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治所武威郡,五月二十日,驕陽似火。 城內居民都被太陽曬的出不了門,長長的街上隻有不多幾個上命難違的苦命人在晃悠。
小道童木葉卻穿的整整齊齊,一路風風火火的跑著,渾然不理路邊各色人等的目光,直奔許師父的算命館。
看見道童跑到近前,肉鋪的王老實忽然暴喝道:“小葉子,先停一停!”他一身肥肉在赤膊下十分顯眼,隨著一聲大喊,不禁顫了幾顫。
道童停下腳步,看著王老實的一身肥肉,忍住笑,道:“王掌櫃有何吩咐?先生不是告訴你,無須還願的麽?”
王老實一把揪過道童來,放在地上,教訓道:“你這天殺的小白眼狼,許師父不讓還願,那是許師父的意思,老哥我願意孝敬,你還要阻攔麽?”說著在屋裡翻翻找找,貌似在找什麽好東西。
道童歪頭笑看王老實動作,後來又笑道:“王掌櫃,說真的,我家老爺在這裡坐館賣卦,為百姓解惑,真的不圖什麽,而且,你們的些許好東西,他也是真真看不上的……”
王老實卻正色道:“小子還用多說?就你主仆二人,每日隻賣一卦,卦禮三十文錢,一月九百蚊夠幹什麽的?別的不說,光租那宅子就得五百不止,這大夏天的,一人一身道袍每天都不帶換的,飯菜我也問了,每日裡青菜豆腐,如何養得人來?我們這些收益的,若再不幫襯些……”
道童垂頭喪氣道:“我家老爺那是苦修士……”
“呸!”王老實往地上虛“淬”了一口:“什麽苦修士,還不是沒錢逼得。喏,看這個!二百年的靈芝,你每天做飯掰一塊放在菜裡,師父也不一定就知道,哼哼,過幾天我再去看看,若還是青白的臉色,你小子少不得一頓暴打,知道麽?”
道童點頭如小雞啄米:“知道了知道了,過幾天我家老爺一定滿面紅光……”
王老實揮揮手:“去吧去吧,別耽誤師父的事兒。”
道童應了一聲,出門又複跑了起來,心裡嘀咕著:“一人一身道袍,你怎就沒看出來我大熱天的跑來跑去,都沒一滴汗呢?唉,百姓眼睛亮啊,做過些好事,他們都一一記著,再這樣下去,說不定又得建個行宮。回去得告訴老爺,這地方不能再呆了。”
就在這裡,天空忽然閃現一道青光,形似一根針,從道童的頭上閃電般掠過,直飛前方。道童心動,抬眼看時,竟已經沒了半點痕跡。
兩個路口之後的算命館後舍,正在靜坐的許旌陽長眉一動,伸手虛夾,指間驀得出現一支小小飛劍,被許旌陽兩指夾住後還在顫抖掙扎不休。
“呵呵。”許旌陽面容清臒,淡然一笑,那飛劍登時老實了,化為一股神念沒入他的眉心。
許旌陽閉目,不語,半晌才歎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時道童木葉從外面回來,也不敲門,進來雙手把靈芝奉上,道:“老爺,這地方可是又待不成啦,你講經說‘時運不通,妄求無益’,現在你開個算命的鋪子,人人都想從你這知道些逆天改命的法子,特別是那些背運命蹇的人,你又說‘妄取人財,布施無益’,現在人家看你太窮,日子不好過,免房租的免房租,其他人還上趕著給你送東西,想方設法給你好處,你受了這些,又是浪費功德……”
許旌陽笑道:“你這頑童,哪知道什麽天理大道?光看字面,斷章取義,豈是修道人的本分?不過我輩無點滴福澤與眾生,
受此供奉確是無益,適才張天師傳書來,說事情已經查的明白,你我便收拾收拾,回旌陽宮去吧。” 道童道:“哪有什麽可收拾的,身為長物要走便走……”
許旌陽閉目靜坐:“還有一客登門,說完了他的因果,再走不遲。”
道童有些驚詫,要知道從來了武威郡城,自家老爺每天隻賣一卦,從來不給第二個人算,今日早上已經有人趕早來了,現在時近中午,怎會破例呢?
還未想出個所以然,外面已經有人叩門:“許師父在嗎?刺史大人駕臨。”
道童癟癟嘴,嘟嘟囔囔道:“我說怎麽破例,原來來了個大官,老爺就上趕著自己壞規矩。”
許旌陽睜開眼睛,笑罵道:“小兔崽子,哪有貶低自家師長的,還不快去開門,老爺自有分寸。”
道童氣哼哼的走去開門,見外面幾個衣著光鮮的人,鼓著氣道:“裡面請,我家老爺說,刺史大人來了,不比尋常百姓,不過我說,你們都是大官,卦禮可不能三十蚊便罷。”
外面一乾官員面面相覷,涼州刺史強笑道:“小哥不必多言,我等皆知與許師父規矩不符,自然知道多帶謝儀。”
道童道:“知道如此也好。”說完引著眾人去正廳,自己去廚房燒水。
卻說裡面許旌陽已經來到正廳坐定,見了幾名官員進來,也不起身,半閉著眼睛,老神在在的道:“來者可是大魏車騎將軍元大人?”
眾人立刻神色一變,凝重起來。涼州刺史上前道:“老神仙好卦象啊,今日駕臨的,正是車騎將軍元丕元大人。”
元丕也上前施禮,一揖到地,道:“世俗之人,唯恐玷汙了老神仙的法眼,元丕在此拜過了。”
許旌陽一揮手中拂塵,指了指左右坐席蒲團,眾人忙分左右坐下,許旌陽這才緩緩睜開眼睛,一字一句道:“將軍位極人臣,本不該思量前程,今日來此,恕老道無知,未敢請教所為何事啊?”
元丕歎道:“日日殫精竭慮,時感坐臥不寧,願知大數幾何。”
許旌陽笑道:“將軍是貴官,既然登門,老道我開一開先例也無妨,不過世間緣分皆有定數,你我隻得一面之緣,來問壽元,不嫌浪費麽?”
元丕起身道:“人生而有定數,可惜宏圖不展,莫為奈何,願知閉眼之日,生前好做安排。”說完又是一揖。
許旌陽點頭道:“不錯,不錯,人之常情,昔年魏武如此雄才大略,大限臨頭之時尚且遺書家人自食其力、謹守門風,和何況將軍乎?”
此話說的頗為不客氣,不過元丕聽他並不拒絕,不禁心中一喜。
許旌陽繼續道:“人間壽數,雖為天定,但並不妨因時而宜,至於將軍的壽算,卻要著落在一個人的身上,嘿,說起來此人,亦不在老道算中,可真是脫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要尋他,都沒處可尋,不過蛛絲馬跡,還是有的。”
元丕立刻道:“丕誠心請教老神仙,隻有本心,再無它意!”
許旌陽一揮拂塵,淡淡道:“你且回去,到那西城門樓上,看看紫氣西去,便是那人到了,至於你與他有多大緣分, 可能碰得上面,老道卻是管不了啦,哈哈。”
眾人再詢問,許旌陽隻是不語,枯坐半天,隻好紛紛告退。
出了房舍,眾人上馬,涼州刺史道:“將軍,我們便去上城牆麽?”
元丕正待答話,忽然心中一驚,轉身回望,卻見房舍內白光一閃,兩條人影衝天而去,立刻情不自禁的大呼:“真是仙家手段!”
眾人再破門進去看時,果然老道士和小道童都沒了人影。稍一計議,立刻向西城門奔去。
剛剛上得城門,卻聽守城的士兵紛紛驚叫:“看!看西邊天上,真是異象啊!”
眾人回首看去……
遙遠的西方,不知何時亮了起來,此時是過了午時,頭頂的太陽已經揮灑著無窮的熱力,而西方的天上卻像是多了一輪日頭,而且越來越白,也越來越刺眼,刺眼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忽然轉紅,再轉紫,然後無聲的爆發開來,沾染了小半個天際,隨後消逝。
眾人大張著嘴,足足一刻鍾都沒回過神來。
西方,天有異象。
北魏史書記載:太和二十三年,五月涼州報極西之地,西天有日一輪,歷時一刻鍾,化為紫光而散。六月帝薨,廟號孝文。
我是萬惡的分隔符
PS: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又名元宏,公元467-499年),在位期間崇尚漢族文化,實行漢化,禁胡服p胡語,改變度量衡,推廣教育,改變姓氏並禁止鮮卑人回胡地歸葬,寵信佛教,力排眾議,遷都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