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蕾梅黛絲抵達時,鍾表店前已然被軍人、警察還有許許多多住在附近的居民團團包圍,閃爍的警示燈,拉起的警戒線以及人群的喧鬧聲充斥著現場,每一個人的臉上都蓋著一種凝重的色彩。
心急如焚的蕾梅黛絲疾步越過警戒線與簇擁的人群,同幾名與她一道趕來的衛兵一齊走向了眼前這間她再熟悉不過的鍾表店。
拉開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夾雜著霉味、咖啡的香氣以及一絲隱隱的表油氣味的空氣。死一般的寂靜在一樓這因堆滿了各式鍾表、展覽櫃而頗為擁擠的空間內穿行,與之相伴的還有緊閉的簾幔造就的濃鬱黑暗,整個房間如同被浸泡於光線無法觸及的深海當中,家具無不蒙上了一層被她身旁護衛手上搖晃著的提燈所擾動而變得顫抖的陰影,它們的輪廓與外形捉摸不定,躁動不安仿若漫無目的的幽靈。
如是場景使得蕾梅黛絲的不安進一步加劇,朝著一樓盡頭走去的同時,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種厄運的預感所攥緊。回憶起一路上衛兵的閃爍其詞,她愈發確信自己的猜測無誤,同時又矛盾地希望這猜測永遠不要成真。
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恢復鎮靜,卻是適得其反,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體會到自己那紊亂的呼吸,乏力的步履。
一步又一步,階梯的數量不斷減少。離“答案”所在的門扉越近,蕾梅黛絲就越感到勇氣正離她而去,如同沙粒滑下沙漏,作為象征的上半部分變得空空如也。有一瞬間她聽見心跳自胸腔裡蹦出——它被關在肋骨的籠子裡,痛苦地悸動著,仿佛每次收縮都是最後一次。
止步,門的把手已觸手可及。注視著門的紋路,她感到一陣暈眩,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同屋內的漆黑一同壓迫著她,讓她難以抑製住自己握著門把的雙手的顫抖。
右手與左手的手指交疊於一起,支撐著如雕像般佇立在原地的她雙手虛弱的重量,一種啜泣的渴望從靈魂深處湧動而出,麻痹感噬咬起骨髓。與其說她是害怕擰動把手,不如說她是不願面對揭曉真相對應的代價。
盡管如此,在短暫的凝滯過後,終究是源自承諾以及某種崇高情緒——愛情的力量壓倒了她那已迫至喉間的悲傷與絕望。
她鼓起最後一絲勇氣,緩緩地轉動起把手——
陳舊的門扉擦過地面發出的悲鳴。
作為一種非聲音的聲音傾斜而出的岑寂。
急促的喘息,心臟蹦跳的回音,以及……
蕾梅黛絲悲慟至極的嗚咽。
最終都被頃刻間便擠滿整個房間的,各種各樣的時鍾在同一時刻迸發出的劇烈響聲所窒滅。
震耳欲聾,卻又寂靜無聲。
多麽倒錯的情景。
此時此刻,在蕾梅黛絲已然模糊的視線裡,在這間狹窄的,萬籟俱寂卻又喧鬧著的房間中央:
一個人陷於躺椅之上,雙眼緊閉,頭部傷口流出的血液已然乾涸。
那正是安奧列特。
在他的身側,書籍殘頁與鋪天蓋地的玻璃碎片遵循反常的規律四散紛飛,仿佛欲以永恆的無序向這位逝去之人致以敬意。
無論如何,從今往後,他將就此永遠沉睡下去,現在是,未來亦不會有所改變。
這是跪坐在門口泣不成聲的蕾梅黛絲深知的殘酷事實,即便什麽也聽不見,她內心的答案仍然清晰無比——
那些喧鬧著的東西,正為她所愛之人敲響宣告死亡的離別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