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好久沒這麽清醒了。”

　　楚含光傷痕累累的從地上爬起，雖然狀態極差，卻恍如大夢初醒，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活動著手臂和十指，感到了久違的輕松和解脫。

　　然後，在即將揮手再次降下星辰萬象劫光的蘇明面前，舉起雙手高呼。

　　“認輸！我投降！”

　　眼看蘇明神色不善還要出手，旁邊觀眾和裁判還在震撼之中沒有反應過來，楚含光加快語速喊道:

　　“在下楚含光今日立誓退出聞香教，願拜入燕山劍宮潛修，再不理朝堂江湖之事，天地為鑒。”

　　蘇明只是聽聞楚含光的意外發言緩了一下手，旁邊大喜過望的連山道院院主於華老道就遁光閃現，登上台來判明勝負，然後同時邀請兩人到道院之中做客。

　　……

　　擂台之側，樓上雅間之內，白長生震撼難言，隻覺得自己之前引以為傲的二品道基沒臉見人。

　　如此修為戰力，必定是傳說中的一品上道基無疑，竟然被他在其還沒進入仙門視線前碰到，絕不能錯過。

　　然而不時看向身旁的等身立鏡，其中卻隻映照出他帶著一絲焦慮一絲仰慕一絲恐懼的恭謹神情。

　　等待半晌沒有回應，此時，蘇明一行已經開始前往連山道院。

　　白長生忍耐不住，心口靈光匯聚，從中引出一張黑底金文的符籙，喃喃念咒，將其射向蘇明。

　　“師尊在上，弟子認為連山府墨星辰定可成仙門真傳，鬥膽提前下注，請師尊明鑒。”

　　黑符悄無聲息飛出，光天化日之下卻無人可見，唯有蘇明感到天書副冊微微發熱，突然看見一道黑光沒入楚含光體內。

　　什麽情況，蘇明微微皺眉，給了楚含光一個鑒定。

　　「姓名:楚含光(???)」

　　「境界:通玄境巔峰(出竅境)LV100」

　　「簡介:前聞香教聖子…於北上連山聯絡妖國之際，見獵心喜挑戰青雲天驕落敗，生死之際終於明悟己心，以大毅力廢去神意承天劍修為，放下一切欲要通過燕山劍宮拜入太玄仙門，求取心意唯我劍真正後續劍法，九劍仙法傳承之首的太玄天意劍」

　　前面倒是和之前鑒定時大致一樣，但新增的信息量好大。

　　從情報來看，聞香教主可真是個妙人。

　　當初坑龐無忌去修魔道劫法，同樣以為是大力培養的聖子楚含光，也被他坑到走彎路劍心受損，現在才跳了出來。

　　另一點令他在意的是姓名後邊新增的狀態，全都是問號，說明那道黑光最少也是上五境真人的手段，鑒定不出來。

　　好好的走在路上，結果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高人給下黑手，蘇明心中提高了警惕。

　　這世界好危險啊！

　　而在樓上雅間的白長生，額頭冷汗刷的就流了下來，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會出這麽大的紕漏。

　　明明對準的是墨星辰，為什麽會偏到楚含光身上。

　　使勁眨眼之後，卻突然發現自己對面不知何時，已經有一位輕紗宮裝飄然若仙的絕世美人靜靜倚窗而坐。

　　綽約仙子手捧一杯清茶望向窗外，清淺的眼眸中映照著世間繁華，但外界之景卻不在心中，仿佛只在聆聽風吹樹葉的低語，花開花落的呢喃。

　　如詩如畫的清幽美人在前，白長生卻沒有一點欣賞悅目美景的余裕，隻感覺心臟停跳，膝蓋一軟，已經五體投地，戰戰兢兢以大禮參拜。

　　“師尊恕罪，弟子辦砸了差事，

罪該萬死…”　　“好了，小白你真是無趣，明明猜到是我出手影響，還裝什麽糊塗?”

　　與外界天地有種疏離之感的宮裝仙子開口，輕言淺笑，唇角微彎，形象也生動起來。

　　“既然你說自己有罪，那就算你有罪好了，該罰！”

　　白長生冷汗更厲害了，暗罵自己多嘴，可不先請罪，在這位心情飄忽不定的姑奶奶面前，恐怕依舊難以過關。

　　“罰你什麽好呢?”

　　宮裝仙子雙臂抱胸，纖手食指輕點下巴，似乎在認真沉思道:

　　“血煞焚魂?幽泉煉體?剜心蝕骨符?六欲沉淪印?七情逆亂咒?”

　　每說一個，白長生身體就抖上幾抖，腦子快速轉動思考對策，終於鼓起勇氣抬頭轉移注意力道:

　　“弟子受罰只是小事，控制青雲天驕臥底入仙門才是大事，長生不明白，為什麽師尊不選墨星辰?”

　　“我卜算墨星辰此人，卻無法洞見天機，背後不知有何高人關注，不好下手，那可以修行太玄九劍的小子倒是正合適。而且，以陰陽五行道法演化世界雛形，哼，十幾歲就有這種境界…”

　　宮裝仙子如他所願想起正事，而且不知為何又陷入了回憶，完全忘記了懲罰的事情，片刻後突然問道:

　　“小白，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取名叫做長生嗎?”

　　“師尊厚愛，希望弟子能得享長生，小白銘感五內，感激涕零…”

　　白長生悄悄抹去一把汗，還沒說完奉承話，就被仙子師尊冷冷打斷。

　　“可是你姓白！”

　　白長生又是心臟驟停，感受到深深寒意浸透全身。

　　他怎麽會意識不到，對修行人來說，長生這字很好，可有些姓氏卻並不適合。

　　白長生、吳長生、段長生、莫長生…

　　加上姓氏之後，含義就全變了。

　　原來師尊不是間歇性犯迷糊，也不是突然抽風覺得好玩，而是真的出於惡意，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白長生冷透心底，卻突然被師尊溫暖的手扶起，輕柔中帶著自嘲語氣的聲音傳入耳中。

　　“不要害怕，因為師尊跟你一樣啊，白白修行一場，注定難以長生。”

　　“怎麽可能?”

　　白長生猛地抬頭，看向眼前難得流露出幾份真實情緒的宮裝仙子。

　　他面前的人，是曾經的大乾神朝青雲總榜天君第一，是千年來諸仙門新生代第一人，是天資絕世堪比千年前水月劍仙的仙門天驕林素真。

　　入魔之後，更是登頂為原始魔門人宗心魔殿新任殿主，成為天元界最高層次的大人物之一。

　　這樣的大人物說自己難以長生，那世間還有幾人能得。

　　“凡修難過百五天壽，靈修逐漸延壽數百年，真修壽元以千年起，仙修若不隕落於天地劫數，則壽與天齊，更何況仙修巔峰世間法極的道君，師尊明明已得長生。”

　　林素真神色轉冷，嗤笑道:

　　“壽與天齊?真是可笑啊！我曾神遊諸天，曾見他界地仙神仙道君逍遙天地之間，一問年齡都是虛活百萬載，或許真可稱之為得了長生。

　　可這天元世界，天地劫數未免太多了些，千年小劫，萬年大劫，會元重劫，每逢劫數仙神隕落如雨，仙修道君也難以幸免於身，你可知為何?”

　　白長生恭敬回道:

　　“天魔道藏中有言，九太仙門祖師得道祖傳法，鎮殺妖皇，封印魔祖，終結妖魔紀元，商約重立上古天庭。

　　然而群仙各懷私心，藏匿天道神器截取天地本源，先天四十九道不全，隻以九天神器勉力鎮壓仙庭氣數。

　　又強行抽取天地清靈之氣鑄就九重雲界供養仙神，天地陰陽失衡，天元自此劫數深重。”

　　“仙門好人少見，可魔門更不是什麽好東西！”

　　林素真呵呵冷笑。

　　“接下來是不是還說，初代仙庭大天尊太始仙門之主見群仙無德，人間彌漫濁煞之氣，悲憫天下眾生，化身原始天魔主重開亙古魔淵，平衡天地，功莫大焉?”

　　白長生不敢再說話。

　　“我隻問你，亙古魔淵明明在太古紀元遺跡中就有記載，但那時候可沒有仙庭和九重雲界，天地就不平衡了?而且為什麽魔淵重開之後劫數也並不見少，反而更激烈了呢?”

　　林素真神色越發冷漠。

　　“仙門魔門本為一體，全是一丘之貉，費盡心機掠奪天地收割人間，隻為助那寥寥幾人求取自辟天地超脫的無上天仙道果。”

　　白長生對仙魔一體全無好人的說法並不驚奇，但聽到天仙大道頓時恍然。

　　如果是為了這個，修行者做出什麽都不奇怪。

　　他不由得也是面現憧憬，喃喃自語。

　　“天仙大道，自開天地，超越世間法巔峰二十境之上，歷萬劫而不磨損，掌萬法而得長生，天地滅而我不滅，日月朽而我不朽，諸天輪回萬界生滅，唯我依舊。”

　　“是啊，天仙大道，所有修行之士的終極目標，誰不想要，為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在所不惜，也是造就天元無盡劫爭的根本原因。”

　　白長生不敢置評，這是真正主宰天元的頂層人物爭奪的最大利益所在，諸位道君的意志就是無上天命，所有人都只能被動卷入被動承受。

　　但小人物覺得苦難深重也就算了，但他這位師尊，已經躋身世界頂層，可以參與劫爭。

　　若說造成天地多劫的起因是為了助力仙修絕頂的道君成就天仙，那她屬於既得利益者，為何還要如此憤世嫉俗，甚至墮入魔道。

　　“小白可是在疑惑本宮為何從仙門真傳墮入魔道嗎?”

　　林素真心情變幻不定，伸了個懶腰，嚴肅的氣氛就消失不見，臉上又掛上了傻白甜一樣的笑容。

　　白長生松了口氣，自稱本宮一派天真的林素真，性格隨她幼年作為神朝公主的時期，還算好應付。

　　“自是仙門腐朽，師尊千年成就道君，如日初生，不願與他們為伍。”

　　“嗯嗯，你說的也沒錯，那些老東西不死，哪有新人出頭之地，不過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因為有人評價我說，前世底蘊不足，今世道基有瑕，此生無望天仙大道。”

　　“是誰?這麽沒眼光！”

　　白長生表現得極為憤慨，一副師辱徒死的模樣。

　　“三個人，我爺爺，前師尊，現門主。”

　　白長生腦子轉了好幾圈才對上號，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圓瞳孔放大，身體晃了晃，以九境修為也差點沒直接抽過去，好半天才緩過來。

　　完蛋，他好像對不可呼其名，提及必有知級別的無上存在大不敬了。

　　這三位，一位是大乾神朝開國天子，一位是仙庭天師太乙仙門門主，最後更是當代原始天魔主，天元界第一位等同於天仙境界的天魔道主的駐世化身。

　　林素真咯咯笑了起來，似乎很滿意白長生的表演。

　　“為什麽啊?”

　　“為什麽，這不是明擺著嗎?古往今來多少天驕，經歷百劫千劫真靈不滅再入輪回，而世間又有幾位成就天仙道主?你真了解成就天仙有多難嗎?

　　能成仙修道君之人，誰沒有幾個顯赫的前世底蘊，跨越多少代的積累，一茬茬的百年真君千年道君，任一個放到外界都是百萬年青史難得一見，想都不敢想，糊弄誰呢?

　　仙門洞天秘境之中，總有那麽一群人從凡境開始，就自創完全適配自身的道法，包容萬法衍化世界雛形，修行之初立意就直指開天辟地，每一境都超越極限走到完美，每一步都在完善自我小天地，無止境壓實根基。

　　對那些怪物而言，一品上道基，一品上元丹，一品上法相都只是基礎，每一個修行步驟都盡善盡美，出世一個就足以把世間青雲天驕打擊到道心盡碎。”

　　白長生想到了先前墨星辰給他帶來的震撼， 而這樣怪物竟然還有更多更強。

　　他忍不住渾身發冷，曾經自信不弱於人，必將登臨絕頂的驕傲被風吹雨打去。

　　天元界高層早已佔滿，已無新來者立錐之地。

　　“天仙道果真好啊，大家都想要，難道真要排排坐分果果嗎?而且太難了，歷世道君積累，二十境皆圓滿無暇鑄就世間絕峰，依舊離天萬裡。

　　哪怕奪盡千年萬載世界天命踏為階梯，能增加一兩分可能，但連道祖親傳弟子的九太仙門祖師還沒有排完隊，排到了之後還想要，那什麽時候能輪到我們呢?”

　　白長生默然，這見鬼的世界，卷是不可能卷上去的，師尊這樣的絕世天才都要卷到入魔發瘋了。

　　無法登臨高層，等待下位者的命運，那就是陷入無盡劫爭的天地磨盤，被毫無留情收割，碾磨成粉，為他人鑄就通天之階。

　　不願意，不甘心，他不服！

　　白長生低頭斂目，卻感覺到了，自己的心魔在壓抑中瘋狂成長，仰頭桀驁大笑。

　　原本魔體損毀後躁動的暴烈罡氣煞氣被魔念侵染馴服，化作幽黑魔光透體而出，須臾九轉，化為無色，之前受困道基品階，百般努力求而不得的一品心魔玄光一蹴而就。

　　只等獲取足夠資糧，就能恢復功體，一品元丹有望。

　　等抬起頭來，白長生發現眼前的美人師尊早已經憑空消失不見，隻余半杯熱茶冒出一縷水氣清香。

　　不知道是真身到此，還是術法投影，亦或者只是他心生妄境，根本無法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