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保保已經一個星期沒有接到何申亮的電話了,自從勸何申亮分手之後,他心裡也是隱隱不安。於是,他腦海裡總是幻想何申亮的樣子:頭髮亂蓬蓬,滿臉胡渣,天天坐在窗台上喝酒,腳底都是酒瓶子。先經過喪母之痛,緊接著是相戀幾年的未婚妻分手,是誰都得這樣吧!於是朱保保打算去看看他,他提著自己做的豬蹄出發了。到了門口,發現門沒鎖,推門進去,只見煙霧繚繞,恍如仙境。何申亮穿著乾乾淨淨的T恤和牛仔褲,正坐在沙發上看一幅地圖,他既沒有胡子拉碴,也沒有酒瓶滿地,就是垃圾桶裡煙頭一大堆。
“你,你不是不抽煙嗎?”朱保保把豬蹄放下,一面問道,一面又驚訝於何申亮沒有想象中那麽傷心。
然而,當何申亮轉頭過來的時候,他突然看見何申亮深深凹下去的眼窩和鼓起來的顴骨,他明白了,何申亮是個冷靜的人,他的傷心絕不是邋裡邋遢,而是內心被侵蝕。他的眼窩從沒有那麽深過,黑眼圈從沒那麽大過,他的疲憊不用開口就能知道,他肯定晚上睡不著,而且肯定很痛苦,不然,從不抽煙的他,會抽得滿屋子煙霧繚繞。
“豬蹄真不錯啊。”何申亮用筷子夾起來一塊,放在嘴裡,仔細品嘗。
“你看什麽地圖呢?”朱保保拿起地圖,一看就知道,是海珠市的地圖。
“我想開一家診所。”何申亮堅定地說。
朱保保心想,何申亮雖然分手了,但是生存下去的欲望,還是很強。這時候,他看見何申亮的手機又有一條短信,是夏楓的——“我很想你。”
其實何申亮每一條短信都看了,每一段回憶他都記得,他知道夏楓對他多重要,也知道夏楓離不開他,但是,他不能和夏楓在一起了。媽媽是被夏楓家人氣死的,他和夏楓在一起,也會被他們家成天惡心,最後,仍舊是不幸福。但是他能沉湎於傷痛之中嗎?他想,他很想,他非常想,因為他太痛苦,但是他想起了媽媽下葬那天他看到的背影,就無法讓自己墮落。
當棺木慢慢沉入泥土之中,磚紅色的土壤一點點把棺木覆蓋的時候,何申亮看見爸爸倚靠在一棵榕樹旁,他第一次覺得父親這樣“小”。他讀大學的時候,爸爸還是成天吊著書袋意氣風發的大男子,現在,他看到父親佝僂著背,在大樹下顯得那麽蒼老而渺小。那時候,何申亮想,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讓爸爸永遠倚靠著一棵樹。
這是朱保保之前所不知道的事情,然而他從此也放心了何申亮,於是他安心離去,並且囑咐何申亮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何天河。
“少抽煙,你爸還在家呢!”
“他白天上班,哦,對了,他也開始抽煙了。”何申亮笑了笑說道。
自從何申亮媽媽去世後,何申亮總覺得爸爸變了一個人。雖然家裡養著的花木仍舊繁茂,金魚隻胖不瘦,鸚鵡還是學舌,但是那隻鸚鵡再也不會說新的話了,何天河站在金魚缸前一顆顆扔飼料,仿佛機器人一般。
“爸,夠了,金魚再吃就會撐死的。”
“哦……哦。”何天河頓了頓,收起魚食,卻往西服口袋裡裝。
“哎呀,這是你媽給我挑的西服!我去洗!”
“爸,我去給你洗。”何申亮已經兩年沒在家裡陪著父母,自從這次辭職——他不再是西江市中醫院兒科醫生了,於是他又一次和父親住在了一起。
何天河聽說後,把西服脫給兒子,自己往書房裡走去——他已經不住臥室了。
“老朱,我不知道該怎麽樣安慰我爸,如果不提我媽,那麽我沒辦法替我爸分憂,如果我提了,我又怕讓他更傷心。他跟別人不一樣,有的人會突然變得暴躁,有的人會抑鬱,我爸不是,他看起來跟沒事一樣,但是……”何申亮這樣跟朱保保說道。
“老何,我明白這種感覺。你對你爸,就跟我對你一樣。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你,其實,你跟你爸一樣!可能是你想在你爸面前表現得堅強,你爸也想在你面前表現得堅強,所以才會這樣……你還是帶著你爸出去走一圈吧。”
何天河不願意向學校請假,他仍舊每天去上班,聽爸爸朋友說,他上課的時候仍舊是那樣風趣幽默,動作很誇張,講起來滔滔不絕,但是他走在路上時卻心不在焉,有幾次同事見到他,打招呼都沒有發覺。
“爸,我想開一家診所,你幫我選個位置。”何申亮說道。
“好,我有個朋友,我幫你聯系一下。”
何天河打開通訊錄,他那個朋友姓李,是學中醫的,也開了一個中醫診所。 何天河開始搜索,於是他輸入“L”,最先出現的不是老李,而是“老婆”兩個字。
何天河迅速滑下去,然而眼淚已經滴在了手機屏幕上,手機怎麽也劃不動,一直停留在“老婆”兩個字周圍,甚至電話還撥了出去。
“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何申亮一把抱住兒子,他雙手一軟,趴在兒子的胸口痛哭起來。
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自從何申亮媽媽死了之後,何天河的職稱也沒有評上,投的幾支股票都傷心了一般,箭頭一直向下,把他幾十萬積蓄虧損殆盡,再加上之前給何申亮買房子,家裡幾十年的積蓄已經不多了。
“選一個好地段,把家夥都購置齊全了,幫你把店開起來,咱們家就緩過來了。雖然家裡沒有多少錢了,但是你也不用擔心,爸爸已經在開始想辦法了。”
何申亮的診所開起來後,何天河似乎也慢慢恢復了,他又變得敏銳起來。何申亮發現,爸爸似乎每天都悶在書房寫作,書桌上擺滿了書,各類標簽插滿了書本。何申亮瞄了一眼,看到何天河在首頁寫下《中部地區婚俗研究》這個標題,他知道父親是一個學者,學者只要投入進研究中,就會變得敏銳而且充滿活力,更何況,如果這本專著真的出版了,不僅會帶來經濟上的收入,爸爸的職稱也能夠資格了。於是他沒有干涉,而是假裝不知道。
何申亮想著,自己的新生活即將到來,他辭去了以前的工作,回到了最愛的父親的身邊,他打算就這樣與世無爭地活下去,他甚至不打算再結婚。他想,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