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一架很是簡樸的木質客運馬車踏著還未完全升起的初陽,帶著滿是豐收氣息的塵土從被譽為澤莫亞的農業之都的祜亞城向那位於祜亞與瑞滿兩境交接之地的農牧小鎮駛去。
偌大的車廂裡三三兩兩地坐著或是神情悠然欲意前往邊陲欣賞秋收美景的遊客、或是睡意朦朧,趁著道路還不甚顛簸之時抓緊時間補覺來備戰秋收忙碌的農家,整個車廂內滿是愜意與安寧。
當然,除了某個位於木質車廂靠近車窗的人影除外。
那道穿著祜亞中階術士學院的少年身影很是焦急地看著窗外慢慢倒退而走的秋色風景,漆色的眸子裡不斷跳動的焦急與期待仿佛在告訴所有人他恨不得馬上飛到目的地一樣。
秋風帶著田野成熟的香氣透過車窗撥弄著少年出發時特意精心梳理的黑發,讓那黑色的發絲與鑲著淡金邊線的白色學院服裝的衣角迎風呼應,剝開了少年藏在學院裝束外袍下、緊緊握在手中地物件一座由一條小蛇盤繞在麥穗上的鍍金獎杯,在秋天已不盛暑意的暖陽下折射著耀眼的金光。
“呵呵,小夥子你這是要去哪啊?”一道和藹的聲音自他後座響起,卻絲毫沒有在這安寧的氛圍中產生任何突兀與違和。
那黑發少年轉過頭去循聲而望,只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坐在自己的後座,他那雙雖然被時間侵蝕略顯老態的雙眼卻沒有半點渾濁之色、而是充滿慈祥的神情看著自己,盡管剛剛閃動的金光大概率晃到了他的雙眼,可他卻沒有一絲怪罪的意思流露出來。
“嗯......放假回家。”黑發少年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了說出了自己心底的答案。
“放假啦?”微風順著車窗吹動老人長長的白須,與他身上所穿著簡單樸質卻十分整潔乾淨的服飾相融相合。
“嗯。”
“呵呵,看起來這學期你取得的成績很不錯呀。”滿臉慈祥的老人帶著微微笑意捋著自己雪白的胡須,“是不是要回去讓父母開心一下呀?”
“嗯?您怎麽看出來的?”黑發少年仔細打量著這位和藹的老人,試圖在他身上看出什麽來。
“哈哈,放心,老頭子只是一時興起。”白須老人沒有回避黑發少年滿是試探的目光,大大方方的坐在椅上捋著自己雪白的胡須,“你看白色披風式的校服,很明顯是祜亞中階術士學院的低年級學生,這金邊則是祜亞中階術士學院精英學生的象征,呵呵,小小年紀便能得到這個認證是真的很不容易。”
“那是象征祜亞豐收齋聯試個人第一的獎杯吧?”老人見少年沒有反駁,繼續用著溫和的話語說了下去,“再加上你這望眼欲穿的神情和有些緊張的雙手,應該還是能猜出來的吧?”
“您說的都是對的。”微微垂下眼瞼的少年點著頭回答到,“那您應該也是有要事去邊鎮的吧?”
“哦?”眼裡閃過幾絲欣賞之意的和藹老人鼓勵著這位優秀的年輕人繼續說下去,“來,小夥子說說看。”
“首先,您沒有跟其他人一樣要麽欣賞風景、要麽低頭睡覺,而是一直在看車廂裡吧?”黑發少年仔細回憶自己觀察與推斷的答案,畢竟若是他沒有在看車廂裡的場景又怎麽會被一閃而過的金光吸引呢?
“然後您雖然對風景不感興趣,但您剛剛只要路過民宅與牧田卻總在認真的看著。”即使剛剛白須老人攀談不久,但少年那自小便被逼迫出來的觀察力卻不會放過這個細節。
“還有您的服飾,盡管您選擇穿的很普通、很簡質,但依舊很難掩蓋您的習慣。”盡管車廂裡的乘客不乏有穿著更為富庶之人,卻絕沒有哪一位的衣服會如此整齊、服帖地穿在身上,一切都在表明這位隔壁慈祥的老人並不簡單。
“呵呵,要不是還有要事在身真想跟你去看看怎樣的父母才能培養出這樣的孩子。”依然不再掩飾眼裡欣賞之意的白發老人輕輕拍手鼓掌,肯定了少年的答案,“不知道你以後會有什麽成就呢?”
“以後啊......”黑發少年眼裡突然浮現了迷茫之色,就算他經歷了很多、心智較同齡人也成熟了很多,但他終究還只是個孩子。
“不急,孩子。”輕輕撫摸那被秋風吹亂黑色發絲的年輕人的頭頂,帶著欣賞之意的老人用著和藹慈祥的語氣鼓勵著他,“你才剛剛開始,未來還很長、很長。”
“是麽?”盡管被這個陌生的老人撫摸頭頂,黑發少年卻沒有升起半分抗拒之意,而是認真思考未來的事情。
......
當漆黑的夜色吞沒了大半橘紅色的夕陽,那奔波一天的馬車終於帶著旅客們踩著一天最後的日光來到了此行目的地,讓那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還能享受一頓新鮮熱乎的晚餐。
當那告懸在木質車廂廂門的銅鈴搖響旅途結束的樂章,一道一手緊握金色獎杯、另一隻手正嘗試把一個卷軸塞進口袋裡的身影甚至連車輪停穩的間隙都等不及的樣子,迫不及待地推開廂門、躍下馬車,向著仍坐在車窗邊上捋著胡須的老人告別。
“等你來的那天,小夥子。”
“一定。”
那白發蒼蒼的老人隔著車窗捋著自己長長的胡須,目送著這名身著白色披風式校服的少年飛奔而去,趕著夕陽的余暉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呵呵,沒想到剛剛上任就發現寶了呢,是吧,老朋友?”待至那被夕陽拉的很長很長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視線之中,那捋著自己胡須的老人抬頭望向幾近墨色的天空輕輕歎到。
......
“???什麽東西?”正在林中大步趕路的的黑發少年忽然止步而立,吃痛的他捂著被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砸到的腦袋,低著頭四處張望搜尋。
借著月色的光芒,他終於找到了那個罪魁禍首一把漆黑毫無光澤的匕首、一把他極其熟悉的匕首,沒有絲毫紋飾、漆色的鋒刃猶如黑洞一般吞噬了照耀在它身上的月光。
他是多麽熟悉它,熟悉它鋒刃上的完美弧度、熟悉它平凡的刀身、熟悉它冰涼的鋒意,畢竟他(它)陪伴著它(他)多少個日日夜夜,多少個絕望無助之時唯有他們彼此相互, 他(它)怎能不熟悉它(他)?
“好久不見。”駐足而立的少年單膝跪地,輕輕撫摸那熟悉的鋒刃、猶如撫摸自己最為親密的摯友一樣,陣陣懷念之情從鋒利的刀口順著少年的指尖穿透他的心房,他真的很懷念它,就像穆然見到了許久未見過的摯友一樣。
“你還好麽?”盡管他知道作為“名器”的噬影是不可能回答他的,但幼年的習慣卻讓他打開了久違的話匣子一樣,不斷訴說著什麽,“我還以為我見不到你了呢,阿影。”
“我真的好想你啊。”黑發少年毫不設防地用指尖劃過鋒利的刃口,好似那不是能輕松切破厚甲的寒芒,而是在撫摸少女柔軟的臉頰一樣,“我不是故意要留你一人在那裡的。”
“但,很抱歉,阿影。”少年收手起身,讓那黑色安靜的“摯友”獨自留在那裡,“我想我不能再帶走你了。”
“我不想再回去了。”沐浴月光之下的黑發少年撩開自己鑲著淡金色邊線的披風,展露出自己腰間懸掛著的匕首,一柄猶如細葉一般淡綠色的匕首。
“這是卡利叔送我的,我知道它作為精器遠遠比不上你的。”他眼裡雖然寫滿了不舍,但他卻很是決絕地在月光的見證下邁開了雙腿,“再見,阿影。再見......”
隨著因強行逼迫自己跑起來紊亂而雜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那把吞噬淡淡月色的黑色鋒芒仍舊孤獨地躺在那個他們重逢的地方,只是任誰看見了都會覺得那能輕松收割生命的鋒芒折射著淡淡的不舍與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