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天氣已黃昏,又過一春,落梅閑作雨紛紛,雙燕歸來雲海外,暮色成金。
莫道不消魂,舊日情深,相隔生死兩難尋,若是當初不相見,省卻癡心。
周慧走後的那天傍晚,我披上鶴氅,獨自穿過州橋,沿汴河向西走。
這是我到汴京半年以來第一次出門,由於是陌生的大都市,在茫茫人海裡,我不過是滄海一栗,不必擔心被人認出,於是我摘下面具,放松一下那張緊繃繃的臉。
皇城上空一群群烏壓壓的鳥兒掠過,飛向渺遠的北國,人潮湧動的汴京禦街已是華燈初上,金色的暮雲將汴河鍍上了粼粼的金波。
一望無際的萬家燈火,流轉在春夜的余暉裡,雕飾華麗的寶車,名貴矯健的駿馬,鑲金貼翠的貴婦,垂著童發的頑童,兩鬢斑白的老人,纏綿悱惻的情侶,羅袖綺裳,其樂融融。
我不可抑製地思念起飛雪和女兒。在雲州無數個這樣的春夜,我們也曾戲耍在不算繁華的市井。
倘若飛雪還活著該有多好?她一直向往汴京的繁華。如果我帶上飛雪,懷抱玉兒,我們三人徜徉在這繁華的大都市,那該是何等的快樂。飛雪最喜歡宋朝的頭飾,她一定會一家一家不知疲倦地逛遍所有的首飾店,直到把我累得拖不動腿,而現在,雖行走在無邊繁華的皇城裡,卻只剩下我一人。
在燈紅酒綠的人海中,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將我緊緊攥住,我知道自己與這樣的都市根本就格格不入。
我走進一家裝飾華麗的首飾店,給飛雪買了一支玉釵。等我為她報仇之後,我會把這支玉釵插在她的墳前,想必她一定會喜歡。但轉念一想,她喜歡又能怎樣,老天給我下了魔咒,我就是克妻的命,注定不能有愛情,如此討她歡喜,無非又是續寫一段慘痛的孽緣!
不如將這玉釵好好收藏著。有些愛是需要珍藏和節製,而不是用來表達的。
我將玉釵放入袖口,朝人跡較少的小橫橋走去。小橫橋上,迎面過來一架氣派的轎子,轎子與我擦肩而過之後突然停了下來。
“請問閣下可是郭公子?”身後的轎子裡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魯中口音,在這裡聽到熟悉的鄉音,讓人心裡暖暖的。
我並沒有立刻回答,轉過身望向夜色中的這座轎子,轎子不大,看起來是一個六七品的官轎。
從轎子裡走下來一位清瘦的官員。這位文官,大約三十多歲,器宇不凡,雖然外表柔弱,但目光犀利,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我覺得這人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也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詢問。不知道是敵是友,在皇城腳下暴露身份無疑是危險的。
我警覺地看著對方。沒想到,在陌生的大都市裡,第一天出門就遇到相識的人。
“在下李綱,恩公可還記得?”那官員施禮道。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在濟南府書庫救的那位叫李綱的寒儒。當時他要參加科舉考試,需要進書庫閱讀經史資料,但由於出身貧寒,不能入內,又被看守暴打,是我救下了他,並讓他進了書庫。
“李綱?”我眼前一亮。
“正是在下,六年前,郭公子曾在濟南救過我。”
“現在混得不錯啊,”我說,“考取功名了?”
“當年的鄉試我就考得了第一,三年之後殿試第七,取得了功名,現任太常寺主簿。這一切都要感謝郭公子,若沒有你當日相救,我怎能在太學書庫中苦讀,又怎能有今日。”
“見不平而相助,乃是分內之事,不足掛齒。”
“聽說郭公子在濟南府越獄,出亡塞北,並在雲州死於亂軍之中,在下常歎湧泉之恩,無以為報,未料在此相遇。”
“人生於世,若水上浮萍,誰能料得到。”
“此處亦有皇城司的密探,”李綱四下張望,見橋頭有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趕緊將我拉到轎前說,“公子請與下官同乘此轎到我家中一敘。”
於是我與李綱同乘一個轎子去了李府。
李綱的家在汴京外城,院子並不大。進院後,他直接把我引到了他的書房。
在書房裡,他把自己近五年的經歷對我想說了一番。
李綱的這五年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因為在宋朝末期,世風日下,賣官鬻爵,已經沒有了北宋長久以來的開明之風,再加上李綱本來就出身寒門,自幼受人歧視,沒有什麽門路,所以多次參加鄉試都被權貴子弟頂替下來。
三年前他傾盡家產賄賂了朝中一位學政,才算弄得了一個舉人。三年前的鄉試考取後,他廣交朝中名士,經多方努力,最終憑借自己的真實實力考取了進士。而後,他意識到了,在朝中為官沒有門路,不懂得權謀之術,是很難立足的。
“便是像蘇學士這樣才華橫溢的名士不也難逃流落天涯,客死他鄉的際遇?”李綱恨恨地說。
我點頭應道:“趙宋王朝,早晚敗在那些奸臣手中。”
“大宋已經腐爛到根子上,無可救藥了,”李綱說, “朝中要員結黨營私,官商勾結,黨同伐異,各種**白道林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來往官員,皆為權來,皆為利往。像我這種寒門之士根本進不了他們的圈子,所以,多年來,我一直忍受著常人不能忍受的侮辱,過著低三下四的生活,隱忍以待,尋找出頭之日。到現在為止亦不過是個小小的主簿。”
“現在朝中有一個叫周邦彥的你可認識?”我單刀直入地問道,因為報仇心切。
“周邦彥誰不認識,他現在可是朝中的紅人,更重要的是——”李綱頓了頓,眯起眼睛,貼著我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說,“他為玄蜥會效力。”
“玄蜥會?”
“正是玄蜥會!”李綱站起身來面朝宣德門抱了抱拳,繼續道,“大宋之所以腐爛到跟上,就是因為黑勢力的擴張。如今,各種**幫派已將觸角伸到了朝中,大宋官員十個中就有三人是玄蜥會成員,玄蜥會產生於江南武陵,據說為首的是宇文世家的人,但他們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沒有人真正見過那個宇文天昊。他的手下眾多,且都是高手。在朝中身居要職的人,在幫內可能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比如這個周邦彥,他在朝中掌握軍營的特務機構,官居三品,位高權重,在玄蜥幫也只能算一個普通成員,只是新近剛剛升為最低級的骨乾。太師蔡京在朝中為一品大員,在玄蜥幫中也只是四象之一,在他上面還有左右護法。而左右護法到底是什麽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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