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金童自言自語:“這叫個什麽事兒啊!”晃晃腦袋,暫時拋下疑問,辦正事要緊,晚了那夥賊就跑了。 一溜小跑到了福安銀樓,就看見大門是虛掩的,金童伸手輕推,門一開,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金童揮揮袖子,一陣風吹過,血腥味淡了一些,然後腳不沾地的向內漂浮。
正門兩層門樓,死去夥計十七個,每個身上都是累累的刀傷,而且可以輕易的分辨出,很多刀都是致死以後砍的,就為了確保把人砍死,其中一個脖子都快被砍斷了。
金童面色肅然的再往裡飄,飄過庭院,到了後堂。
“老六,你說大哥把咱們留下到底找什麽?不是全都翻遍了嗎?能拿的全拿了,連一分銀子都沒剩下。”
“五哥,我看大哥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吧,後晌那會劉公子來,然後大哥就召集咱們晚上出發,沒有踩點,也沒有畫號就來了,和以往規矩不符,而且還吩咐我們注意滅口,必定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事。”
“唉,勞碌命啊,那就再找找吧,真按大哥說的挖地三尺,就咱倆人可不夠使啊。”
“是啊,想必他們把貨送回去還要再回來的吧。”
還要再回來?門口的金童動了動手指頭,剛才推開的前門無聲無息的關上了,依舊是虛掩狀態。
金童飄進房內,看著兩個正在毛手毛腳翻查的黑衣漢子,努力抑製住心中的殺機,雙腳著地,輕咳了一聲。
兩黑衣人一愣轉身,見是個不認識的人,竟然反應很快,悶喝一聲兩把刀出鞘,直接撲了上來,刀風呼呼的響,看來武功還不錯。金童揮手沒收了兩把刀,隨意出指封了兩人幾大經脈,淡然道:“一個是老五,一個是老六,不用費勁動胳膊了,你袖口的毒藥吃不著的,哼,外面一屋子的冤魂,樓上還有幾個,你們膽子可不小,還敢留在這裡。”
老五感覺忽然能說話了,張口罵道:“乾……”隨即又說不出話來。
金童一腳踩在老五的左腳上,只聽見骨裂的聲音“咯吱咯吱”作響,老五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睛通紅,說不出半個字,只有殺豬般劇烈的喘氣聲。
本來金童也是傾向於拷問老六,因為老六這人比較聰明,能夠掌握比老五更多的蛛絲馬跡,信息量大的多,而且聰明人往往會想後路,不是一根筋的人也不容易耐得住拷打。這些都是金童上輩子從某點的撲街小說中學到的。
放開老六的說話限制,此人果然很配合的沒有大喊大叫,只是試探性的問道:“大人是何來路?須知我等兄弟也不是一般毛賊,適才我五哥冒失,還請大人寬恕一些,容我給他治傷,一些誤會不提也罷。”
他還看清了金童身上的官服,確實是個有腦子的人。
“誤會?”金童笑容有些冷:“你殺人是誤會,我殺你就絕不是誤會,現在給你兩條路,第一,回答我的問題,我給你個痛快,第二,不回答,或者回答不實,我先把老五渾身全都踩成這樣,經脈全部斷掉,必定保他盲、聾、啞而不死,到了你也是照方吃藥,不過能留條命在,一死一活,你自己選吧。”
“……”老六渾身的失望都寫在臉上:“你,你好狠……”
“不選就是第二條。”金童和他聊天砍價的願望不是很強烈,不願意多說話。
老六轉轉眼珠看著躺在旁邊的老五,略一沉吟,道:“大人,本來小人應該選第一條路,不過是區區一次匪盜行當,
殺了人,也該償命,不過小人確實不想死,還有家小要我照顧,小人想和大人打個商量,大人想知道什麽,小人知無不言,另外說不定小人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到時候看看大人想不想要,如果能行,還請大人放小人一條生路,多給家中老母盡盡孝。” 這話說的十分敞亮,又是說我配合,又是說我消息都是額外白送的,還十分隱晦的要求一下不死之外的健康權,而且主動權全是金童手裡,沒有一點討價還價的姿態,金童聽了都止不住在暗裡豎大拇指:果然人精一個啊!
金童點點頭,對待聰明人他願意用聰明人的方式,隨即道:“好。先說你們是什麽來路,成員有多少,每個人身份情況,劉公子是什麽人,家庭背景,興趣愛好,怎麽和你們搭上線,除了劉公子還給誰辦過差,那些人的家庭背景興趣愛好……”說了一大串。
老六不是笨人,略微想了想,就把自己一方的情況交代個底兒掉。
老五老六這夥人叫黑衣盟,大多是江湖中二三流高手組成,約有五六十人,有的是門派成員,有的是獨行客,被大龍頭以各種方式邀請過來,主要活動地點是建康一帶,北都洛陽這裡只有十三個人的分會,所謂老大也是這邊頭頭。洛陽的行動基本上與建康的行動脫節,平時就是各乾各的,主要行動內容就是搶劫(洗劫富戶)、盜竊(情報、寶物),其中小部分是為了自己發財,大部分是受雇於人,建康那邊也差不多,但大龍頭以下有一流高手七人,主要業務內容是行刺,行為地也局限在南朝,北朝由於高手太少,這個業務做不起來。
至於南朝的人物情況,老六不怎麽說的清楚,大多是個估摸,而大龍頭身份隱秘,對內對外的身份不同,以老六的地位是不可能知道的。
北朝這邊,老大出身不明,使雙刀,身手一流,老二是“一劍門”的成員,身手介於一二流之間,老三是嵩山派的棄徒,愛好是采花,老四是……老七是……老八是……老五也是從北漠來的獨行刀客,老六自己則是家傳的刀法,他爹從前是衙門的馬快,在抓捕大盜的過程中被人陷害斬首,等等等等。
“有意思,你自己的父親是馬快,沒得了好結果,自己卻改行做賊。”金童點點頭:“繼續。”
繼續的內容是:黑衣盟洛陽分會在洛陽城中有四個對外聯絡點,去年一年的業務量是二十九件,其中五件被老大吃了東家吃西家,其余的基本是熟客聯系或者介紹,至於熟客,一般也都是被另外的人指使,隻做傳話之用,老六本人對這些人的後路不是很清楚,老大可能會知道,但據老六分析,老大也只能知道個大概,而老六自己明確知道的熟客後台有六個人,五名官員,一名商人,官員的來歷是尚書省序列三人,中書監序列二人,有名字、官職等等,介紹的還算比較詳細,至於商人沒什麽重要的,主要是打擊競爭對手的手段,金童也懶得理會。
至於今晚黑衣盟洛陽分會要來這小小的福安銀樓找什麽東西,老六就完全不知道了,只知道老大讓一鍋端,肯定是來找東西罷了。
“嗯,”金童感覺對於黑衣盟的了解差不多了,對於老六的表現有點滿意:“好了,看你招供的還算爽快,能得個好死了,至於能不能‘賴活著’,你繼續吧。”
搖曳不定的燈光下,他的表情懶懶的。
李定,字公信,年四十一歲,身高八尺,孔武有力,善使雙刀,弓馬嫻熟,方面大耳,仗義疏財,有古義士之風。
這是旁人對李定的評價。
李定從小就不是個幸運的孩子。
泰安李家,本是在整個青州都赫赫有名的家族,從曹魏時代的祖上擔任青州刺史開始形成家族,經歷魏晉兩朝而不衰,直到北魏皇始元年被族誅,長門傾覆,隻余下旁系十三房,這是李家苦難的開始。這個時候,距離李定的出生,還有七十年。
七十年的時間,對於一個家族來說,能發生多少事情?比如一個家族經歷三代人,比如一個家族從十三房減少到六房,每過十年,就有一場禍亂,宗族減少一支。李定,是第七房最後的一個人。
天安元年三月初七,李定出生在青州泰安縣李氏宗祠左後院的豬圈裡,當時正在喂豬的李母腹中忽然劇痛,正值農忙,喊人不至,李母拚死掙扎,產下李定,咬斷臍帶,卻未能產下胞衣,流血而死。兩天后傳來消息,李定之父行商歸途中被賊人殺死,族人遍尋李母不獲,最後在豬圈中找到屍體和奄奄一息的李定,而在李定家中,兩歲的哥哥因風寒無人照料已經辭世。
族中有老人李永因孤寡接受族產奉養,遂撫養李定九年,李定九歲的時候,李永在集市上與泰安縣大族王氏的公子王為發生爭執,被官府責打,回家不滿一月,吐血而死。
從這一年開始,李定拒絕任何人撫養自己,每日早出晚歸,隨大人下田勞作,晚間默默無言,夢中咬牙切齒。
三年後,因瘟疫饑饉,族長李賀將十二歲的李定打發給僧人無因,帶走逃荒。再一年後,李定隨師父回歸泰安縣,發現整個李氏宗族已然不再,饑荒和瘟疫把這個家族徹底的征服了。
十四歲時,師父無因圓寂,臨時前未為李定立戒,李定離開寺院,旋即不知蹤影。
十六年後,李定回到泰安縣,選月黑風高之夜,手刃王氏宗族成員十一人,此案一直未破。
遇見金童的這一年,李定四十一歲。
李定走在往西市的路上,忽然一陣恍惚,不知為什麽今夜有些慌亂,竟然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往事。
距離上一次回憶往事,已經過了多久?想起童年的破衣闌珊、瑟瑟發抖、誠惶誠恐、天昏地暗,想起那一群群面目不清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什麽掃帚星什麽殺破狼,想起爺爺臨終時叮囑自己安分守己不可逞強,想起師父臨死前深邃的看自己那一眼,那一眼中似乎有千言萬語未能被自己體會,或者是師父不願意說?不能說?還是……不屑去說?
討厭,為什麽會有回憶?
李定稍微晃晃腦袋,感受一下背後背著的雁翎雙刀,刀長四尺二寸,見過英雄鮮血,斬過仇人首級。
有此雙刀在手,夫複何求?
抱著這樣的想法,李定帶著身後幾條大漢,邁步進了西市福安銀樓。
陰風凜凜,李定不由自主的有些鄭重,這裡的人命是自己收的,殺孽是自己做下的,人命關天的事情,自己是替天行事,不管是不是理虧,都要鄭重一點。
“老大,”老三悶悶的說一聲:“有點不對勁。”
“嗯?”李定回過頭來。
老三平日有些冷淡,當然是除了采花的活動之外,這時候卻有些不知為何的過分靈動:“就是感覺不對勁,好像是……莫非血腥味淡了一些?”
老四走在最後面,現在還沒有進門,小聲招呼道:“前面怎麽不走了?”
老九回頭道:“三哥覺得有些不對勁。”
“呃……”老四立刻沉默了,目光閃爍想找條退路,轉念一想自己背後就是大街,怎麽跑不是跑?於是沒有後退,卻沒想到前面的老八老九有些下意識的後退,把他又往外擠了擠。
李定定了定神,低聲問道:“進門時是不是開著的?”
老三確定道:“是關著的。”
確實出了問題,是走?是留?李定在心中拿捏一下這趟“活兒”的分量,刹那就得出了結果:“吹哨子問老五老六。”自己往旁邊閃了閃,讓開點地方準備大夥兒拚刀子。
輕盈的呼哨聲從老二嘴裡發出,若隱若現,卻可以保證裡面留守的自己人可以聽到、聽明白意思。片刻,李定“嗆啷”一聲雙刀出鞘,因為後院沒有傳來回音。
“進。”近乎無聲的號令。後面的人亦步亦趨的躡手躡腳跟上,如往常一般的站位,大家分成三排齊頭並進。
就在最後的老四進門後,福安銀樓的大門,無聲無息的關上了。
老四一陣心驚肉跳,用最小的聲音向前傳話:“老大,大門關上了。”眾人不約而同的身形一頓,側著臉向後望去,卻見四開的店門已經被關的嚴絲合縫,之前卻沒有一個人聽到聲音。
片刻……
“走。”李定流著汗,作出了另一個與之前相反的決定。
……
門打不開了,老四絕望的再拉了拉,然後又出了一身冷汗。
李定看了看後院,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朗聲道:“是何方高人看上了敝兄弟的生意?有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等兄弟退讓便是,若有些誤會,不妨請尊駕明示,我黑衣盟也有一些匪號,該守的規矩是要的,閣下何不坦誠以對?”
半晌,無聲。就在李定喘了口氣要繼續說話的時候,忽然在這黑暗的環境中,亮起了一團火光,在屋子的西北角,有如黃豆大小,照亮了不大的一小片地方,奇怪的是點火的人並沒有被火光照射到。
李定怔怔的看著火光,不知該怎麽辦,這是他頭一次遇見這麽靈異的事情,片刻,火光悸動般的忽然增加了亮度,眾人終於看到這團火是頂在一根修長手指上的。
“這……這是……”老三有些哆嗦。
驀得,黃豆大的火光忽然變的有碗口大,被那手指一甩,脫離了手指飛到眾人右方懸浮,原來的地方卻又出現了另一團同樣大小的火球,再被甩到眾人的左方,如是再三,一刹那的功夫出現了一共六團火球,在屋子的各個方位上懸浮著,整間商鋪被照的纖毫畢露。
李定為首的黑衣盟大盜十一人,全都被這一瞬間的光亮晃了眼,每個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失明。
“你們來找什麽東西?”淡漠的語氣,李定從聲音中聽出問話的人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閣下……”
“我再問最後一次,你們,來找,什麽東西。回答不實者,斬。”金童的聲音有些落寞。
李定終於可以看見了,他看見面前站著一名年輕的過分的武官,這年輕人的背後懸浮著一大排的屍體,每具屍體都是被自己一夥人殺死的。
今日,不得善了啊!李定心中歎了又歎。
“我說,”李定嗓音有些嘶啞:“我們來找一個鈴鐺,樣子古樸,誰也敲不出聲音,就這麽一個……鈴鐺。其他的我們也不知道,我們誰都沒有見過,接頭的人就這麽說,也沒有畫出圖形。”
“很好, 回答的很老實。”金童忽然笑了:“你們可以留下一條命。”
李定沒有死,金童說話算數,真的給他留下了一條命。
無盡的黑暗包裹著李定,這一生,他再也見不到光明。
還有回憶嗎?回憶從前的孤苦、不平和痛苦?回憶之後的臥薪嘗膽、勤學苦練?回憶最後的快意恩仇?還是回憶這些年來欠下的一樁樁一件件的人命債?或者,回憶自己一輩子裡最難忘的那個夜晚,那一夜,返回犯罪現場繼續搜索的自己,遇見了命中的煞星,自己看著兄弟們的手腳被折斷成奇形怪狀的樣子,然後自己看不見了,回憶那響徹了整條街道的痛呼聲、求饒聲,然後自己說不出話了,回憶自己最後一次拔刀,在六團妖異火焰下劃出一生中最完美的弧線,斬向那團人形的空氣,然後自己再也動不了了,只能像頭死豬一樣趴在地上,聽到市令所的人問自己是什麽人,怎麽會出現在市令所門口,身上的血跡是誰的,誰把自己傷成這樣,卻連動一下脖子的能力都沒有。
他的耳朵並沒有被廢掉,最後他聽到有人驚呼:“這裡有字,快看,替天行道!好醜的字啊。”
我,好,恨!李定的心中這樣喊著,卻不知自己到底在恨誰。
時光渺渺,卻永遠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死豬般趴在地上的人,心中所想。
PS:情節決定斷章位置,今日兩章合一,諸位仁兄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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