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流氓怔怔地看著與自己近在咫尺間的那張面龐,張著嘴,卻嘴唇顫抖、沒有聲音,連一句潛意識裡的“別殺我”也說不出來。哪怕身處正午,但陽光已經全被赫連茨擋住,留給他的唯有陰影。他眼神渙散、目光迷離,突然股間一陣溫暖,其棕色褲子便從襠部蔓延出一片深棕。
“你,真是廢物。”赫連茨冷冷地說,“只會倚強凌弱、一遇到更強者就屈服的懦夫。”
他沒有聞到任何騷味,啟用角鬥士的能力所帶來的身體改造讓他的肺部和紅血球可以容納更多氧氣,憋氣只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事。他也沒讓自己的鞋褲沾到滴下來的任何汙穢,他只是抬起手,乾脆利落地一拳揮了出去——
於是,在一瞬間的大腦空白的同時,流氓在空中轉體半周後淌著鼻血倒在了地上。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緩過勁來,他隱約感覺自己挨拳的左牙床都開始松動,那立刻就腫起來的臉更是一碰就火辣辣地疼。他驚恐於不明白為什麽面前這個也就比自己大不到十歲的青年會有這種力量,他因身為孤兒而自以為對這世界無牽無掛,可現在,他下意識地害怕自己真的會被打死。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如果赫連茨沒有收力、如果伯明翰沒有抑製住其特殊的憤怒,他現在的頭骨恐怕已經不太完整。
此時此刻,他感覺很痛、很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想著報復——那一拳除了讓他喪失反抗能力,還徹底打碎了他關於復仇的任何想法。
“……”
除了屬於地上流氓的哼唧聲外,周圍一片沉默。他垂眼看著第二次趴在地上的這家夥,而這一次,他眼中的憐憫和悲戚不再,哪怕連那無奈也已經失去,所剩的唯有冷酷。
如果被自己撂倒的澤萊德或者洛葉特,他會饒有興致地等對方站起來跟自己繼續對打。可是,面前是這樣各種意義上的弱者,他連取勝的興奮都沒有。誰會為自己戰勝一頭野狗而激動?
而與此同一時刻,與他的毫無動作相反,周圍路人瞪大了眼睛——已經有六個流氓被打倒這一事實不容置疑,站著的幾個也大多陷入呆滯或不知所措,但就在赫連茨背後,還有一個稍壯些的背心夾克流氓帶著棒球棍朝他偷襲過去!
後者面上露出一絲凶狠,嘴角不知因何而咧開,也許是因為乾倒面前這個看似無敵的人能給他在自己的幫派裡帶來無數的榮耀和話語權?他的左臂因為要保持跑動身體的平衡而擺動,右臂彎著把球棍藏在身後。他也是個青年,因此沒有把目光聚焦於赫連茨的頭頂,他知道在暗地裡捅死個普通人沒人能知道是自己乾的,但在公共場合則不然。他瞄準了赫連茨的肩膀,這一下下去足以讓對方粉碎性骨折,既能不敲死對方又能讓對方痛苦萬分——他想,這是最好的。
他的腦子正恰到好處地處在混亂和清醒中間,他混亂到仍想襲擊赫連茨,又清醒到為自己制定了個好計劃。他向那如思考者雕塑般垂著頭的男人逼近,虛榮和墮落則是他前進的動力。
近了,近了。
幾米的距離眨眼便被跨越,他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好像毫不設防的後背,沉浸於扭曲的瘋狂中,帶著風聲奮力揮下球棍——
“你該為你的卑鄙感到羞恥。”
他聽到鬼魅般的低語,這聲音甚至一瞬間就令他渾身戰栗。下一刻,他便感到從球棍中間傳來一陣阻力,他霎時間又感到狂喜,卻轉眼便看到那本要被敲碎的肩胛骨上方出現了一隻手——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的棒球棍被面前的青年穩穩握在了手中,
離其肩膀甚至只有三厘米! 大驚失色之下,他用力想把球棍再抽回來,但卻感覺握著自己鐵棍的不是人手而是鐵鉗,居然根本無法抽動分毫。他陷入狂亂之中,但,事已經結束了。
“你該慶幸我是個好人、慶幸你之前沒有什麽把柄在我手上。”赫連茨說,其鋼鐵般的左手一用力就把背後的青年流氓甩了過來,在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時就一把扼住了其手腕。
“什——”
“哢!”
還沒等慌亂的流氓說出一個完整的單詞,赫連茨那再不保留的巨力瞬間就讓他的腕骨像被壓扁的甘蔗一樣從錯位到斷裂一步到位,隻留他跪在地上流著眼淚鼻涕捂著癟掉的手腕淒厲地哭嚎。而在這時,站著的青年才俯身與流氓面對面,在所有人的驚駭中像夢囈般輕聲說:“否則,碎的就該是你的脖子。”
“啊!”
流氓魂驚膽落地看著面前的面龐,盡管被劇痛下的眼淚糊住眼睛,他卻仍能看到面前人眼中被壓抑的殘暴——這個青年不是在威脅,他真的想殺了自己。
“啊——!”
他驚恐萬分地大喊一聲、身軀向後倒去,尿液也出現在了他的褲子上。而在這時,赫連茨才站了起來,在周圍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面向剩下的流氓——
“為什麽?”他問,“究竟為什麽?”
“……”
沒有人回答,誰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問什麽。人們都以為他會把剩下的流氓一並氣勢洶洶地打倒,可現在看到的卻並不是這樣。路人早已被驚得說不出話,對赫連茨又敬又怕,敬的是他敢這樣教訓流氓,怕的則是他那常人難以想象的怪力。已經被嚇到腿軟的流氓們更生怕發出聲讓他注意到自己,一個個噤若寒蟬;金和伯明翰則肅然望著他,同樣不說話。但是,他似乎也並不在意。
他站在原地,周圍是一片倒地的敗者。可是,太陽之下,低垂頭顱的卻是他。
“究竟是什麽……”他慢步走向剩下的流氓,神色低沉地喃喃自語:“……讓你們如此墮落?”
……
“到了。”洛葉特說,赫連茨也恰好從回憶中醒來。
在他面前,女生們和赫爾莫幾人已經走上樓梯;他環顧四周,原來已經到了宿舍樓下。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回到了那熟悉的溫馨建築,離家只有幾步之遙——已經足以讓他清除腦中那些不僅沒用還可能造成失控風險的負面情緒了。
整場回憶裡除了那些流氓之外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而那群流氓的襲擊對他來說只不過就像被一群野狗騷擾,他給了他們一人一拳、發信號彈叫來教堂文職再由他們聯系憲兵,事便就此結束。他們在當場打不過自己,在之後也沒能力來找自己麻煩,畢竟貧民區的居民早已視他們為毒瘤,而造成這一切的則是他們本身就從未乾過什麽好事。
他懶得去細想那些人的罪狀,他對這些人欺男霸女的德行再了解不過,他們被冠以流氓之名就足以言明他們的所作所為。事實上,他自問已經足夠仁慈,除了那個偷襲的青年流氓被他廢了左手腕之外,其他人受的最重的傷也不過只是掉牙、腦震蕩和鼻骨骨折。如果他們願意改過自新,這並不會對他們的生活有非常大的影響;哪怕按照最壞的情況——或者說,按照最可能的情況,他們仍一條路走到死,那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
“可惜啊……”
“想什麽呢?”
正在他為自己還是沒能從這記憶裡找出關於那天使的線索而遺憾時,洛葉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我說天使不見你之後你就開始發呆,你不像是會因為這個鬱悶那麽久的人。”
“單純是因為想到了點不愉快的事。”他回過神來。
“那現在呢?”
“你覺得呢?”他挑起眉毛。
“……像你這樣沒心沒肺還真讓我羨慕。”
“應該的,”赫連茨毫不在意地說,“與己無關的煩人事情就讓它過去,留在心裡除了自找不開心還能有什麽用?要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既開朗又隨性,那麽這世界將變得如天堂般美好。”
“我覺得我好像不是在誇你。”
“為什麽要你覺得是誇我才算誇我?”赫連茨疑惑地轉頭,“是因為傲慢嗎?”
“什麽?”
“並非指責,但不要太把自己的看法當回事。假如你對一個流落街頭的窮鬼說‘你都活成這樣了還能這麽努力地活下去真讓我感動’,你可能真的感動了,但我覺得他恐怕不會很開心。”
“……你嘴裡的話還真是一套一套的。”洛葉特無奈地扶額,“不跟你扯這麽多了,我太累了,沒心思。”
“唉……”他惋惜地歎氣,“男人不能說太累。”
“去你的,”洛葉特笑罵道,“好好想想怎麽完成任務去吧你!”
“……”他仰頭看樓道天花板,也扶住額頭——“鬼知道那天使是怎麽回事啊。”——如此歎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