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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羅:彼岸花》第七章
  封筆落定,因果生根,高考也將變成永遠永遠的過去式。踏出淺州一中的那一瞬,輕林恍然失魂,穿過人海喜憂,千情萬歎終化詞窮。

  他許願似地說出一聲再見,就像青空下輪回的飛鳥。

  校門口車輛禁行,走出考場的學生們終於卸下了與日爭輝的枷鎖,散作星河,大方地軋著馬路。輕林遠遠看見葉芸在和三兩同學談笑,也不覺微笑起來。他悄悄繞路避開了她,沒有再去恨自己曾撕毀一紙約定,沒有再去想自己本該能和她擁抱。

  輕林慢步走到與三中相鄰的冶金所,在小區樹蔭下徘徊,踏上破損的樓梯,打開老舊的房門,再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暫住了七月的出租屋。

  夕陽無限好,輕林回到醫院旁的家,進屋放好文具,隨後簡單知會了父母一聲,便再度出門去了。日暮裡,他優哉遊哉地走過淺州的大街小巷,又一次孤身穿越南山大橋。

  老樹咖啡還是和三年前一般無二,燈光溫馨而幽暗,透過落地窗能輕易地觀賞到淺江的夜景。只是餐廳的生意不似三年前那樣火爆了,可能是臨江那一排配有電腦的餐位,時至今日已不夠吸引人了吧。

  服務員一襲黑色禮服,胸前別著精致的領結,他主動上前,禮貌地招呼道:“歡迎光臨,請問您是一位嗎?”

  能在相似的時間點重回老樹,輕林心情頗佳:“嗯,我自己隨便找個位置坐吧,一會來幫我點餐就好。”

  他看到自己和葉芸陸雨飛宇四人中考結束那晚坐的圓桌沙發已被人佔了,便隨性落座在三角鋼琴旁邊。輕林好奇地打量了一會這架罕見的純白色施坦威,腦海裡蹦出一個點子,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本就是臨時起意,無人接聽也在輕林意料之中。他簡單地看了看菜單,揮了揮手召來服務員,點了一份西冷牛排套餐。

  天色漸暗,他給葉楚衣發了一條短信:“吃飯了麽?”心中想著若有幸能在高考結束的這晚邀請她共進晚餐,可是一件浪漫的事啊。但兩人畢竟七年未見,也不知道這樣是否會太過唐突了呢。等了約莫一刻鍾,服務員端上新鮮煎製的牛排,擺好佐料,配上餐包和檸檬水,在提醒過客人後,動作嫻熟地打開了黑鐵蓋子。輕林豎起餐布擋在身前,避免浴火的油滴跳到衣服上,等鐵板基本冷卻後,他左手橫叉,習慣性地率先吃掉了西藍花等一乾蔬菜。

  他覺得先吃蔬菜更有利於消化。

  肉汁混著醋酸沉在牛排四周,呈現出獨特的暗金色。他將黑胡椒汁均勻澆在牛排表面,接著把蛋黃劃動攪開,與黑胡椒汁平鋪在一起,再用右手的刀勁抹、戳、壓,讓醬汁盡可能地入味。一切開,深粉色的裡肉便散發出絲絲鹽與蒜的原始香氣。叉著吃上一口,肉質鮮細且柔嫩多汁,隨著牙齒的咀嚼遊入口舌。

  意大利面伴著番茄製成的紅醬,地道的杜蘭小麥連汁帶水咬勁十足。餐包一撕兩半,蘸上些許煉乳,內在軟糯可口,外在香脆酥透。最後喝上一口檸檬水,就像五色灼焰過後的清泉流入,緩緩洗滌那疲倦又享受的味蕾。

  輕林正恍恍品著美食,身旁不知何時傳來悠悠琴聲。

  珠簾下,略施粉黛的姑娘一身銀色長裙,漆黑如墨的長發單用一根玉色系帶隨意束著,眼神明亮而溫柔。她彈指撫過黑白格,身體隨著鋼琴輕盈律動,卡農的旋律氤氳,

聲部之間此起彼伏、連綿不斷,由始至終翩翩追隨,最後圓融歸一,曲調神聖而憂傷。  似處天上宮闕,輕林整個身心都放松了下來。

  高考之後,葉楚衣呆坐在家中,怔怔地盯著堆積如山的教輔書出神。直到琥珀色的黃昏降臨,她才披上藍白校服,加入朋友們夜色下的狂歡。

  盛宴散去,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馬路上,才注意到輕林發來的四條短信,第一條問她是否有吃飯,後三條則都是語音錄音。

  她尋了個安靜的角落,按下了播放鍵。三條錄音似乎都是現場演奏的鋼琴曲片段,其中有一曲彈的是不能說的秘密,還有兩段她雖然也十分熟悉,卻一時說不出名字。她認真聽著琴音,似藏有涓涓心事,又似在幽幽長訴。

  轉眼已是夜深,葉楚衣回到家裡,打開手機回復輕林:“和同學一起吃過飯啦,剛到家呢,找我有事嗎?”

  輕林此時也已回了家,正忙著打遊戲,匆匆回了句:“沒什麽事,高考完突然想起你,就問候一句咯。”

  “高考終於結束了哈哈,你現在在乾嗎呀?”

  “和朋友你畫我猜ing。”

  葉楚衣本想多聊幾句,又覺得一別多年,兩人之間終歸還是有些生澀,便只和輕林簡單往返了幾則短信,洗漱休息去了。

  六月八日不眠夜,明月如霜,他和她互道了一聲晚安。

  幾天后,輕林一家搬到了世紀大橋橋頭的新小區常住。告別老房子的時候,輕林五步一回首,心中諸般不舍。

  小學五年級到高三,家屬區的籃球場拆了又建,蒼天大樹下捉迷藏的孩子們換了一批又一批,八年裡有過太多故事。葉楚衣家的新房就在輕林家隔壁,想當年,輕林媽媽還曾為購房的事與同樣有意向的楚衣母親通過話。但為了父親工作的方便,葉楚衣高考後依然住在鹿鳴大道的供電局,並沒有搬來這新家居住。

  淺州市下轄有十八個附屬區縣,地形多以山地、丘陵、盆地為主,在這四萬平方千米的廣袤沃土上,林立著大大小小數不勝數的遊樂景點。

  距離成績公布還有小半個月,輕林與高中同學相約,開始了畢業旅行。

  他們乘著旅行社租來的大巴,十幾號人你方戰罷我登場,在車上輪番守擂著《紅藍大作戰》,就這樣從淺州主城出發,一路周遊起了淺州各縣。

  不滿於海鮮大排檔的廉價酒水,彥姐與SPN毛遂自薦,誓為眾人購來爽口飲品。他們拿起地上唯一一把傘,頭頂特大暴雨,順著湖岸尋覓山野中隱匿的小賣部。凶猛狂風幾次險些將傘擊得散架,兩人索性把傘一收吟嘯徐行,在遮天雨幕的掩護下放肆地吐露心聲。

  漫漫登山路,誰也猜不到在林間下一個不經意的轉角後,是藏著一座破敗的古廟,還是一幢裝修精美的廁所。崎嶇蜿蜒的山道上,一行人三三兩兩暢談著昨日賞荷的點滴趣事,工兵適時引領風騷,帶著大家外放起一首又一首洗腦的網紅神曲。

  烈日江灘上,雞王子裸著上身香汗淋漓,秀出他驚為天人的體毛,手忙腳亂地支著燒烤架。對岸就是屬於富二代們的高爾夫球場,望不到邊的人造綠地卻空無一人。淑女們躲在大壩陰影裡避暑,剩下的人脫掉鞋襪,赤腳奔跑在淺水灣裡,玩起了老鷹捉小***西世界杯開幕那晚,眾人靜音放著電視,借著屏幕忽明忽暗的光,齊聚一室準備開始一場恐怖燒腦的桌遊。星神自認幽默的介紹還未過半,整個旅館突然齊齊斷電,一行人苦等無果,只能意興闌珊地回房睡覺。瘦弱的男生默默陪伴著擔驚受怕的女孩,斜靠在冷板凳上一直聊到房燈重新點亮。

  漂流前,輕林嘗試戴上了隱形眼鏡。

  他和同組女孩協力蹚水、蹬岩,緊抓把手疾衝而下,用盡陰謀陽謀隻為把瓢裡的水重重砸到敵船身上。橡皮艇劃至稍緩的長道時,大家不約而同地拉開距離隨波逐流,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同伴聊著天,靜心享受這難得的悠閑時光。

  輕林終於得空抹去遮面的溪水,半躺在艇上。自高中近視後,這是他第一次重新看見那麽清澈的浮雲,兩岸蘆葦蕩和溪底青石也仿佛觸手可及。

  洪水洗滌過的天地,鉛華已散,再無絲毫渾濁塵埃。

  一周行程匆匆而過,眾人瞌瞌睡睡回到淺州,由輕林請客在味千拉麵聚了頓餐。

  隔日清晨,輕林和一哥幾人騎車兜風,從浮橋出發,自天水廣場往南,繞過十龍聚龜後再折道向東,踩著各自拉風的坐騎一路招搖。

  小隊在火車站外的報刊亭停歇,被指派去買礦泉水的一哥,驚喜地發現潤田旁的淺江日報竟新刊了高考答案。她於是斥巨資幫大家夥兒買了一份報紙,幾人就近找了家早餐店,一邊吃著鹵蛋紅燒牛肉面,一邊熱火朝天地對起了答案。

  輕林非常清楚地記得自己在答題卡上寫下的每一個答案,在對完語數英的客觀題後,他喜形於色,甚至覺得只要作文不喋血,清華北大也將不再是夢。接著看到理綜,物理正常發揮,生物簡直無敵。可當看到化學答案的一個個反應物、生成物和反應條件,似乎都和自己在考場上信手拈來的方程式略有出入時,他的神情急轉直下。

  果不其然,不日成績公布,輕林化學豪取不及格,一損俱損,其他科目的優良表現也隻得化了無用功。這個分數自是不足以讓輕林魚翔985高校,但各個城市最優秀的那一批211院校倒是能任君挑選,也算達到了他的基礎目標。

  之後,他愈發密切地關注起了葉楚衣的微博與空間動態,並通過不斷的旁敲側擊,試圖正確推斷出她的大學志願。

  經過近一周細致的觀察,他發現無論是葉楚衣向學長學姐請教時的對話,與朋友隻言片語的閑聊,還是空間裡配圖配樂的暗示,都盡皆流露出她對江浙滬的向往。許多蛛絲馬跡都指向了同一個城市——上海。

  輕林原本對高考的企望,就只是想要和葉楚衣去到同一個城市而已。

  他任俠平生願,把上海大學填在了第一志願,BJ大學與清華大學則丟到二三志願湊數。

  七月二,是填報志願的截止日期,這一天,也將舉辦高三十二班的第一次班聚,亦可稱作散場的宴席。傍晚,輕林和兩位同桌一道來到了山明大廈,方一進大堂,就能看到中央大紅告示牌上濃墨寫就的“十二班帥哥美女五樓請”幾個大字。

  夏雪冬花,同窗三載的六十余位師生悉數到場。燈光熄滅,“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的歡快旋律響徹會場,投影中,一張張老照片緩緩浮現又消隱。時光交錯,枯葉紛飛的街角、星光灑落的草坪,跑道邊呐喊、球場上叱吒,食堂風扇、劇院舞台,那間教室、那棵香樟。白平衡調得再準,心動也難常存。

  到此為止了嗎?是啊,到此為止了。

  班長主持老師們依次發言,或慷慨陳詞,或真誠祝福,感動了在場每一位同學。以偉哥為首的幾位豪爽乾事率先展示起了歌喉,一首人猿泰山式的《泡沫》把大家笑得前俯後仰;從小滴酒不沾的青年才俊們也笨拙地舉起了酒杯,無需不醉不歸,隻共歡笑浮沉。

  離愁是隻屬於盛宴後的思量。

  大包廂人聲鼎沸,或許是成績不佳的原因,哪怕在這樣其樂融融的氛圍下,葉芸的歡顏裡還是會不時閃過少許鬱鬱。

  輕林舉杯走到葉芸的桌前,為她斟了半兩混冰紅酒。葉芸遠遠見到他朝自己走來,隻微微失神,淺笑著主動起身。三年來,葉芸第一次對上了他的雙眼,兩人無聲相望,眸中記憶停泊,杯子碰在一起。

  昔我往,楊柳依;今來思,雨雪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童真無邪的小學時代到底是怎樣的呢?小孩兒懶得思考,成年人大多忘卻,記憶中的零碎拚圖,實在不足以拚湊答案。

  孩子王一怒就大打出手,把對手幾拳捶趴,鞋子脫掉,從走廊高高丟下,振臂高呼以示勝利;

  奧賽天才們以準備編程比賽為由,私藏老師暫交保管的機房鑰匙,聚精會神地組團打著小鬥士,不通關便不給外頭上課的同學開門;熊孩子戲弄兄弟便脫其褲子,戲弄閨蜜便掀其裙子;運動健將在體育課上拉著好朋友的小手轉圈圈,轉啊轉啊轉啊轉啊,一不留神就把好同學好朋友甩飛,跌到鼻青臉腫;孩子們會被樹上掉下的毛毛蟲嚇得哭爹喊娘,隔天又鬥著三葉草滿城遍尋桑樹,悉心照料幼蠶盼它化繭成蝶。

  仔細想想,小學生智力未全卻知曉琴棋書畫,身無分文卻不羨世界首富,百無聊賴卻活得無比充實。那是大人們無法解讀亦無法回首的童年啊。

  每當輕林偶然和朋友聊起,自己高考後的小學同學聚會來了二十多人時,聽者們都會合不攏嘴地驚訝道:“我初中同學都不可能聚到二十個。”在懵懂時就畢業分離,一別多年,人生軌跡已迥然不同的準成年人們還能相約著一起看日出,確是奇妙的能力。

  葉楚衣是深情款款的Eason粉,不久前驚喜地搶到了陳奕迅LIFE演唱會門票,因此錯過了同樣趕在七月五日進行的小學聚會。大暑,《後會無期》上映時,葉楚衣也是剛剛買完電影票,才好巧不巧地收到輕林遲到的邀請。

  暑假過去大半,兩人卻始終未見一面。

  輕林在七月的尾巴被上海大學正式錄取,方一收到消息,他就興衝衝地打開了QQ聊天:“你的大學錄取結果出來了嗎?”

  葉楚衣也是剛接到的通知:“嗯嗯,我在武漢大學,你呢?”

  你呢?後知後覺的輕林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不該費盡心神去猜測去推斷,他只需要簡簡單單地問一句,問她到底填報了哪所學校,只需要簡簡單單幾個字而已。

  但凡他能多一點點勇氣,兩人又怎會遲遲缺少見面的契機,彼此大學又怎會一隔千裡之遙。

  晚上跟著家人開車出門下館子時,輕林以成績不佳為由,表達了想要再複讀一年,二戰高考的傾向。坐在前座的父母隻說會無條件地支持,但希望他切記此事要三思而後行。

  出租屋的鑰匙已換了主人,星橋鵲駕,牛郎織女不日即將相會。濃霧散不開,他無助地面朝著灰色空間。

  “有時間嗎?不如我們吃茶去。”“今天七夕誒!”

  “是喔。”

  “可外面在下雨。”

  “其實我有話想和你說。”

  “那就在這兒說吧,也許見了面會開不了口呢。”

  輕林對楚衣說了長長的一段話,經年心情卻難訴萬分之一。他向葉楚衣告白,她是他人生記憶的起點,她是他死亡深淵的燭火,他很喜歡她。

  自高中的至暗時刻開始,輕林再不曾說過“愛”字,他無法再界定什麽是愛,但他明白,葉楚衣於他而言,無比無比重要。

  葉楚衣沉默了很久很久。日落,月升,星繁。

  “中學那幾年我隱約見過你,卻又不敢確認那是不是你。說起來,從小學畢業後,我好像還沒有認真地看過你。”

  “對不起啊,你我之間有太多留白。”

  “而且,我大概也忍受不了異地戀吧。”

  ……

  “大學一起去聽傑倫演唱會吧!記得我們小時候最喜歡聽他的歌了。”

  “好呀,這可是打過勾的約定哦。”

  “對了,你還記得我QQ的密保問題嗎?”

  “嗯?”“你忘了嘛,當初是你幫我注冊的號。”

  升學宴如期在龍源大酒店開席,父母召來了數百親朋好友為輕林慶賀。

  盛情難卻,輕林雖對大學還有些猶豫抗拒,但作為主人也只能如約赴會。

  他邀請了十幾位與他相熟的高中同學,但沒有告知葉芸或葉楚衣。

  立秋節氣的前一天,輕林循著短信提醒,前往三中團委辦公室領錄取通知書。

  再次駐足淺州三中,校園清冷,長著一對金屬翅膀的雕塑摸著有些滾燙。翠綠的香樟其實沒有什麽濃鬱的香氣或味道,模樣與初中初見時並無變化,似乎永遠年輕著,又永遠蒼老著。從教學樓底的臨時停車場,能隔著樹影依稀看見綠茵場上的少年們,汗水打濕他們藍黑與白編織的校服,不知疲倦地爭奪追逐。

  酷暑難耐,輕林突然沒了再逛一逛校園的興致。一路躲著太陽行至“L”

  形教職工樓,找到團委組織部。

  一進門,頭頂空調送來刺骨冷氣,他意外地看見了葉芸。

  原來校長辦公室隔壁的團委組織部被臨時征用,這裡現下不僅是錄取通知書的發放處,同樣也是複讀學生的報名點。

  葉芸一時有些愣住,不知是否該感歎作怪的緣分,她唇齒微張,終究是沒有開口。輕林也難以和她打招呼,三年不曾對話,難道就在這樣的場合,假裝無事發生、雲淡風輕地說一句“你好”嗎?又或是以即將升入大學的得意人的身份去安慰即將複讀的失意人嗎?他覺得有些胸悶,或許是屋子裡二氧化碳過量的緣故。他想盡快離開,可數百份通知書毫無規律地堆疊在一起,輕林翻找了許久才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

  出辦公室前,他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瞥了葉芸一眼。她略低著頭,仔細整理著報名文件,她總是盡量讓自己顯得愉快,她曾說這樣的心理暗示,能夠讓身邊的人都開心一些,這樣她自己也會跟著開心。

  她似乎憔悴了。

  在車棚最後一次解鎖自行車,沿著無比熟悉的路騎至校門,輕林忽然覺得這個校園變得陌生而單調。鐵打的教室送走流水的學生,那些年的那些人,再也不會與自己並肩奔跑在這片青宇下了。

  剛一離開校門,他心臟猛然像是被狠狠抓住,難受得喘不過氣,單車一時失了控制,所幸撞上的是路邊的垃圾桶而不是飛馳的大卡車。從停車的地方,越過護欄能遠遠看見辦公室的鐵門,門關著,哪怕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輕林也再看不見葉芸的剪影。往日情景閃現,曾經折磨他的種種負面情緒刹那間爆發了出來。

  “是我辜負了她的夢嗎?”他被愧疚、憂思、悔恨、失望與孤獨包圍。

  短暫地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拆開郵件封皮,險些撕毀了錄取通知書。

  待堪堪回過神來,複又數次想將之丟進垃圾箱,掙扎苦痛窒息,終歸悻悻罷手。

  輕林自三中一路騎過南山大橋,至客語花園再轉返南山大橋,經鹿鳴大道,最後回到醫院家屬區。他是那麽希望可以淋一場曾經錯過的大雨。

  這條路線他已行了千百次,這是最後一次。

  人活在回憶裡,愛活在愛裡。八月半,上海大學新生開學,輕林同室友們一道去參加經濟管理類基礎班第一次班會,在AJ教室遇見了南淮女孩。泮池花間,魔都月下,輕林度過了有生以來最多彩的一輪夏秋冬春。

  這一年,輕林偶爾能聽到葉芸的消息,每每念及葉芸,他還是會隱隱不安,自覺問心有愧。轉眼又是高考時,輕林趁著大學考試周的間隙,乘一夜火車回到了淺州。

  按照一中三中輪流承辦文理科高考的規律,今年的理科高考應該是在三中進行。六月八日下午四點四十五,輕林提早等在了三中門口。他身穿淡黃條紋短袖,頭髮蓬松著半倚在學校大門的一側,身後的紅榜還印有他的名字。高中的時候他曾好幾次夢到同一個場景——自己在高考結束後火急火燎地跑出學校,逆著洶湧人潮在大門正中心站定,有些緊張地四下張望,努力尋找著葉芸,恍惚間葉芸從人群中走出,兩人彼此靠近,一步一步踏過青春,眼神癡癡對望,終於微笑著心手相牽。

  但現實卻不僅比夢境晚了整整一年,而且時間過了,用情亦不再如往昔。

  流年愛恨,似散,又似彌漫。他想得到的,只是一個答案。

  五時整,鈴聲緩緩響徹,校門外安靜等待了許久的人群逐漸喧鬧,考生們熙熙攘攘走出考場,嘴角帶笑走路帶風者很多,眼眶含淚低頭不語者亦不少。輕林雙眼認真又快速地掃過一張張生動的臉,心下卻再難因感同身受而掀起波瀾。慢慢地人潮散盡,輕林卻始終沒有尋到和葉芸相像的身影。他很肯定,走出校門的這千余考生,他並無任何錯漏。正自嘲著準備離開,他倏忽發現校園內還逗留著不少舍不得離開的考生,便走進學校再度尋覓了起來。

  他先沿著主乾道來到學校西側的初中部與高一的兩棟教學樓,聽聞這一片不日就要拆除重建。輕林短暫地駐足,沒了故人,這裡也不過是磚瓦堆砌的歲月囚籠罷了。

  不算長的主乾道上,瀝青磋磨出幾處損角,偶爾有幾片新葉脫枝而落,褪去炙熱的烈日灑下縷縷余暉。絲絲涼風從柏油路的盡頭吹拂而來,風裡有青春遺留的歌與詩。只可惜這兒也未能找到葉芸。

  他遠遠看見薄荷色的草地中心坐著一個少女,三千青絲隨風輕揚,隱隱露出的半邊側臉像極了葉芸。他想再看清楚些,卻又不太敢靠近。

  輕林若要去運動場,則需經過一條小路——田家炳底樓與操場入口之間隔著的那條青草與石磚交錯鋪就的小路。

  記得那是初一的五月,十二三歲的孩子們排舞排得有些累了,就圍成一圈休息閑聊。葉芸呆呆得不知是在聽著幼稚天真的發言還是穿林打葉的雨聲,突然她莫名其妙地獨自跑出大樓,衣衫單薄地站在這條小路上望著天空淋雨,低聲喃喃著:“這世界不懂我。”

  同學們都被她搞懵了,輕林當時與她也隻初初相識,覺得這人平日裡開朗任性甚至偶爾刁蠻,此刻言行又奇怪到出塵。他也不知被什麽原因驅動,竟悄悄起身,小跑出去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淋雨。兩人相愛的個中諾言,便自此漸生。

  輕林寧願他還是那個張口就能許下虛妄承諾的少年,可以不念前因,不顧後果。世事知而後畏,反倒空留寂寞。

  輕林沉思往事,觸著回憶有些出神。高一的深秋兩人相牽的紅線中斷,他經歷了這些年沉淪風雨,指心卻至今還隱隱握著紅線的一端。在過去自欺欺人的歲月裡,他不止一次地給自己烙下“葉芸還握著紅線斷點的另一端”的思想鋼印。

  這次,他想問一個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結果是“是”還是“否”,但也許在再見她的那個瞬間,又或是問出問題的那一刹那,他會明白自己祈求著什麽,明白心中還溫存著的是何種感情。當然了,他也想聽聽她的回答。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還會有感覺。”

  站在紅色塑膠跑道上,輕林發現那個女孩生得很美,卻並不是葉芸。

  傍晚,他試著用微信搜索葉芸曾經用過的手機號,發現確有其人。他苦思半晌也琢磨不出申請文案該編輯些什麽內容,乾脆只打了“劉輕林”

  三字,鼓起勇氣發出了好友申請。

  校園外,輕林早已習慣了街邊商鋪的不斷更迭,長年屹立不倒的,也就只有老牌的文具店、煎餅鋪、杭州小籠包和寥寥幾家面館了。輕林突然想再回冶金院小區看看,複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隻徑直朝家裡走去。

  葉芸通過了輕林的好友邀請,卻不發一言。路過的音像店,放著奇妙能力歌:“我忘了置身瀕絕孤島,忘了眼淚不過失效藥,忘了百年無聲口號……”

  行至世紀大橋橋頭,輕林立在十字路口,鬼使神差地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天水廣場與老樹咖啡之間的斑馬線上,輕林微落於人群等著紅燈。

  綠燈亮起,輕林朝前走去,忽然迎面走來一個女孩,挽著母親的手,與他擦肩而過。匆匆一眼,他肯定了那個女孩就是葉芸。

  老樹咖啡裡顧客很少,服務生也懶散了些,他坐回四年前那個位置,打開微信,對新好友試探性地發了一句:“葉芸?”

  “嗯。”幾分鍾後,葉芸回了話。“在和家人一起吃晚飯?”

  “是呀,你以為我過馬路時沒有看見你看見我嘛。”

  兩人似是都已通透,也思明了對方那些年的心意,隻一瞬間就達成了一種默契,無嗔亦無癡,彼此溝通意料之外的融洽。

  四年不曾對話,此刻卻好像陳年老友,江湖知己一般隨性地閑說胡侃。

  偶爾消息應得慢也無人著急,待時間空下來了就簡單地補上回復。葉芸沒有去好奇輕林為何這個時節不在上海卻回了淺州,輕林也無意再提高中已往之事。

  葉芸清楚自己一直逃避輕林的借口,本就非是什麽深仇大恨。

  通過微信,輕林知道了葉芸因為是複讀生的緣故,這一次被安排在新淺州中學高考。在三中等候,自然見不到她。他忽然覺得命運真的很奇異,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所以說紅塵舍戀,冷暖自知。

  兩天后,他們相約在天水廣場見面。

  輕林坐在淺江畔的長廊裡,葉芸拾起一片楓葉,很自然地坐在輕林身邊,兩人相隔著一個親密的距離,又不至於甜蜜。

  “我記得寒假的時候,你和班上的人來南區找過我,不過那幾天我們碰巧在月考,就沒見著你們。”

  “你知道嘛,我複讀班上的有些同學真的蠻搞事的……”

  昨日的雷陣雨把兩岸泥土衝刷進了淺江,渾濁泛黃的江水今日似乎清澈了些。葉芸把高四在三中南區複讀這一年想要分享的小事,一件一件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人啊,沉默的年歲似乎可以一言不發直到永遠,說起話來,又容易嘰嘰歪歪沒有窮盡。

  輕林靜靜聆聽,時而看看江面上的飛魚,時而看看女孩,偶爾搭上幾句話。

  葉芸借著夏天的風反覆賞玩著手中的樹葉,忽而問道:“聽說你今年跨年去了武漢,是找陸雨玩嗎?”

  “是啊,順道也見了葉楚衣。”

  葉芸捋了捋鬢間的劉海:“葉楚衣?就是你小學的老相好?”

  輕林實誠地評判道:“這個用詞不太妥。”

  葉芸嘟了嘟嘴:“哦,那就是青梅竹馬咯。”

  輕林苦笑道:“……差不多吧。”

  “呵,看來你見陸雨才是順道吧,”葉芸洞若觀火,燦爛一笑,“我昨天看了《我的野蠻女友》,哇!全智賢也太美了吧。”

  輕林道:“就是英語試卷的閱讀題上那個來自星星的什麽的電視劇女主嗎?”

  “對啊,”葉芸側身戳了下輕林,眨眨眼睛,“你說我長得像她嗎?”

  輕林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胖了,”他盯著葉芸漂亮的、深灰色的大眼睛,開玩笑道,“但是挺像的。”

  葉芸被氣得哭笑不得,嗔怪一瞥:“大學生活怎麽樣呀?真像高中老師說得那樣無法無天自由自在嗎?”輕林雙眉微揚,似是念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有法有天,自由自在,反正很好啦。”

  葉芸嘴角牽動,露出一絲怪異的笑:“有喜歡的女孩了?”

  輕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是有個女孩,三字姓名都與我同韻。”

  他似乎不想繼續這話題:“我馬上要選專業了。”

  “嗯,聽說你大一是不分專業的經濟基礎班,”葉芸問道,“有什麽選項嗎?”

  輕林回道:“不是去金融就是去會計唄。”

  葉芸饒有興致地又拉回話題:“那個女生呢?她選什麽?”“金融。”

  葉芸笑罵道:“那你肯定也無腦選金融啊!你是豬嗎?”

  “她很好嗎?”她忽而又低低地問。

  輕林一時詞窮,隻道:“在和她相處的時候,會自然地念著她,從不曾分心牽掛外物。”

  葉芸知輕林是一個很容易在過去之河中溺水的人,奇道:“美嗎?”

  輕林故意道:“如夢如幻,流風回雪。”

  葉芸咬著唇打趣道:“仙女啊。看來我是滄海,她是大滄海咯。”

  輕林眉頭一皺:“嗯?你莫非在搞顏色。”“我這是在巧妙用典誇你的心上人好嘛!老娘這麽單純一姑娘!”葉芸大吼道。

  “對了,你昨天說打算去做近視眼手術,”葉芸疑惑道,“不怕副作用嗎?”

  輕林老氣橫秋地說:“等後遺症發作時,科技應該已經進步到足以修複它了吧。”

  須臾, 言語靜默了下來,葉芸抬頭望著遮天大樹。她不知這株是什麽品種,樹兒一直努力地生長拔高,想要觸摸九天上的雲朵。它被天空無限期地拒絕,歎著大抵起落盡是徒勞,殊不知雲朵早已化雨落泥,無聲潤物默默相伴。

  天色漸暗,輕林眼神沒有焦點。風在轉,水在轉,今月曾經照古人,可今日的雲卻未必還是昨日那一朵。他忽然想說一聲“對不起”,看起來他好像未做錯什麽,但比起“謝謝你”,他更想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葉芸深深注視著輕林,反倒先開了口。

  輕林怔了怔。

  眸中碧波千頃,葉芸微微一笑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有時光機,會選擇回到過去嗎?”

  但凡有時光機,輕林絕對會無條件地選擇回到過去。

  輕林若夢若囈:“其實再見到你,我恍然發覺自己從出生到高考這十八年,已經無悔無忌,走到了最美滿的結局。如今我所怨憎會、所愛別離、所求不得,都落於大學時光。當然了,有時光機的話倒是不用白不用。”

  “我也有一個問題,”他終歸開了口,“你還願意再試著和我在一起嗎?”

  淺江邊的棧道,魚兒親吻魚鉤,遛狗的貴婦將煙踩滅,醉酒的苦主不藥自愈,小女孩霓裳輕舞,眼中藏著星星。哪怕人世羈絆,在電影小說裡皆已訴盡,情之一字也逆不了萬般因果,可活在現實荒野的我們,用愛能做到的還有更多。

  這樣的小城市,故事最相思。

  葉芸婉拒,一如輕林想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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