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墨色的天幕下,一條老舊的寬闊馬路像是傳說中的塵世巨蟒般向著遠方蜿蜒而去,濃重的灰霧像是擁有生命般翻滾著,在破敗不堪的水泥路上逡巡著。依稀能看見遠處的微光,昏黃而飄渺,馬路兩側低於地平面,隔著一片濃霧看著並不分明,像是枝節橫生的樹叢,昏暗的影子在寂靜而癲狂地扭曲著。
嗒。
嗒。
沉重的腳步聲從前方的濃霧中傳來,一團影子在黑暗中逐漸豐滿,聲音越靠越近,濃霧中逐漸分開一處縫隙,一張披著灰袍,布滿裂痕的臉猛地從中探了出來,他的額頭有個灰白的人眼形印記,像是擁有生命般,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毫無生氣,身上繚繞著濃厚的怨氣,他死寂的面孔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瘮人的笑容,回頭向身後的濃霧中望去。
一串串形色各異的影子突然破霧接而出,有的穿著舊時代的衣服,有的穿著現代的西裝,有的神情麻木,有的似哭似笑,在詭異的大路上,邁著僵硬的步伐,沿著褪了色的馬路標線,一步一步行進著。血墨色的天空,像是終極的夢魘,將無邊的夜幕埋葬於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夢魘要降臨了。”灰袍怪人陰森森地低語道,他的身影化作一團灰霧,漸漸消失。
迷霧中,一望無盡的影子密密麻麻,憤恨,絕望,種種歇斯底裡的情緒充斥在這片世界當中。
每當夜幕降臨,紛紛擾擾的夢意牽引著人們的意識飄蕩入塵世間,從蒼茫的大地上浮起淅淅瀝瀝的微光,升入星河,穿越浩瀚的天穹,消匿在沉默的宇宙中。
“你又回來了。”一個疲憊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你是?”路鑫對著前方的模糊身影問道,渾身的酸痛讓他感覺像是經歷了生死大戰一般。
“回去吧。”本就模糊不清的聲音變得更加飄渺了。
“我…”路鑫從夢裡醒來,夢裡的最後一幕,洶湧的血色將那道身影吞噬。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寢室,老舊的風扇吱吱地轉著,床前的桌子上摞著一堆凌亂的草稿紙,上面畫了許多邪異的圖案,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感覺像是被什麽刺穿過一樣,有種刺痛感,用手肘撐起身子,感覺不適的感覺漸漸消逝。
最近老是做這種怪夢呢,路鑫心想,是高考壓力太大的緣故嗎?路鑫就讀於本市唯一的重點高中,臨近高考,高中裡見到的每個人都在拚盡全力地努力著,挑燈夜讀,分秒必爭。可是壓力越大,路鑫就越懶散,平日除了用mp4看小說,就是撐著腦袋對著窗外發呆,連日不斷的噩夢讓他老是睡眠不足,頂著個大熊貓眼在課堂上打哈欠。
坐到教室裡,路鑫還在想著那個稀奇古怪的夢,連別人叫他都沒聽見。見到路鑫這幅失了魂的樣子,一旁理著板寸,戴著黑框眼鏡的高瘦男生臉上露出了賤賤的笑容。
“路鑫,昨晚是不是擼了?”這是路鑫的室友薑軒,長著一張理科學霸的臉,性格嘛,悶騷且猥瑣,路鑫斜了他一眼,起碼路鑫是這麽認為的,看他賤兮兮地湊上來,路鑫一把攬過他的肩膀,低下頭陰陰地說。
“昨晚上,我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夢裡…”
“打住!”薑軒連忙一把按住路鑫的嘴巴,“你閉嘴,又要講些嚇死人的東西。”
“這次真不是。”路鑫抓開他的手。
“我信了你的鬼,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薑軒是打定主意不聽了,也不怪薑軒,自從路鑫開始做稀奇古怪的夢,
他都會把夢裡經歷的事講給他聽,起初薑軒還挺感興趣,後面做的夢越來越恐怖怪異,聽了都感覺脖子涼嗖嗖的,因此每回路鑫要開始講他的夢,薑軒立馬條件反射。 見計謀無法得逞,路鑫用鄙視的眼光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噩夢是多麽有意思的事兒,不聽是他的損失,如果能天天做噩夢,該多好呀。
路鑫喜歡做噩夢,這是件頂稀奇的事,對於一般人來說。畢竟誰沒有被噩夢嚇醒過幾回呢。那些強烈的恐懼感,難以言喻的壓迫,無法動彈的癱瘓體驗,應該有著無數床單枕套的輝煌戰績。
但路鑫卻在噩夢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樂趣,以第一視角在各式各樣的噩夢中穿梭,不僅沒有感到恐懼,反而覺得是一種獨特的人身體驗,比任何的電影,遊戲,都讓路鑫感覺血脈泵張。
但這種長期性的噩夢體驗,還是讓路鑫感覺有些不正常,有些噩夢過分真實,不像是一個夢的場景,而像是去往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早自習,有的同學早早拿起了書本開始背誦起課文,有的對著牆壁搖頭晃腦地念著單詞,路鑫從書桌中抽出一本書,也開始認真地看了起來。這本書是他從圖書館特地借出來的,有關夢的解析。
夢是願望的實現,是人內心欲望的滿足,精神分析學派的代表人佛洛依德這麽認為。
那我這樣天天做噩夢的算是什麽?心理變態?路鑫暗暗地想著,感覺自己這麽廢物,也乾不出什麽壞事來。平日裡路鑫最喜歡的也就是在本子上塗塗畫畫,畫著別人看不懂的小人畫,幻想著一場場戰爭和冒險在發脆的紙張上開展著。
故事的主角並不總是勇者,一些誕生於黑暗的魔鬼,有時也將一場故事演繹的精彩紛呈,有時能用完小半根筆芯,將塗在本子上的小人,都籠罩入漆黑的夜色中。
“同學們,只要讀不死,就往死裡讀,死,也要死在衝鋒的道路上!”班主任的備課案將講台拍的震天響。
路鑫內心毫無波瀾,18歲的年紀,懷著一顆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心。一次半命題作文,作文題是此生____,別人都寫此生難忘,此生的意義,此生最愛,只有路鑫寫了篇此生無望,被語文老師當作反面例子在課上狠狠批斥,說他的作文透著悲觀主義的情緒,這樣的作文批卷老師一看就會直接pass掉。
可是那是我真心實意的想法哎。在這個學校,在這個教室,在這群熙熙攘攘的同學間,路鑫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個過客,學習,考試,畢業,上個普普通通的大學,再找份工作,天天上班,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路鑫覺得人生的乏味大抵如此。
路鑫也曾幻想著,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自己會突然覺醒某個特殊的能力,踏上神秘莫測的征途,可惜在高三的浩瀚卷子裡,路鑫隻感覺一種無所適從的迷茫,左手撐著頭,手中的筆微晃,明豔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將少年的愁緒印在紙上,錯亂而瀟灑。
少年的胡思亂想本來是男高的日常,課堂上短短的幾分鍾可能就從白堊紀穿越到了未來紀元,從金戈鐵馬演變成了機甲大戰。但是路鑫覺得自己的夢是有說法的,單單那種異世界的厚重感,就是用夢境無法解釋的,尤其是近期的連環夢,仿佛,在預示著什麽。
等待吧,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晚自修結束鈴一響,路鑫就直直奔向了宿舍,從床邊的桌肚裡翻出一堆他過去記錄夢境的草稿紙,在裡面抽出一張圖畫,灰黑的底色,一條馬路在延伸出去,看不到盡頭。
公路,這是路鑫多次夢見的一個場景,一條破舊的馬路,單行道,路兩旁是濃重的灰霧,遠處什麽也看不清,只有一片迷蒙,但是路鑫總能隱約聽見一些稀奇古怪的聲音,比如珠子滾動的聲音,又或者高跟鞋踩踏地板的聲音,或者兩個人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仔細去聽又突然消失不見,始終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夜深了,室友的呼吸聲變得均勻而綿長,路鑫靜靜地躺在床上,宿管查寢的腳步聲在逐漸遠去。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嗒嗒嗒,是珠子滾動的聲音,一下兩下,然後滾動著向前,又驟然停寂。
路鑫感覺此時的房間一片冰冷,一股恐懼感襲向他的大腦,路鑫開始呼吸急促,寒毛直豎,眉頭也不自覺地皺緊了。路鑫下意識地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睜不開眼睛,這讓他更加地慌亂了。
該死!起來,動起來!
路鑫猛地一睜眼,映入眼前的,是一條破舊的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