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綰檸:什麽時候來的?
花差花差:半個月前。
沈綰檸:怎麽不來找我?八方城衛虎候府現在還是比以前好找些的。
花差花差:那時候你還沒回城,我哪敢去你家府上?
沈綰檸:我回來也沒見你來找。
花差花差:都在為你鑄劍。
沈綰檸一勒馬韁,看著貌似施施然前行的花差花差,此人全然不知道自己停下了馬,隻管目視前方。
“誒,人家姑娘停步了。”還是靠著花慈提醒,花差花差才發現自己距離沈綰檸已然拉開十丈有余了,隻得一顛一顛地調轉馬頭,趕了過去。
“怎麽一出北港,跟變了個人似的。”沈綰檸詫異,雖然在北港此人有些呆板,可也沒有這麽……
這麽拘謹。
那大部分都因為是我,暗中的花慈洋洋自得。
“誒,這個,那個……”
“閉嘴!下馬!你這麽喜歡要說法,這匹照夜玉獅子就當作那日我刺你的說法了,哦,不對,是利息。”沈綰檸丟下一個人、一匹馬,換上了聚山湖的劣馬,朝著十裡外的八方城衛府去了。
“我以後一定為你打一把世上最好的劍!”花差花差於雪夜中高聲喊道。
“留著你自己用吧,我喜歡使刀!”回音不絕於耳。
隻留下一人一馬踽踽獨行。
一路行至離聚山湖不遠處的蚍蜉鋪子,花差花差望去,不由大駭,路中央躺著一人,大學紛飛,身子都被蓋住了一半,莫不是死了?
“又來?”花慈在腦中大喊,那張家娘子上吊自盡了還好說,落個乾淨。別忘了,還有一位朱青衣住在自家的鐵匠鋪子裡呢!
一尊活菩薩還沒送走,又來一尊?
“扶不扶?”花差花差問道,他是想扶的,可擔心又出事情。
“隨你,反正看那禿驢的意思,跟沅大總管的反應,你不是在駢偶城橫著走,大差也不差了。”花慈無所謂道,他是最不怕在中山國有麻煩的,大不了幻化狼身,叫上阿木青扯呼。
花差花差不等其語畢,就早已翻身落馬,一探被積雪覆蓋之人的身體,入手如火燒,撲面的酒氣。這中山國怪人不少,前有慎念和尚姚濟下,現有當街臥雪醉酒人。
“此人氣血境界極高!”花慈暗暗提醒。
不等花差花差反應過來,懷中之人就一把扶住鐵匠腰身,低頭一頓嘔吐,再一抬頭,原來是個胡子拉碴、紅臉酒糟鼻的老酒鬼。
“誒,你拉著某家作甚。撒開撒開。”老酒鬼嫌棄萬分地推開花差花差,掙脫出來,腰間的一隻酒葫蘆晃蕩晃蕩,灑出了余著的滴滴酒水。
好酒!
“哪裡來的小娃,年三十還在外面逛蕩,也不怕被貓臉老婆子割了臉皮去。”老酒鬼搖搖晃晃朝著前路走去,花差花差再一回頭,已然消失不見了。
“中山國高人多啊,這一手踏雪尋梅的功夫俊俏得很呐。”花慈說道。
“踏雪尋梅?很厲害嗎?”
“我的輕功不如他。”
“你還會輕功呢?”
“跟你這小屁孩能有什麽說頭,一個十二境的刀客,行走江湖,豈能沒有點拿得出手的輕功傍身?”花慈奚落道,“繼續行路吧。”
花差花差點了點頭,也不管那消失在雪中的老酒館是哪裡的高人,望著聚山湖的方向,好像離鐵匠鋪不遠了。
又往前策馬不過十丈,照夜玉獅子左側的米鋪木門轟然一聲,
被撞成了一片粉碎,白馬嘶鳴,黑影跳出,只見一條紅衣漢子尤為扎眼地擋在了花差花差面前。 若是沈綰檸在場,定然識得鐵匠面前之人正是在中山江湖有著“紅臉鍾馗”之稱的鍾如是,武評副榜行四,氣血實力六品,兵器自然是判官筆了,境界也在有六品之上。
“紅臉鍾馗,鍾如是。”
“林島,花差。閣下報出根腳,看來是很有自信能滅在下的口了。”花差花差現如今隻喜歡以花差自居了,實在天天“發財發財”喊著,做得都是賠本買賣。
打架,花差是不怕的,就怕對面不光光是打架了。
紅臉鍾馗擺了個笑臉,臉上十字刀疤淒淒慘慘,一對判官筆奪命勾魂而來,花差雙腿一夾馬腹,殺將上去。
先前可是說了,花差今日出門未帶長刀,林島的年三十,街上向來是不見鐵器的。
一隻判官筆迎面飛來,花差向後彎腰的功夫,鍾如是就以右手空掌頂住了照夜玉獅子的銀色當盧,只是那麽一震,沅渟沐贈與沈綰檸的駿馬就希律律倒地。
花差早已蹬鞍棄馬,一路退至原來雪掩老酒鬼的位置。再看照夜玉獅子,已然雙目靈性逝去。
“此人已然能夠掌握氣力了,你不是他的對手。”花慈的意思自然是讓其先跑,他沒想到有誰會對一個剛剛被中山國師示好的年輕人動手,莫不是寒山寺與俏青桐兩地沒有各家勢力的暗樁探子?
照道理,不應該啊。也不想想中山國拿什麽起家的?
“打了再說。”
如今的花差與那日石橋上慘遭圍殺之人並無二致,你要打那就打!
打不過再說。
你六品能夠掌握氣力又如何,打殺匹馬罷了,爺們可是即將破境的六品!花差提拳便去,鍾如是看著來人,不由得一愣,轉而又皺了皺眉頭,棄了另一隻判官筆,跨過馬屍,拳拳對轟。
三合之後,花差左手鉗住來人右手手刀,以單掌托桃式重擊鍾如是下顎,後者右手正欲上前卻被自己的手刀擊中手腕,吃痛後撤,花差抓住間隙,一記頂肘於心,左手順勢一拉,下盤扎穩的同時,右手再以橫肘扣枕骨,將鍾如是打得微微失神,左膝跟上一記掛印,順勢抱住對方頭顱一摔,鍾如是應聲倒地。
本可以乘勝追擊的花差去放過了這個機會,雙眼緊閉,傾聽著周遭的風吹草動,果不其然,一支破空聲極短的暗箭當面而來。花差身體一側,堪堪躲過,一支判官筆襲來,原來初次交手托大的鍾如是,也摸透了面前鐵匠的底線,不是簡單的氣力六品,而是離七品只差一線。
明有奪命判官筆,暗有追魂冷暗箭。
“逃。”花慈暗道。
只怕再不提醒他,這呆子真就得交代在這裡。
現在狼身、火銃一現,北港狼怪就是花差花差的真相必然暴露無疑。
花差現如今也想明白了過來,這中山國未必沒有敢跟國師掰腕子的人,實在是那老和尚的名頭和一眼瞧出了自己的存在嚇到了他。這邊暗樁探子也是有的,不然照狻猊衛巡邏的慣例,早就應該聽著動靜趕過來了。花慈的打算,本就是惹了一身臊,拍拍屁股,找個夜深人靜、左右無人的地方入海回北港。
而不是又在這個鬼地方被人圍殺!
真他娘的憋屈得死。
更離譜的是,花差好不容易找了個空隙,一摸腰間布袋,那隻“醜奴兒”居然消失不見了!
“那老酒館!”兩人異口同聲道。
好一個環環相扣、循序漸進,好一個中山國都駢偶城!
“我有多少勝算?”
“最多一刻鍾。”一刻鍾之後必輸無疑。
“換了你來?”花差邊打邊退邊問,換來的只有沉默。要麽就是這位從前的十二境刀客都沒把握,要麽就是……
不過三合,花差就被鍾如是逼至牆角,還好在這死角,暗箭短時間無法射中。就在花差一拳轟退鍾如是,靠在石牆後,稍待喘息時。一隻鐵拳洞穿從其身後的石牆而來,出乎意料地勾手為爪鎖住了花差的脖頸,隻待用力。
北港的小林島主就即將一命嗚呼了,暗中的花慈一點都沒有要出手的意思,正待花差準備幻化狼身之際,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記手刀,就將其擊暈過去。
“誒,吃了大爺一記手刀,居然沒死?”此人踏雪尋梅而來,正是掩雪而臥的老酒鬼。
“老酒鬼約莫是放水咯。”鍾如是一收判官筆,看著從大洞中伸回去的鐵掌,絲毫不理會老酒鬼的說辭。
“罷了,老酒鬼難得有不願做得事情,老朽來就是了。”從石牆後跳出一老者,白髯黑發,好一個返老還童的小胖子。
一隻鐵掌就像已然倒地的花差拍將而去。
“唵唄瑪達列吽。”一聲佛唱響徹蚍蜉鋪子後的小街,來人真是慎念和尚姚濟下!
只見中山國師身形鬼魅,腳尖輕點石磚,轉眼就來到了三人面前,只是一腳一手就打飛了鍾如是和後來的小胖子,留下一個並不算太意外的老酒鬼拱了拱手。
“國師大人。”
“嗯。”慎念和尚儼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轉頭就破了功,“怎麽說,老衲剛才那一手小韋陀功,俊是不俊?”
“如同二十年前一般俊。”老酒鬼拍著胸脯說道,可看到姚濟下目光中盡是不善,立馬改了口:“不消說國師的功法一日比一日俊,就連輕功也是冠絕中山。”
一臉說了三個“善”字的姚濟下,看著倒地不起的兩人,立刻板上了面孔,“我姚濟下剛剛在俏青桐保下的人,你們那主子就敢碰?他曾經也是與人作狗,現如今怎的膽子如此之大?”
頓了頓,沒等到兩人的答覆,慎念和尚無聊地撇了撇嘴,大概是這些年除了剛才對莫無求出手,也就現在跟著小輩活動活動手腳了,沒什麽意思。
“小酒鬼,幾年不見,你的輕功也很高深呐。”姚濟下隨意說道,左手將昏迷的林島大漢一把提起來,就跟寒山寺腳下賣的小雞仔一般,“回去跟你家那位就說是老衲把人帶走了,屍解丹不會發作的。再添上一句,飯要一口一口吃,事情呢只能一件一件做。”
老酒鬼左右思索不過一息,就從懷裡掏出一本黃得發皺的冊子,雙手遞給了從其身邊經過的慎念和尚。
“施主實在是有慧根,貧僧就替寒山寺收下施主的香火錢了。”
慎念和尚提著花慈腳步微抬,步步生蓮,在三人的注視下,施施然出現在了立於牌樓下的小沙彌面前,扶頂而笑。
“師父,這不是那位買咱寺裡雞仔的施主嗎?怎麽也像個小雞仔一樣?”官帽小和尚問道。
“出家人不能這麽說山下人,為師提溜著他,不過是看他與你投緣,想請他上山與你說一說佛法罷了。”
“哦,原來我們寺請人上山說法是這樣的。”
“不是!”慎念和尚好不容易平複了心情,緩緩道:“這只不過是為師還未上山之時學的請人之道。”
老和尚,小沙彌,加上昏迷不醒的花差,一齊上山進寺去了。
中山國平武四年,年初一,大雪漫天,路上鮮未有人以黑紗覆面。照例,今日家家戶戶都得吃年糕,至於拜年這些需要走動的事情,就被瘟疫耽擱了下來。不過也僅限於老百姓之間了,朝中人哪個不在今天多走動?
年初一互相走動,誰都不能說你結黨營私!
大清早,聚山湖鐵匠鋪的大門就被敲響,掛念了花差一整夜的稽狸吃下年糕剛剛睡下,整個鋪子裡醒著的人只剩了顧酩與那尚不知來歷的朱青衣。
顧酩打開了一塊門板,來人一身青色狻猊軟棉甲,看著對方腰間只有千戶以上才能佩的紅玉噦厥,心中了然,府主大概是得手了,可為何一夜未歸?
既然所來之人不是那日的僉事大人,那麽既有可能就是鎮撫使了,畢竟大總管與同知燕南鶴都是深居簡出之人。
“拜見鎮撫使大人。”顧酩拱手,對方是從四品的武將,自己要是算起來也比從五品的副千戶要高上一線,拱個手就夠了。
“北港的花差大人不光自己有本事,連屬下也這番七竅玲瓏,我今日算是開了眼了。”
也不管江薊是不是客套話,接下來顧酩的問題讓兩人都愣住了。
代表狻猊衛的江薊也不知道昨夜從俏青桐離開,花差去了哪裡。今日所來,乃是大總管差自己來請花差大人過總理衙門一敘的。
不過江薊臨走之前,倒是將昨日花差與沈大人一同離開之事告知了現在的顧不夜。
是日傍晚,換了一匹白蹄烏的沈綰檸也來過問了花差是否在鋪子,還將顧酩一頓臭罵,後者當然也只能受著,倒地是將自己捧起來的老上司。
當同樣得知花差一夜未歸的沈綰檸,下意識眉頭一皺,轉而又一笑,策馬回府去了。
這駢偶城現在誰還敢惹他,昨夜俏青桐一戰到最後國師前來主動說和示好,那幾家的暗樁探子又不瞎。多半是有事要忙罷了,這人在北港就神龍見首不見尾,怪得緊哩。
八方城衛虎候府中,柏青還在藤椅上搖啊搖,絲毫不在乎有個黑衣人在大年初一這個吉利日子時,大張旗鼓地向他走來。只見黑衣人俯身不知在柏青耳旁說了什麽話,引得這位自從被封侯以來就被人冠以“跛虎”的柏青跳將了起來。
“你說什麽?當真?”柏青一把掐住黑衣人脖子,喝到。
“當真,自從小沈大人回國,一旦出府,天乾十死士輪流暗中保護,昨夜輪值的丁離其不過五丈。”
“殺了,補個新的進去。”柏青松開了左手,右手中緊緊攥住的核桃成了粉碎。
當夜,沒有地方去喝花酒的沈綰檸早早地回了府,左腳剛踏入黑土園子,一隻茶壺就向其腳下扔了過來。
“那林島的花差花差,真知道了你的秘密?”
“你綁了他?”沈綰檸看著怒氣衝衝的柏青,瞬間了然,不過面前這位與自己朝夕相處將近二十年的養父,能有與那老和尚掰腕子的資格,何況兩人還是好友!
“你先說他知不知道!”
“不知!”沈綰檸怒道。
“不知你昨夜為何不否認!?”柏青目光灼灼。
“你居然派人跟蹤我。”沈綰檸平複了心情,淡淡說道。
“那不是跟蹤,那是我為你作下的準備!”
……
年初一的夜裡,駢偶城換了一班巡夜的狻猊衛。剛出總理衙門的總旗樓缺帶著第二小旗一身酒氣,十二個遊兵散勇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逛蕩。
“樓總旗,年初一晚上許是沒有賣醒酒茶的罷。”小旗凌三兒歪歪扭扭地走著。
“一個連直線都走不了的狻猊衛,死了算了。”樓缺嗤笑道。
“醒酒茶,三文錢一碗噥。”
恍惚間,樓缺見前有一佝僂老嫗。
“給軍爺來上三十六碗,錢麽就是一文沒有了。”樓缺一把按住茶湯小車,吃白食的意思不言而喻,可面前的老嫗為什麽看不清臉?
莫不是我今日真的喝多了?
“官爺隻管喝,”帶著鬥篷的老嫗看著眾人一碗接著一碗,才緩緩道來,“喝完孟婆湯,才好上得奈何橋去。”
樓缺心中一寒,後背汗毛直豎,一身酒意怯了一半,還未喝下第二碗茶湯的他,轉頭看向身後眾人,紛紛倒地,口吐白沫不止,吐完白沫就成了刺眼的殷紅。
“你是何……”話音未落,樓缺一頭栽進了鬥篷老嫗陰惻惻的抿嘴笑聲裡,臉貼上了雪地。
“這位官爺倒是好雅興,喝了孟婆湯,上了奈何橋。還不忘記看看老身的繡花小腳,原來還是個喜歡流連勾欄的浪蕩子喲。”老嫗的笑聲被風雪嗚咽殆盡。
一雙紅色繡花鞋,走過十二人,鞋上的紅更亮了些。