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收容室裡,比起五分鍾前,氣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剛才還是一片死寂,現在則已經遍布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前者同歸赫爾莫和維克緹斯,後者則獨屬於維克緹斯。
而看著維克緹斯,赫爾莫雖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失態,但卻並沒有就那樣慫下去,而是不卑不亢地以平輩的方式對他打了個招呼,“維克。”
“……”
“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只不過,維克緹斯卻完全不似赫爾莫那樣放松。他楞楞地盯著後者,甚至覺得自己剛才幻聽了——要麽就是赫爾莫瘋了,總之總得有一個人不正常。
“……維克,你聽到什麽了?”
被維克緹斯那樣看著,赫爾莫險些就真的重複了一遍;不過比起重複一遍,更重要的還是先確認維克緹斯究竟聽到了些什麽——由於剛才自己太投入,都忘了是什麽時候開始怒吼的了。
“……我聽到你說成熟幼稚什麽的,而且要和我妹妹坦白,還說我算什麽東西,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
維克緹斯呆呆地將赫爾莫剛才所說的做了個梗概,在說出這些話時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做夢還是洛卡在做夢,本來兩人好好地對視,誰想到洛卡突然就火冒三丈對著自己吼。仔細一想,可能是因為剛才的氣氛太沉悶,說不定洛卡是被那氣氛逼瘋了,這樣想的話……
如此想來,維克緹斯連忙雙手下壓示意赫爾莫冷靜下來,同時還在勸著他平靜一下情緒,“洛卡,我剛才只是在想應該從哪開始問起,並非是故意在刁難……”
“我懂,我失態了,我剛才只是內心在掙扎,太投入了所以才……”
“掙扎?”
看著赫爾莫坐到自己旁邊與自己湊近乎,維克緹斯隨即挪開一步,然後才奇怪地重複一遍前者話語中的重點——這個詞用得可太奇怪了。
“啊……對。你能聽出來吧,我剛才在想愛莎的事,主要是在想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要不要和她繼續相處,實在是因為太過投入才致使失態,並非是在辱罵你……”
目睹維克緹斯往旁邊挪,赫爾莫倒也不甚在意,解釋剛才自己的行為才更有必要——他可不希望維克緹斯有不必要的誤會。
“……所以你不是精神失常?”
觀察著赫爾莫現在的樣子,雖然看上去還挺正常的,但維克緹斯還在因為剛才他的爆發而覺得有些怪怪的。
“怎麽會呢?我很正常。”
對於維克緹斯的疑問而無奈地攤手,赫爾莫便把自己的頭皮筋摘下再重新束好自己的松垮長發——由於之前心中迷茫而導致的失態,自己的情緒不太穩定,有了興奮、悲傷、絕望、憤怒等情緒,頭髮也有些凌亂;而現在,依然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就不得不重整自己的形象了——第一步,就是要讓情緒波動歸零。
“……行吧。那,你最好給我解釋解釋,你剛才到底在想什麽?”
勉為其難地接受了赫爾莫的說辭,維克緹斯隨即就意識到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雖然不是太明白前者怒吼出來的究竟是什麽意思,但總而言之自己是聽到了他說他的斯杜提亞的事別人不得干涉——對維克緹斯來說,問題極大。
而對於赫爾莫來說,維克緹斯那拷問的眼神倒也並不是多麽恐怖,使得他可以平靜地娓娓道來:“由於你剛才一直沒動靜,我就開始想你是不是想干涉我和愛莎。想著想著,
我自己就開始捫心自問。你應該看出我的身份不普通,愛莎在我身邊必然危險,從理性上來說,如果我能活下來,我應該離開她;但是我畢竟只是平凡人,我的感性壓倒了理性,我想和愛莎在一起。只不過,這只是我的一己之願,最終要怎麽樣,還是得由愛莎來抉擇,所以我才會說不可由別人來干涉。” “你……”
聽到這裡,維克緹斯反而不淡定了。
他隨即起身,握著拳站在赫爾莫面前以俯視他,“你這混蛋,既然知道危險還不趕緊離開她?”
“維克,先別急,或許可以這樣。”赫爾莫說,“我完全可以將我的行動范圍限制在聖殿附近,我想不會有人在聖殿附近還會想做出什麽大事的。她出任務的時候,我不跟著她;我出任務的時候,她不跟著我——這樣的話,哪怕我被襲擊,也不會波及到她。”
“難道你想賭嗎?只要有一絲危險,為什麽不直接隔絕而要令危險繼續滋生?”
冷著臉看著赫爾莫,維克緹斯這次倒是沒有揪住他的領子,只是雙臂環抱以表不認同。
“聽我分析。我認為,以後的對於我的襲擊必然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多。各國開始征兵,想必是在為戰爭做準備,也就意味著他們必然會考慮到國內反對派的威脅;我聽人說過一句話: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恨,類比到反對派和敵人也是一樣——異見比異陣營更可恨。比起我,他們必然會更優先針對他們國內的反對派以及拉攏國內的中立派。”
“距離我第一次被暗殺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期間我的身份應該已經暴露,但中途卻沒再被泰坦襲擊,也正好證明了我之前的話。另外,我的命運還不會在這裡終結——這並非是一句安慰,而是我確實有天命在身。而且就在下午,涅茲先生剛告知我留慕教廷早已發出通告,若再有一個泰坦的教廷派人襲擊我,則視為對留慕教廷開戰,這種威脅他們不會不考慮的。”
冷靜地說著自己的分析,赫爾莫自認為自己說的全是實話——對於奎圖萊的襲擊,他並不認為那是為了暗殺,而更像是“試探”。否則,奎圖萊大可直接看著他死。盡管他不知道是哪一方勢力在試探自己,但必然不會是泰坦。
“可在暗殺這種事發生之前,無人知曉它究竟會不會發生、何時發生。一旦有一次發生、有一次被他們得手,就再也沒有以後,這種情況你考慮過嗎?”
聽著赫爾莫的解釋,維克緹斯卻完全不對他的身份感興趣,也未對留慕教廷對他的重視程度感到震驚。唯一讓他在意的,唯有斯杜提亞的安全而已。他表情凝重而嚴厲,就像斥責晚輩的長者般,但卻並沒有能讓赫爾莫屈服,“我當然會考慮到,因此,一旦我與她結伴出行,則必不超過聖殿方圓三百米,甚至根本不結伴出行,這樣敵人就不會有同時下手的動機和機會。”
“可若敵人以她為人質,又當何如?”
依然嚴肅地凝視著赫爾莫,只不過與表情相反,維克緹斯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恐怕將要無話可說——“若敵人真能以她為人質,那麽我無論離不離開她都無濟於事。況且,如果她可以是人質,你們則也可以是,難道你會就這樣與我斷絕往來嗎?”
“你怎知我不會與你斷絕往來?若我真這樣做,你又能如何?”
自覺感覺有點被赫爾莫說服,維克緹斯立刻就走開兩步示意自己將要離他而去,然後才反身盯著他。
“你在等著我的答案,而既然你在等著我的答案,就說明你不會做出這種事,否則你大可以直接示意涅茲先生為你開門然後出去。而既然你不會做出這種事,那麽奈蘭他們也就不會;奈蘭他們不會,恐怕愛莎也更不會。只是,一切最終還是要交由愛莎來決定。”
雖然左腳沒有知覺並且不受控制,但赫爾莫還是能站起走到維克緹斯身旁,然後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都知道。對於你之前問我如果我能活下來,要怎麽對待愛莎——現在,我的答案就是,如果她還願意垂青於我,我也會不離不棄。”
“你……誠實地告訴我,為什麽這麽執著於我妹妹?”
心底已經無可奈何,維克緹斯的表情卻還凜然,等待著赫爾莫的答案。
“啊……”
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赫爾莫垂下頭沉吟片刻,然後才抬起頭滿眼真誠地看著維克緹斯,“因為她是我來到這裡後第一個關注到我的人,她很溫暖,很治愈我,而且對我很好。她是特殊的,你們也是特殊的,你們是最重要的。”
“……”
“……唉。”
久久凝視著赫爾莫,維克緹斯想說什麽,最終卻全都凝聚於一聲短短的歎息中。轉過身,他隨即拍著玻璃壁示意涅茲讓他出去, 頭也不回,“若以後我看到一場危險中你還活著而她身有不幸,我必然不會讓你有好下場。”
“不會有那時的,我必用生命去保護愛莎。”
面色平靜而口氣堅定地回答著維克緹斯的話,看著他的動作,赫爾莫隨後就發現好像還有什麽事沒有完成,“等等,你不問我的身份了嗎?”
“沒必要了。既然已經知道你的身份可能帶來的後果,你的身份本身就已經不重要了。我不因一人身份卑微就盛氣凌人,也不因一人位高權重就卑躬屈膝,我只在乎那個人本身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你是我和加爾維他們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我妹妹的男朋友,我還知道在你做得不好時我會懲罰你,這樣就夠了。”
同樣淡泊地開口,維克緹斯已經看到涅茲注意到自己,下一秒,他的身旁就出現了一個黑洞。
“原來如此。”
若有所思地點頭,當赫爾莫再抬起頭時,他的語調已經變得輕松,“對了,請涅茲先生派人給我帶點飯和書吧,這裡還挺無聊的。”
“……”
沒有聲音傳入耳中,因為維克緹斯早已通過黑洞走出了收容室——只是,他已經比出了同意的手勢。
“呼……”
長呼一口氣,目送維克緹斯和涅茲三人慢慢離去,雖然收容室內又變得只剩赫爾莫一人,但他已經不再像下午那樣感到無比孤寂——更不如說,由於已經做出了一切的決定,赫爾莫心中已經再無任何牽掛,隻靜待命運的到來——決定自己在幾天后究竟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