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眼中的驚恐絕不是裝出來的,哪怕在一片濃霧裡也能看到他們倆的瞳孔極度縮小,眼神緊張而恐慌。要不就是見鬼,要不……就是見到了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
而此時,他們倆甚至包括赫爾莫以及躺著的兩人在內都已經不說話,一時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手上身上的幾個紅色大包還在不斷發癢,但他們卻硬生生撓也不撓,只是流著冷汗輕緩地打著手勢——加爾維屏著呼吸在他的胸前平放右手,做出下壓的姿勢;澤萊德則在慢慢後退的同時精神緊繃地把奈蘭躺著的木架往身後拉,同時抬起右手,手心朝著他自己,不斷地用四根手指做出往裡掃的動作。
“……”
看著他倆做出這樣的手勢,愛那因為熱而迷糊的大腦瞬間就冷靜了下來,甚至開始害怕,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加爾維的手勢,是在示意自己別發出聲音;而澤萊德的手勢,則分明是在示意自己趕緊逃!
在這種悶熱的環境裡,愛居然一瞬間湧出一身冷汗。
在這樣詭異的氛圍裡,他也不是傻子,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自己背後絕對有什麽東西——但是,剛才他明明什麽也沒聽到,哪怕在現在也一樣!
在滿是枝葉的叢林中,怎麽可能有東西突然出現而不發出一點聲音!
那是幽靈,還是惡魔?
是蟲子,還是猛獸?
來自小時候那些恐怖童話的記憶頓時被激發,愛隻覺得背後涼嗖嗖的,連看也不敢回頭看——萬一在自己回頭的一瞬間發現那東西就貼著自己的臉……
帶著哭意,愛隨即像因為長久沒上潤滑油而生滿鐵紅色鏽跡的機器一樣,一停一頓地把手伸到自己背後,然後用手直接撐住了自己背後的地面,以免碰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隨後,他才屏息凝神緩緩撐起自己僵硬的身體,直到可以勉強保持蹲姿。
此時此刻,愛的兩條腿都在發抖,甚至不敢直接站起來。
他感覺自己背後有股涼嗖嗖的寒氣在吹,就像是融化了的冰塊一樣順著他的背脊往全身各處流,又像是長滿腳正在亂爬的蜈蚣一樣刺讓他直起雞皮疙瘩。直接站起來的話,除了被那寒氣的主人一下子弄死,怕是沒有第二種可能。
“……”
用力咬著牙,愛吞了口口水,又閉了閉眼——在這突然間安靜得有些恐怖的的白霧裡,他恨不得自己那怦怦跳的心臟可以直接停跳。
他想讓澤萊德等人發出點聲音讓自己知道自己並不孤立無援,但他卻只能忍著,以免背後的未知突然發作。
不自覺同樣屏住了呼吸,但緊張的情緒卻無法平靜。在幾乎快哭出來的無助中,他的嘴角周圍都在因為恐懼而抽搐,然而他還是硬著頭皮地蹲著就開始打著顫走向澤萊德等人——明明只有三四米左右的距離,在他看來卻好像是天塹之隔。
“嗤!”
而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突然之間,他的面前一暗,一根長矛狀的東西就從他的頭頂前方直接插入了他面前的地面!
“!”
這一下子可把愛嚇得不輕,直接把他嚇得跌坐在地,由此也看見了他頭頂那一張抽象的笑臉!
沒有鼻子、沒有睫毛、沒有耳朵,在黃綠色的腹部表皮上,只有一張開懷大笑的血盆大口以及像是眼睛和眉毛的四個黑點!
這時候,愛也就知道了那究竟是個什麽玩意——澤第安笑面蜘蛛!
高達兩米的龐大身軀鋪天蓋地般完全擋住了愛往上看的視線,
八隻黃綠色的蛛腿上粗下細,如長槍般堅硬而富有殺傷力,甚至還毛茸茸帶著毒——僅僅是這麽幾秒時間,被它蛛腿插入的地面就已經變成黃綠一片! 而就在它刺下它的前腿時,加爾維和澤萊德的心臟一下子跳到嗓子口,握著刀就騰地站了起來,身體完全做好戰鬥的準備,眼中滿是不掩飾的殺氣。
而在那兩人身旁,在蜘蛛的正前方,已經轉過身來的赫爾莫也跟他們倆一起全神警戒著它。
實際上,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時,赫爾莫就從它的外貌分辨出了它的身份,從而記起它的特征:食肉、喜靜、謹慎、凶猛,最重要的是,冷靜!
看著它那兩米的身高,赫爾莫就知道這是隻成年體,也就是說它絕對有接近十一歲人類的智力,自然能看出剛才加爾維和澤萊德的手勢以及現在的舉動是什麽意思。之所以不直接殺了愛,恐怕就是因為它知道如果貿然殺了愛,那麽愛的同伴絕對會在極度暴怒下為了給愛報仇與它戰鬥,而它倒也不是沒可能被圍攻至死——任何生物的本能都是活命,為了一頓飯而把自己搭進去,不論如何都是稀有情況。
當然,不論再稀有,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只是,不會在現在——因為,赫爾莫發現它那八隻幽黑小眼睛的目光並不專注於自己這幾個活人身上,而是齊刷刷地聚焦於那些猴屍!
“……”
對於赫爾莫來說,這並不難理解。
畢竟,它雖然有強大的單體實力,但己方有人數優勢,兩敗俱傷是最可能出現的結果,所以雙方肯定都不想貿然開打;但是,它卻扣住了愛,隱隱有把他當人質的意思,那麽它就肯定有另外的目的,再加上它的目光所指,赫爾莫已經完全明白了它的意思。
回身眨了眨眼示意加爾維和澤萊德繼續握著武器,再用眼神示意幾乎絕望的愛稍安勿躁,赫爾莫隨即輕輕地把自己的劍插在一旁的地上,在那蜘蛛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走到奈蘭所在的木架旁。
謹小慎微地彎下腰,伸出手掐住一具猴屍的脖子;慢吞吞地站直身體,在那蜘蛛警惕的目光中向前伸直掐著猴屍的手臂,赫爾莫努力展示著自己完全可以把這些猴屍讓給它的誠意。
在這仿佛凝固的空氣中,赫爾莫的每個動作都保持著一種仿佛身處泥漿的龜速,生怕有什麽大動作讓它以為自己對它有敵意——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是半點也不想節外生枝。
而就在他做出那些動作時,那蜘蛛的八隻眼睛正無時無刻不盯著他,視焦完全隨著他的動作而變化。
除了腹部那張假笑臉外,它沒有任何表情,就好像是最無情的劊子手,只是默然地觀察著赫爾莫的一舉一動,無形之間給所有人造成極大的壓力。
“……”
而在它的注視下,赫爾莫又高舉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在所有人那極度緊繃的目光中帶著猴屍緩緩上前,直到走到那蜘蛛一刺剛好刺不到的距離時才停下腳步。
隨後,他像呵護一件貴重易碎品一樣彎下腰慢慢地把猴屍放在了地上,目光卻還是持續與蜘蛛保持接觸以確保自己隨時都能逃開。
緊接著,他便再次舉起雙手並保持著抬頭,在巨蛛的凝視下緩緩倒退,回到了加爾維身旁——在這白霧繚繞的環境中,他全程未曾發出一點聲音。
“……”
而在這樣的寂靜中,那蜘蛛,在所有人的警戒眼神下,突然又動了起來。
“!”
就在那一瞬間,澤萊德和加爾維頓時瞳孔縮小,愛也嚇得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而那巨蛛,卻只是邁動八腿往前走了兩步,用左邊的第二條腿直接刺進了那猴屍的胸口;接著,它又驅動右邊第二條腿像擼袖子一樣把那猴屍往上擼了擼,就像串羊肉串一樣直接串住了那猴屍!
“……”
只不過,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它卻並沒有直接走掉,而是又隻退回原處就不再動彈,八隻眼睛則盯上了那第二具猴屍。
“……”
無言地伸手攔住因為巨蛛的貪得無厭而打算衝上前的澤萊德和加爾維,赫爾莫隨即帶著劍,如法炮製地把第二具猴屍帶到那巨蛛面前——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做出投降的姿勢,而是用手指了指愛,與巨蛛對視的眼神中也帶上了些威脅。
甚至,這一次,他不再退回,而是就那樣與巨蛛保持著安全距離,沉默地對峙。
“……”
冰冷的空氣中,一蛛六人誰都不說話,每個人都憋著一口氣,好像發出聲音是一種禁忌。
同時,也無人動彈,就好像這霧氣中的全都是石雕。
靜謐。
詭異。
沒人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兩個小時,也許只是十幾秒而已。
空間凝固了,時間不動了,世界集中於這一刻,集中於赫爾莫的淡漠眼中。
“……”
終於,像是知道自己確實不能再討到什麽便宜,那巨蛛這才無聲地開始往後退——就跟赫爾莫剛才一樣,它並沒有調轉巨大的身體,而是在八隻小眼睛緊緊盯著赫爾莫等人的同時驅動八腿快速地倒退著,不消片刻便隱匿於霧氣中。
只是,每個人卻都還是繃著精神,就好像它依然還在。
良久,久到誰也說不清楚,直到徹底看不見它,幾人那已經憋了不知多久的一口氣才隨著他們精神的驟然放松而得以喘出:“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