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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秋》第15章 刀疤臉
  秋離城西街的南側有一家面鋪。

  老板王二手的蔥花面在這一帶遠近聞名。

  可無論他起的多早,總有客人到的比他還要早。

  那是一群吃完面就做活的人和一群吃完面就睡覺的人。

  王二手永遠不會預料到,是他一個人連通了這座城的黑夜與清晨。

  躲在面攤一角的白淵渟,正忍受著周圍人口中的噪音。

  他的話排除了他的秘密,已經言無不盡。所以剩下的時間,該輪到了他提問題。

  “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裡?”

  “軒轅東來在我臨走之前告訴我的。”

  “他放你走?”

  “沒有錯。”

  “為什麽?”

  “因為他也是人,他也會有害怕的事情。”

  白淵渟覺得很有趣。

  他招了招手,讓老板再添上一壺茶水。

  “他害怕誰?”

  白松渟從袖子之中抽出一張紙,一張沾染著泥土與褶皺的紙。

  “你一看便知。”

  白淵渟端詳著上面的字跡,嘴角之間漸漸流露出笑容。

  “你有病?”

  “我沒病。”

  “那你還笑得出來?咱倆現在的人頭值四千兩了。”

  “這不重要。”

  “那什麽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人頭現在跟你一個價格了。”

  “看來病得還不輕。”

  白淵渟稍微收斂一些得意的表情。“就因為這四千兩懸賞,軒轅東來不敢留你了?”

  “你沒有體會到一天之內有七批人來刺殺你是一種什麽感覺。”

  “是什麽感覺?”

  “沒有什麽感覺。”

  “當時你在做什麽?”

  “我在坐著喝茶水。”

  白淵渟明白了。“軒轅東來不想再做你的保鏢了。”

  “即使他想,他手下的兄弟們也不想。”

  “在什麽時候?”

  “在他發現他手下的兄弟開始對我動殺心的時候。”

  “看來他對你還算不錯。”

  白松渟俯下身子,貼在白淵渟的耳旁輕聲道:“所以從現在開始,你我都要小心周圍的人。”

  話雖如此,但也不必太過小心謹慎。

  那些有想法的殺手一定會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如果這兩千兩銀票容易得到,那樣這個人的人頭就不會值得兩千兩銀票。

  這是正常人的思維方式……可有些人不正常。

  他們喜歡把自己交給運氣,要麽賺四千兩……要麽就死。

  現在有一個人抽出了白淵渟旁邊的條凳,坐在了二人中間。

  他很神秘,他只有麻布衣服和頭上的鬥笠。

  沒有人能夠看清他容貌,他的臉正面對著海口一般大小的碗。

  他好像感受不到熱,也好像從來沒吃過飯。

  “兄台好飯量。”旁邊桌子上有人讚揚道。

  能吃就代表體力能夠更久的保持,在不知下頓飯在何時何地的日子裡,自然是一種本事。

  “不過是酒囊飯袋而已。”他抬起了頭,露出了臉上一道明顯的刀疤。

  刀疤分開了兩隻眼睛,讓每一隻眼睛都顯得更小也更遠了。

  天更加亮了。

  在這裡吃麵的人來來去去已經換了幾茬。

  佔在別人做生意的地方顯然不妥,尤其是周圍還有很多人正在挨餓。

  白淵渟打算離開。

  或許這裡的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他們也站起身來——在白淵渟站起身來的時候一起站起身來。

  白淵渟覺得有趣,於是他又坐下。

  其他人果然也跟著他一起坐下。

  白淵渟已經發現了規律,而現在只有兩個人遊離在規律之外。

  白松渟正在喝茶水,而另一個人在喝面湯。

  他在喝第一碗面條的湯。

  之後喝第二碗面條的湯。

  直到第三碗面條的湯喝盡之後,他用肮髒的袖子擦了擦油膩的嘴。

  “各位跟了這麽久,難道就無人敢先動手?”他放下了碗,吐出了幾片風乾的蔥花。終於露出了不耐煩。

  可是眾人對刀疤臉不以為然。

  吃麵的繼續吃麵,喝茶的還在繼續喝茶,就跟無事發生一樣。

  “我猜你們二位已經吃飽了。”刀疤臉伸出手,拿過桌子上剩下的小半盤醬肉開始往嘴巴裡塞。

  白淵渟注視著白松渟的眼睛,希望他能在此時給予一些有必要的意見。

  可白松渟沒有任何的意見,他只是在輕輕吹著廉價的茶葉沫子。

  刀疤臉最後成功的吃光了所有的肉。

  “二位可否借一步說話。”

  “恐怕不行。”白淵渟指了指著四周的那一些人。

  他們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除了眼睛。

  “不礙事。”刀疤臉笑道。“我知道一些二位迫切想要知道的秘密。”

  面碗的熱氣潤濕他臉上的灰塵,也讓他口中的話語顯得更加清晰。

  白淵渟打量著面前這個擁有別人秘密的人, 或許不過只是一個想要四千兩銀票的人。

  誰不想要四千兩銀票?

  “你別看我,我這次是要跟在你身後的。”白松渟在推卸責任。

  三個人同時起身,一同轉身,一同往城外走,到日過中天之時已離城數百余裡。

  而身後的那些人當然也沒有一句廢話。

  對於無錢又無名的他們來說,一天隻吃一頓飯並不是一件難事。當然腳下的這幾步路,脖子上的幾滴汗水,也不能使他們饜足。

  可白淵渟沒有適應這樣的生活。

  蒼勁的松樹在遠山上正遭受太陽焦烤,散發出的糊味悠悠蕩蕩的飄到了山下。

  “你的秘密就是早飯後應該散步到下午嗎?”

  白淵渟已經坐在了石頭上,正在思考自己頭昏是因為餓還是因為熱。

  刀疤臉也轉過了身體,對著身後的跟班大聲道:“到此為止了,各位現在回去吧。”

  “光天化日,我們走在王土之下,沒有必要聽你的吧?”

  沒有必要。

  刀疤臉不想再說什麽,他想用一個更有效的辦法。

  他抽出了刀,一柄漆黑且破舊的刀。

  如果不是這柄刀在此刻被拔出,別人一定會以這是一塊鏽跡斑斑的廢鐵。

  殘陽染背,如血。

  迎面的書生穿著淡黃色的衣服,風吹拂著他的發帶飄揚,他似乎想要找一些回旋的余地。

  可惜他的聲音很小,小的可憐。

  在白淵渟聽清他說的是什麽之前,就已經看到他倒了下去。

  殘陽也染了他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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