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疾風,黃沙,黃土地,一座矮矮黃黃的土城。
城外,一處矮矮黃黃的土房,一隻破破爛爛的幡在風中擺動,上面寫著西樵酒館。
門開了,攜著疾風黃沙裹進了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一頂鬥笠破了邊,一身獸皮禿了毛,一把殘刀沒有刀鞘,皮夾子包著吊在腰上。
風沙灌進了房子裡,房子裡的漢子們見又進了個破落漢子,就罵罵咧咧的吼著。
漢子沒有理會,自顧著抖落身上的黃土,摘下鬥笠和殘刀,直接走到最裡的桌子坐將下來,要了二斤糟酒和三兩豬頭肉、一碟花生米,從口袋裡拿出幾個果子,在手裡捂了一下,丟進糟酒裡,果子舒張開來,竟是幾條蟲子,糟酒竟全被吸了進去,等一會又全吐了出來,渾濁的糟酒竟變得明亮起來,還冒著白煙。
漢子將酒倒入杯中,自顧自個的喝了起來。客棧內的豪客們看著這破落漢子竟弄出點花樣,就有些許好奇,但神啟大陸各人有各人的神奇,一轉眼就都只顧自家快活起來。
有一個同樣破落的小個子按耐不住好奇,就湊了過去,親近的說道:“兄弟看上去不是本地人,打那來?是經過還是來這裡辦事的?”
漢子沒有理會,小個子又說道:“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兄弟不管是經過還是辦事,遇上我算你走紅運了。在這西樵土城一帶方圓百裡,沒有土龍不熟的道,辦不了的事。”
漢子還是沒有理會,小個子眼睛一轉說道:“我這人最是熱心腸,最見不得別人為難,你要是尋個人辦個事,不也得問個路尋個道?要是沒個人指引,不也是不方便。我,土龍,就是這個西樵土城的方便——”
漢子見土龍沒有將牛皮往死裡吹,頭也不抬,拿起桌上的水杯,放在土龍面前,將酒倒了進去,一伸手撒了一把土灰進去。土龍看著土灰進了酒裡,也沒有嫌棄,眼直直的說道:“怎麽好意思呢,我不是來討酒喝的,只是兄弟需要幫忙的話——”
話還沒說完,漢子一伸手就要將酒拿走。
土龍趕緊將酒搶住,尬笑道:“我倒的確不是來討酒喝的,只是兄弟這酒看著著實是好,著實想讓這把口享享福——”
這時,小二走了過來,一把抓起小個子就丟了出去,喝道:“土龍你這小子,又來擾我的客人。”
小個子土龍一閃一扭,躲開了去,只是寬松松的外套被小二抓了去,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機靈娃子。
土龍對著小二說道:“我沒擾了老客,老客願意給我酒喝,我們是朋友。”
小二說道:“呸!你土龍就是沒娘生沒爹養的下賤胚子,見人就說是朋友,也沒見人將你作朋友。平時你裝個樣兒偷點剩飯剩菜也就罷了,現如今你竟上了客的桌,掌櫃要是知曉了,你是要毀了我的飯碗啊!看我不打死你——”
小二沙包一樣的巴掌打在土龍臉上,一下,再一下……土龍倒是皮實得很,也不惱,依舊是笑皮嬉臉的——許是被打慣了,許是小二手上留著分寸,合著一起討老客的好,又合著應付掌櫃暈花的老眼。
漢子拉住小二的手,說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我請他吃酒。”
小二說道:“老客莫要生氣,這小子就是下賤人,但也是個可憐的,我這就將他趕出去——”
“不用了,我說過他是我的朋友。再給我加一碗面和一斤牛肉。”
小二點頭哈腰的去了,轉過頭對土龍說道:“老客看得起你,
好好侍候著,莫要不知好歹。” 土龍坐回桌上,反駁道:“這是我朋友,你才不知好歹。”
土龍拿起酒杯,說道:“同是江湖兒女,我就不說謝了。我敬你。”
漢子按住土龍的酒杯說道:“你這小友倒是有趣得很,隻此一杯,喝慢點,千萬不要一口喝完。”
土龍喝了一口,說道:“味道真好,我從沒有喝過這麽好喝的東西。可是怎麽一點酒味都沒有呢?西樵的糟酒可是最烈的。”
“莫道前因,不求甚解,小友有福啊!”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個穿著灰色粗布長袍、手持木杖的老者坐到桌上,也同樣跟小二要了二斤糟酒,三兩豬頭肉一碟花生米,從懷裡拿出點什麽東西,揉碎了放到酒裡,糟酒就變成了亮黃色,也一樣的冒著白色的霧氣。
土龍驚奇的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猜想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的來歷。
漢子身材高大健壯,頭髮灰白,如刀刻的臉上滿是蒼霜,是一個鐵石一樣的人。但是看他好像是一個武士的樣子,卻帶著了把生了鏽還斷了半節的破刀,應該是破落得很。
老頭穿長袍,雖然是粗布的,但是貴族才能穿長袍配寶劍,可見老頭比漢子更有錢。
可是這個窮漢子這麽窮卻還請自己吃麵和牛肉,自己卻只是吃點最便宜的豬頭肉。土龍有點被漢子感動了,但他的物質本能卻想去討好老者。
土龍還沒開口,老者好像已經被他討好到了。
老者溫和的對土龍說道:“先把面吃了,然後慢慢喝,喝完了我這裡還有。”
土龍看了一眼漢子,漢子面無表情,只顧著自己喝酒吃肉。
土龍心裡暗喜,以往都是在小二的關照下偷點剩飯剩菜充饑,這麽多年來還沒這麽好運氣過,上了桌,吃上面和肉,還一下子兩位老客看得起他。
土龍起勁的吃了起來。漢子的酒喝完了,老者就給土龍倒上了一杯自己的酒。
三個人就這樣,面對面,不言語,像一家人,又各吃各的。
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
兩個人也不是進來了,而是進來了一半就不進來了。他們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把門把開,把防風沙的厚門簾抬起來。然後進來了一排甲士,一字排開。再進來一男一女兩名衣著華麗的貴人和幾名隨從。
貧困潦倒的風沙之地,竟來了這等人物,倒是希奇得很,酒館安靜了下來。貴人除了衣著高貴之外,胸前還別著長隴葉氏神啟世家的徽章,高昂著頭,面若冷霜,高傲得很。
一名年輕的隨從環視了一周,朝漢子和老者的桌子走了過來,對漢子和老者說道:“你們滾吧,這張桌歸爺了。”
漢子和老者毫不理會,繼續喝酒。
隨從怒了:“不知死活的家夥,快滾!能給葉少主讓位是你們的榮幸,剩現在還有命,給我滾……”
土龍有點被嚇著了,但一看漢子和老者對這幫貴人視若無物的樣子,又覺得吃了人家的東西,總得為人家說一句話吧,於是壯著膽子頂了一句:“總得講個理吧,總有個先來後到吧,那麽多的位子你們不坐,非得坐這裡,也太霸道了。”
隨從怒喝道:“爾等賤民,葉少主來了不退避三舍,跪地請安,還講什麽先來後到,小心治你個衝撞上官。”
這個葉少主叫葉歡,是隴西城神啟世家葉氏青年一代的俊才,年紀輕輕修為已經有所成就,還是葉氏家主繼承人。
隴西城神啟世家葉氏發跡於長隴,長隴土城是長隴縣城外的一個防禦前站,是葉氏門閥的領地。
葉歡感到被侵犯了,冷冷的說道:“廢物!這點事都辦不明白。廢什麽話,殺了。”
隨從和離得最近的兩名甲士聞言立即抽刀砍向土龍三人。
突然,一個白發老者出現在隨從的面前,一手抓住隨從的手,不讓刀落下,笑呵呵的說道:“貴人息怒息怒。小店地處山野之地,老朽乃荒野村夫,舔為小店掌櫃,招待多有不周,還請見諒。小老兒在這裡給您陪個不是。這邊雅座茶水已經備好,請貴人入座。”隨從轉眼一看,果然酒館的另一邊已經將客人清走,酒水等等都已經備好,還有洗臉洗手的水。
要知道在嚴重缺水的西北,水是非常珍貴的,酒館裡的客人沒有一個享受過此等待遇。
葉歡身邊的女人叫朱燕,是葉歡的女侍,冷冷的說道:“賤民竟敢忤逆。就要這張桌子,不滾就給我殺了他們……”
小二忙點頭哈腰的陪禮笑道:“請葉少主高抬貴手,老客早到,收拾起來費時間,莫要擾了貴人的雅興,請這邊就座,小的侍候著……”
一名管事樣子的隨從一個巴掌打在小二臉上,罵道:“不識趣的狗東西。葉少主能到你們店,是你們三輩子修來的福份,賤民說什麽先來後到,葉少主來了就沒有先來後到一說,再敢輕慢,要爾等狗命。”
老掌櫃說道:“本店雖小,但素有規矩。不分富貴貧賤,更是童叟無欺。如果說有不分先來後到之處,就只有這一張桌了。這張桌子一年隻開張一次,隻接待這兩位老客,沒有先後之分,近百年來從不例外。”
老掌櫃轉身看了漢子和老者一眼,對土龍說道:“土龍,你造化大了,這張桌,連我都沒有坐過。吃飽了就先走吧。”
土龍想說什麽,抬頭一看漢子的眼睛,就乖乖地起身溜到一邊去了。
漢子倒了一杯酒,放到掌櫃面前,卻抬頭對老者說道:“你還是去了。”
老者也倒了一杯酒,放到掌櫃面前,也看著漢子說道:“去了。”
老掌櫃欣喜若狂,長長的作了一個揖,也不說話,拿起漢子的酒杯一口喝了下去,又長長的作了一個揖,拿起老者的酒杯又一口喝下去。
漢子看了老掌櫃一眼,又倒了一杯酒,說道:“你突破了,很有長進,再喝一杯。”
老掌櫃長長作了一個揖,抖著手拿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老者也倒一上杯,說道:“喝了他的,那也不能不喝我的,再喝一杯吧。免得說我小氣。”
老掌櫃長長的作了一個揖,抖著手拿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漢子對老者說道:“還好吧?”
老者說:“很順利。余下的就聽天由命了。你要有空也去看看。”
漢子說道:“你去了就好,我就不去了,有緣自會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