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大窘,瞥了眼勉強能坐進去兩名女子的軟轎,臉色微紅道:“這個……嘿,殿下乃是微服出巡,下官正好是武將,便承護駕之職吧。” 長樂公主淡淡一笑,沒再言語,轉身進了軟轎,公主府侍衛們前後跑著張羅發散出去的人手們統統回來聚攏,很快人齊了,有侍衛讓了匹馬給金童,一行人逶逶迤迤向長樂公主的府邸進發。
話說長樂公主的府邸也不是正宗的公主府,金童進門的時候發現正門牌匾上寫著“閬苑宮”,像是皇帝行宮的樣子,門前系馬樁就有三四十個,排場很大,可惜看門的人手很少,正門兩側的排場基本上都荒廢了,金童也不知是何故,小聲問身邊的侍衛:“殿下的府邸怎麽看上去很久沒有主人居住的樣子?”
那侍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了看金童,最後悶聲道:“殿下剛回來十幾天,我們這乾人都是以前公主府的老人,現在也是臨時召集,要說為啥,大人該比我們更清楚吧。”
金童一頭霧水的進了閬苑宮,卻見裡面的宮苑竟然也都和大門口差不多的局面,雖然不見得髒亂差,看年久失修的一些地方暴露在外,細微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雜草剛剛被拔除的痕跡,再者就是人少,不但侍衛少,宮女也少,不但少,人員也亂,製服也亂,有羽林禁衛的有正規軍的,甚至人種也亂,竟然被金童看見幾個突厥裝扮的侍衛在執勤。
當然,院子還是地方很大的,基礎設施很齊全,建築用料也很講究,確實是皇宮的規格等級,軟硬件之間的反差有點大,更讓金童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被侍衛帶到公主的寢宮正堂,金童站在門口掂量著自己要不要進去,畢竟剛才已經聽說了這裡是“寢宮”,他是個外臣,被公主傳召進來了沒什麽,但是直接“進”到寢宮裡就有些犯嘀咕了。
正在“犯嘀咕”的時候,忽然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金童轉身看時,見有十三四個漢子大步走進了宮門,全是突厥人的打扮,金童心思轉處,已經想到了數種可能性,行刺?幕後主使哪有先暴露的啊;秘密外交?自己貌似不夠級別;公主看自己不順眼?看她長相不像這麽殘忍的性格;怎麽想怎麽不靠譜,不過好在都不致命,所以也好整以暇看著。
卻見那十幾個突厥漢子見了金童,都默默加快了腳步,金童的手已經悄悄按在腰刀的柄上,他今天穿的是武官箭袍,正好配合腰刀,所以臨出門前順手拿了一柄,也不知道是府裡哪個伴當的。
出人意料的是,這群突厥漢子走到近前,既沒有動粗,也沒有別的言語,直接“撲通撲通”的全跪下了。這下子金童倒慌了,急忙手上發力一個虛托,將眾人全都托了起來,道:“諸位好漢,這是為何?莫不是認錯人了麽?這裡可是皇家宮苑,我一個外臣當不得如此大禮。”
外首的突厥漢子面色激動:“大人,請讓小的們給大人磕幾個頭,以謝大人救了吾主的恩德!”
後面又有突厥漢子道:“大人,若是不讓小的們磕頭,吾主在九泉之下怕也不得安寧啊!”
“啊!”金童有感於這群大漢的真誠,可是手上卻也半點不敢放松,他自己不愛給人磕頭,自然也不愛被別人磕頭了,口中堅決推辭:“不管有什麽恩德,此時此地也行不得如此大禮,否則金誠無處立足!”
“罷了。”一個略有沙啞的輕柔聲音從正殿內傳出,長樂公主一身家居常服走在門口,道:“你們退下,金大人他,
還不明白事情始末,救我夫婦的舉動在他看來,只是舉手之勞吧。” “遵命!金大人,恩德容小的們日後再報,千萬保重!”突厥漢子們退場,金童大汗,按照1920-2000年間的新派武俠小說慣例,這種對白一般適用於雙方有深仇大恨,定下了十年之約不死不休那種,同類的還有“一掌之恩日後必十倍奉還閣下千萬保重貴體靜待後報”等等通用短語,意思就是我這仇算是記住了,小子你千萬別死,只要你不死,回頭我就收拾死你。
汗完了,金童轉身走進正殿,卻見長樂公主並沒有坐在主座上,而是背對大門站著,怔怔的看著二主座之間的正堂壁畫,上面畫的是一名宮裝女子被眾人攙扶上十六抬宮輦的情形,周圍的依仗、從人、服飾、器具惟妙惟肖,唯獨欠缺的是那女子面對遠方,畫面只有背影。
長樂公主呆呆看著,金童也隨之呆呆看著,半晌,長樂公主幽幽道:“金大人,今日孤家唐突了。”
金童恭敬抱拳:“不敢。”
輕輕笑了一下,長樂公主淡淡道:“大人,可知道本宮是誰麽?”
金童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回答:“聽侍衛說,殿下,是長樂公主。”
長樂公主道:“可知孤家的出身?”
金童搖頭道:“不知。”本來皇室自成一體,就不與文武百官多接觸,尤其是武將系統,畢竟有廢立,有外戚擅權等等的避諱,所以金童在玉門關這麽長時間,也對這些王爺公主之類的不甚了解,幾個王還能湊合說出名字來,公主嘛,就敬謝不敏了。
長樂公主似乎輕輕歎了口氣:“孤家閨名元瑛,我母親姓高,名諱上照下容……”
金童心中“咯噔”一聲,高照容的名字他是聽說過的,是當今皇帝元恪的生母,原來眼前這個憂傷的公主竟然是和皇帝一母所生,從前只知道皇帝的同胞兄弟還有個長平王元懷,現在才知道還有個長樂公主,按說這一母所生的姐妹,還如此漂亮,該是皇帝兩兄弟的寶貝蛋了,不知為何住在這個看上去和冷宮差不多的地方呢?
長樂公主嬌軀微微轉動,面向金童,一字一句道:“孤家比當今皇上大三歲,今年,已經二十有一。在十五歲那年,我見到了一生中唯一的男人。”
金童被她飄渺的目光遙望,不禁下意識的退了一步,笑道:“殿下的夫婿,必然非常人也。”
“呵。”長樂公主笑了一聲,又轉回身去,看著正堂的壁畫,問道:“金大人可知道,她是誰?”
金童抬眼看了看,稍微一想便猜到這宮裝女子應該是皇母高照容了,卻不便說出來,隨口道:“還請殿下指教。”
長樂公主淡淡道:“她便是我的母親,她十三歲入宮,起初侍候文明太后,後來太后見她生的俊俏,便讓她去了父皇身邊,父皇與她恩愛多年,愛屋及烏,對我,對皇上也是寵愛有加,能在天家有此恩愛,這許多年來,也是不多見的,金大人,你說是不是?”
金童隻好應“是”。
長樂公主並沒有在意金童說什麽,只是一派淒婉的氣息:“她最後的日子是在遷都洛陽的途中,這壁畫,便是她從長安上路時的情景,本來,父皇準備在遷都之後,就封她為妃,可惜……後來皇帝追贈她為孝文皇后,呵,那又能怎樣呢?”
金童:“呃……”
長樂公主又轉過身來對著金童,淡淡道:“金大人,你可知道,母后在撒手之前,對我說了什麽嗎?”
金童無言,報以苦笑。
長樂公主見狀,竟然“撲哧”一聲笑了,而且笑了好幾聲,金童都快看呆了,她才收起笑容,平靜的道:“看,我是個不懂事的女子,渾然想不起來自己是公主之尊,竟然問你這樣的話,別說你不會知道的,就算真的知道,你一個外臣,又怎能回答我這樣的問題呢。嗯,那年我十三歲, 陪在母后身邊,母后忽然就生了急病,後來聽皇帝說,是中了毒,呵,不管怎樣吧,那時她就是一副快要歸天的樣子。可是她忽然變得很有精神,也很有力氣,她使勁攥著我的手,把我手捏的生疼,她告訴我說,一入侯門深似海,我的一生已經過去了,可是你,我的孩子,人都說,願生生世世不在帝王家,我生養了你,卻是我最對不起你的地方。”
金童大窘,像這種內宮母女的對話,眼前這位公主怎能如此毫不避諱的說給自己這個外臣聽呢?難道……她自稱孤家,莫非丈夫死了,守不了寡,看上了……暈啊!
長樂公主似有深意的看著金童窘態,嘴角似乎又有些微微的上翹,不過見她始終沒有失態,也沒有擔心的意思,不由得自嘲的一笑,繼續道:“其中的意思,該是很明白的,我呢,也見到了前面幾位姐姐的歸宿,好像都不是很滿意,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身在天家,誰能反抗?還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能事事由著自己的性子?母后的話,我也只能聽一聽,耳朵裡過一下,就算了……”
金童直覺長樂公主必然有後話,所以根本不接茬。
果然,這美麗的公主頓了頓,像是回憶了一下,隨即開口,淡淡道:“那一年,我十五歲,我見到了室點密,你知道,他是誰嗎?”
金童如中雷擊,虎軀一震道:“原來……原來你是……”
PS:虎軀一震,嘿,虎軀一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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