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在雲南野人谷,你為什麽那麽用力拉我的手啊?”

  輕林答道:“我那個時候……擔心你被野人捉走了。”

  “但那些野人應該是工作人員假扮的,不可能是真的野人吧。”她想笑話他幾句,卻又笑不出來。

  輕林沉默了一會,又說:“我不知道,我當時……很害怕。”

  她望著身旁的男孩,望著淺江倒映在他深灰的瞳孔。男孩平日裡總是淡定冷靜,仿佛世上沒有能夠驚擾他的東西,他遇事永遠有清晰的邏輯和判斷,他不該分不清野人的真假。

  “你不必把我當作,世界的唯一。”眼角泛起淚花,葉芸喃喃低語道。

  起風了,輕林沒能聽見這句話。

  隔天上午,陸雨四人組商量好在淺州三中大門口集合,這兒是他們共同的初中,也將是他們共同的高中。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鍾,輕林已經提前等在了校門口,他這兩天看完了《東京愛情故事》後,越發覺得早到這個習慣值得堅持。隨意看了眼校門外高掛的紅榜,北大清華雖隻寥寥數人,但比起後面的一眾名字,總是更耀眼幾分。

  學校正值暑假,盛夏的香樟孤獨地守望著,隱隱約約能看見田家炳大樓內的桌椅整齊疊放在一起,畢業生們一去不再回,果真是應了初中英語老師的那句經典名言,“鐵打的教室,流水的學生”。

  陸雨與葉芸前後腳到達校門口,素面朝天地和輕林打過招呼,就手挽著手,津津有味地指點起了新一年的高考紅榜。她倆穿著純白T恤和淺藍色牛仔短褲,一人踩了雙人字拖,一人配了雙史努比帆布鞋,單馬尾別在腦後,無限的青春洋溢。

  踩點王子曹飛宇不負眾望地遲到了一分鍾,他從不打點自己的造型,一身運動服,頭髮自然卷,遠看總有些邋遢,近了卻又老是能給人一種精氣神拉滿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無差別無條件地傳遞著社會主義正能量。

  橫在半空的偌大紅榜他壓根沒發現,對著兩位如花似玉的女孩直接一個三連問:“今天去哪兒啊?劃船不?肯德基吃嗎?”

  陸雨轉頭白了他一眼:“吃你個頭哦天天吃吃吃。”葉芸眨了眨眼:“劃船倒還不錯,午飯後可以去八景天劃船呀。”

  輕林摟了摟曹飛宇的肩膀,無奈道:“走吧,今天的任務是先陪兩個婆婆逛街。”

  話音剛落,兩記無影腳就同時切到了他的下盤。

  “哎喲喂!”

  美邦旗艦店位於柳街與青年路的交叉口,門前掛著周董的巨幅海報,店內也應景地輪播著《我很忙專輯》,只不過偶爾會插入幾聲荒腔走板的叫賣。

  曹飛宇剛一進美邦,就緊跟著旋律說唱了起來:“黑框的眼鏡有幾千度,來海邊穿西裝褲,他不在乎……”

  余下三人同班時便已熟知他五音不全的天賦,此刻聽得不亦樂乎。

  陸雨自言自語道:“這‘陽光宅男’倒的確算得上是曹頭的一個完美形容詞了。”

  浸在曹飛宇賭上生命的“動人”歌喉裡,四人乘上了直梯。

  電梯裡,葉芸和陸雨眉飛色舞地小聲咕咕了起來,剛按完數字的輕林見狀,感覺到了事情不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怎麽是女裝部?”果不其然,電梯開門後,葉芸直罵輕林摁錯了樓層。

  女孩們直接拽著輕林和飛宇下到了二樓男裝部,開始嬉皮笑臉、樂哉悠哉地玩起了換裝遊戲。紳士們礙於她倆的淫威,不得不服服帖帖地做起了模特。

  “別啊,襯衫又難穿又難看。我不管,我不穿!”輕林一直以來都隻穿休閑運動風,這茬是怎麽試怎麽不舒服。

  “你懂啥啊,現在街上哪個帥哥不穿襯衫?”葉芸絲毫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又挑了一件花格襯衫和一件粉紋白襯衫甩到了輕林懷裡,“雖然你也算不上什麽帥哥啦。”

  直到輕林和飛宇都各置換過七八套,她倆才意猶未盡地攜手走出旗艦店,在人來人往的柳街上幾步一停地半捂著嘴,嘰嘰咕咕地盤點著自己的傑作。

  四人沿著柳街一路逢店進店,最後在百貨大樓裡的一家熊娃娃專賣店逗留到了飯點,順道就在隔壁GBF簡單吃了頓中西合並餐。

  飯後,輕林提議先散個步消消食,然而耐不住其他三位思船心切,隻得從善如流,馬不停蹄地打車去往八景天。淺州城區被淺江雙江以及宋代城牆包圍環繞著,曾一度貴為古朝舊代的水路樞紐。

  八景天實際上是一座樓閣,建在北宋嘉祜年間,立於古城牆之上,是淺州著名的古跡之一。因登上此樓便能將淺州八景盡收眼底,故名曰“八景天”。八景天對面的那條長街,便是淺州境內最為出名的,賞玩買賣古董字畫的聖地。

  八景天下,辟有一座八景公園。

  園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下沉式廣場,偶爾會有抱著吉他的遊吟詩人或學生樂隊在這裡彈唱。每當夜幕降臨,這裡就會變成廣場舞的天地。

  繞過廣場,是一座單拱石橋,它普普通通,遠遠不及“初月出雲,長虹飲澗”般宏偉,青苔延蔓的橋根,陳舊卻堅固。因橋頭沒有立下牌坊,所以石橋也就沒什麽特別的名字。

  跨過石拱橋,才算真正進入了八景公園。園內零散分布著幾處大小不一的湖泊,經由地下河與淺江相連。

  湖泊以外,覆蓋著大片大片的綠蔭,弈棋、野炊、舞劍和貪涼的人們都習慣在這兒留下足印。

  公園裡除了標配的塑木長椅,還有雕刻成小動物模樣的大理石座,它們平均高約半米,一個個頗為可愛地張著大口,到了晚上還能哼哼唱起曲兒。

  園內佔地面積最大的湖泊,它的三面都是矮山,唯一與園區相連的一側被開發成了風津渡,一年四季都能吸引遊客往來泛舟。

  陸雨四人一來到八景公園,便興衝衝地奔腳踏船而去,沿途還不忘逗一逗小孩,順便逗一逗他們吹出來的大泡泡。

  泡沫在驕陽下閃著彩色的光,孩子們都要深深吸氣到憋紅了臉,才用力對圓環一吹,然後滿心歡喜地置身於這短暫的、五彩斑斕的幻夢。

  從不會因泡沫一觸就破,而煩憂。

  四人租了一輛大黃鴨,離岸,湖上微風拂面,他們一人掌舵,兩人踏板,最後那個,就乖乖享受。

  陸雨非常怕蛇,開船的時候總是與矮山保持著較遠的距離。山野裡,茂密的野草叢中匍匐著不知名的冷血動物,它們一動不動地盯著腳踏船上鮮活美味的血肉,隻待獵物靠近,便要高高躍起撕咬上去。

  黃色小船吱吱呀呀地蕩開波紋,漫無目的地漂在湖心左右,少男少女們緩緩踏著舟,不經意間的三言兩語,仿佛能傳過一百萬個夏天。

  興許是因為話題太過入神,小船不知不覺中駛進了公園一處荒廢的隱秘角落,前方有矮山攔路,荒草枯榮已久,頭頂橫著無人的破敗石橋,依稀能聽見遠方的碎語閑言。

  輕林正準備指揮大家掉頭,忽而瞥見葉芸的目光,她雙眼泛著奇異的波紋,死死地盯著自己,仿佛醞釀著什麽心言。

  她問道:“你這一生,會隻愛我一人嗎?”

  猝不及防,輕林一下子就被拉進了異世界的平行時空。所有聲息刹那安靜,葉芸光腳踩著止水般的湖面,癡癡地望著對面的男孩。輕林也站在湖水上,面對著不遠處的她。他想跨過太陽的倒影,向前走,擁抱她。潛意識裡,這一步他曾邁出千百次,偏偏每一次,都跌落水中。

  無人能知曉湖泊深淺,世界隻留下這對彼此凝望的戀人。

  他知道問題存在一個標準答案,說出“我會”這兩個字,問心無愧,對他來說並不難。但葉芸問得太認真,輕林也不由得鬼使神差地陷入長考。

  他隱約想起在遇見她之前,也有人曾踏入過他的宇宙,但那只是童年的無邪之思罷了。可轉念又想到人生百年,白雲蒼狗,他和她真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不一定……我……不知道……”沉默半晌,他回道。

  葉芸愣了愣神,歪著頭盯著輕林狼狽的雙眼,似乎下了什麽決心。她把失望悄悄掩埋,淺淺一笑:“嗯,我知道的。”

  小說起承轉合,從來不假思索。

  秦羽,楚王朝鎮東王三世子,丹田先天缺損,無法修煉內功,可他偏偏不服命運,不甘沒落,長年於雲霧山莊刻苦修煉外功,後得流星淚,遇薑立、薑瀾,結拜黑羽、侯費,一路誅仙升級,終破神界,名列鴻蒙金榜。

  輕林在家中已然宅了一段時日,自從讀過《星辰變》之後,他便被這個仙俠世界深深吸引,每天起床後都會伴著歐美流行樂,登陸。

  他不僅晝夜不分地讀小說,甚至還會時不時地效仿秦羽修習外功。

  有一次葉芸讓他陪自己去超市買零食和衛生巾,見面後發現他走路一瘸一拐,上下樓都要費老半天工夫,於是好奇地問道:“你腿怎麽了?”

  “前天做了四百個下蹲起。”輕林張口便是一句大實話。

  葉芸不禁笑出了聲:“你修仙哦?”

  輕林尷尬地賠了個笑臉,暗自嘀咕道:“葉半仙猜得真準……”

  暑假已經過去大半,自從雲南旅遊回來,輕林除了初中班聚之外,再沒參加過什麽像樣的戶外活動,隻偶爾會和葉芸出來逛逛街散散步,大多數時候都活在虛擬世界中。

  葉芸近來受了冷落,輕林這些日子都沒怎麽主動聯系過她。但她也能猜到輕林大概又沉溺在自己的單人小世界裡了,所以權當這是直男在假期特有的症狀,哪怕自己不太開心,也沒有刻意向他提起和抱怨。七夕那天夜裡,輕林回復完葉芸的短信,又打開了《犬夜叉》完結篇。

  看到死魂蟲護著桔梗的靈魂散作滿天溫暖星光,他不覺流了眼淚。

  時光飛逝,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這天,輕林應葉芸的邀約出門,準備陪她一起去柳街吃肯德基。

  正值用餐高峰,葉芸早早便到了店,隨意找了個二樓空位坐下。她戴上耳機,隔開了周遭人聲喧鬧,Kelly Sweet的《We Are One》靜靜地在她的iPod中單曲循環。空調吹得皮膚微涼,她雙手托腮,呆呆的不知在思慮什麽。

  輕林踩著點抵達KFC,剛走上樓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葉芸指派下去點餐。

  記得葉芸喜歡吃新奧爾良,而自己偏愛傳統香辣,於是輕林就按著兩人的口味點了兩個漢堡、兩杯果汁和一包薯條。

  排隊的人群出了些故障,輕林等了十幾分鍾才勉強取到餐。

  “這麽慢?”葉芸已經摘下了耳機,吐槽道。

  輕林把餐盤放到桌上,攤了攤手:“有個插隊的‘優秀’市民跟工作人員吵起來了。”

  “對了,我吃完就得走,一點半要去肖老師家。”輕林一邊擠著番茄醬一邊說道。

  葉芸知道那是他的小提琴老師,有些疑惑道:“你又在學琴了嗎?”

  輕林答道:“沒有,只是去拜訪一下他老人家。”

  葉芸歎了口氣:“唉,我的小提琴都已經好久沒拉,快忘乾淨了。”

  輕林感同身受:“唉,我也差不多。”

  漫無目的地閑談開,兩人一邊聊著天,一邊已經啃完了漢堡,搶著蘸起了薯條。

  “嘿,笨笨你有定好目標嗎?要考什麽大學。”葉芸開啟話題限定。

  “妙蛙你看清華北大哪個好一點?”輕林反問道。

  葉芸抿了個鬼臉:“你想得美!”

  輕林正偷偷把漏在盒外的薯條先撿著吃完:“你呢?想去哪兒?”

  葉芸不假思索:“應該和你說過吧,我想去人大讀金融。”

  輕林嘴角上揚,說:“哦,我想起來了,是今年除夕我們一邊看春晚一邊聊QQ的時候,你和我說的吧。”

  輕林的壞笑勾起了葉芸的回憶:“你還好意思提?春晚節目都被你劇透完了!那些小品台詞還沒出口,你就能給我發過來,《同桌的你》什麽的毫無觀看體驗!”

  “害,誰讓我家網絡信號比你家快,我打字又飛速呢,哈哈,寧願被劇透的是我。”

  葉芸朝輕林扔了一根薯條。

  兩人笑著對視了一眼,葉芸似是突然念起了某個日夜困擾她的問題,心中一窒,倏忽開始覺得憂傷,低聲喚了句:“哎,輕林。”

  輕林沒察覺到她的神色變化以及對自己突然正式的稱呼,回道:“怎麽了?”“沒什麽,”葉芸慌忙應了句,轉而又緩聲道,“你說我們如果有一天因為不可抗力,要暫時分開一段時間,你能接受嗎?你還能好好學習嗎?

  你還能好好生活嗎?你不會……”

  葉芸話到一半沉默了,輕林此刻本該要體會到她的異常、她的掙扎與關心,可他的腦海卻不適時地閃過秦羽和薑立的小說橋段,想到兩人一別萬年卻依舊不離不棄終成眷屬,他莫名湧起一股天真的英勇與灑脫。

  至此,他已然偏離了葉芸問題的重點,滿以為她是在考驗自己的感情是否堅定,於是自信地答道:“要暫時分開的話,我沒問題的,放心吧!”

  葉芸看著輕林,似是不確定答案,又似是有些後悔提這個問,搖搖頭微笑道:“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啦。”

  飯後,葉芸陪輕林給老師買了一籃水果,她和他在十字路口揮手作別,習慣性地回首,再回首。

  輕林自幼兒園開始接觸小提琴,小學時拜了幼兒園老師的老師為師,之後跟隨他,一路斷斷續續地學習小提琴演奏。一節課,一小時,一百塊。

  因為貪玩,直到初三時借中考之故而放棄,他才不過將將考完業余八級。

  采茶戲團位於柳街西側一條隱蔽的小巷子裡,入口側開了一家石頭記珠寶,輕林每次上課都會花上兩元硬幣,從家門口叫上一輛摩托車,打的到這家飾品店。母親多次叮囑他“摩托車危險”,他倒反而很享受坐在車上狂風大作的感覺。

  肖老師家住在采茶戲團,樓道很陳舊,直射進來的光線透過泥鐵花窗,照在階梯上,複刻出老式小區特有的牆面雕紋。

  慢步走上樓,輕按下門鈴,熟悉的流程。師母先打開內側的防盜門,再推開一道軍綠色網門,然後熱情地歡迎輕林。

  他套上鞋套,進到老師家中,藝術氣息若隱若現。房子佔地面積不算大,格局卻頗為敞亮,客廳與廚房的過道間擺著那架熟悉的黑色鋼琴。

  窗台濾進縷縷暖陽,衣服晾曬的味道很好聞,一年不見,師父和師母一如既往和藹可親,只是頭髮又斑白了幾分。輕林把水果提給二老,被招呼著在客廳坐下,隨意地談了些近況與往事。

  記得在最後一節課,也是師母為輕林開門。在鋼琴前坐下,肖老師閉著眼為他聽音調弦,輕林跟隨著老師指尖鋼琴的旋律,完整地合奏了一曲《梁祝》。

  他是輕林從小到大最為敬重的老師。

  離開時,輕林忽然覺得自己也許再不會回這兒來了,雖然老師很好、音樂很好、回憶很好,小城裡想見一個人也只需要走上一段短短的路程而已。

  但他就是莫名覺得自己不會回來了,也許是這裡太好,他總有一天會失去與之匹配的、再來的理由。

  夏雨淅淅瀝瀝,如畫的江山被少年關在門外。

  看完《星辰變》後,輕林流連難返,複又讀起了《盤龍》,只是最近,他隱約發現自己的視力似乎變差了。

  這邊林雷剛花十天十夜雕刻完“夢醒”,那邊葉芸的QQ頭像悄然跳動了起來。

  “在嗎?”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很重要。”

  葉芸早已在屏幕前躊躇了許久,方才鼓起勇氣發出這三條消息。

  “嗯?那我現在出門。”在輕林的觀念裡,重要的話必須當面說,因為只有雙眼相望的時候,很多情緒才能體會,很多東西才有意義。

  葉芸忙回道:“不用了,有些事見了面,反而開不了口。”

  輕林猜到了什麽,打字的手僵了一僵。

  “你說。”葉芸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出,好不容易字字斟酌打出了幾句話,徘徊過後又立刻刪去,遲遲按不下發送鍵。時鍾嘀嗒嘀嗒,輕林並沒有催促,只是枕在電腦桌上盯著屏幕,安靜地等待著。

  葉芸合眼許久,終於不再逃避。

  “明天就要報到了,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談戀愛會讓我分心,甚至無心學習。我沒有你們那麽聰明,也做不到一心二用,再這樣下去,我離自己的目標,離人大金融只會漸行漸遠。所以我希望從明天開學一直到高考結束的那天,我們能暫時分開。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忍,但也許這樣做我們都能有一個更好的前途。高中只是短短三年,未來日子還很長,我保證我依然會一直喜歡你,我保證高考過後,我的一切你能擁有更多。真的一次就好,以後我絕不會再離開你。”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意外的,葉芸沒等多久就收到了答覆。

  “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輕林答應了她,高中這三年,兩人除了彼此生日和寒暑雙假,其他時日若非十萬火急,便隻做不言不語的陌生人。有時候,一句話、一次回首,就足夠引來千種相思愁緒,世間當真沒有兩全法。

  也許是因為知道這場約定不日就要開始,兩人隔空聽雨,一直聊到了夜深。

  前塵宇宙,隻屬於他和她的太虛幻境中,倉央嘉措還曾手捧《摩合羅傳》詠誦,南京雨花石還未從埃菲爾鐵塔飄落,《蘇格拉沒有底》還在為植物大戰僵屍伴奏。沉思往事,萬般不舍,葉芸依依落下淚來。

  燈火闌珊,她悵然入夢,門旁系著一隻淡綠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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